三
李维招呼着要接着打扑克,杜立明声称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没征得同意,他就调换位置睡在了王克明的长椅上。还不等李维对他骂出声,耳边几声滚雷,吓得他噌一下坐起身,原来是女人的鼾声,气得他恨不得把女人的脖子捏成公鸡的脖子,让她等到天亮再叫也不迟。他一个劲儿地抱怨道:“明天眼睛非肿不可,早上起来就找这个女人算账!”
李维小声道:“她早没钱了,你和她算啥账? 她一打鼾总算听不见猫叫了,不过猫叫得像孩子,还有点儿人味,她打鼾有时像鬼哭,有时像狼叫,简直不像个人。你听,打鼾的还不少。”他看着车厢里已经被烟熏黄的“禁止吸烟”的牌子,又道:“以后火车上要加上禁止打鼾和说梦话。”
王克明笑道:“打鼾和说梦话是人类仅剩不多的原始自由,这些都被禁止了,那真成了会出气的机器了。”
李维道:“热得睡觉也出不来气,我今晚估计睡不了觉了,命苦啊!你看,我脖子后面一颗痣,算命的说是苦命痣。王克明眉心有痣,不仅是美男痣,还意味着他有大富大贵的命。还有人家杜大官人,痣长在脖子前面,将来是封侯的命。”
马文成道:“你的命算好的,能和人家命好的坐在一起。”
李维笑道:“其实,我是习惯熬夜了。”
杜立明趁机取笑说:“你在大学谈了三年恋爱,当然习惯熬夜了。”
李维没再理他,对王克明说:“忘了跟你介绍了,我和杜立明是同班同学,说话随意惯了。”他又用手指着马文成和苏立君:“他俩和我们同级不同班,是我的老乡,大学的同乡会认识的,差不多三年多关系了,也是好朋友。”
苏立君身体结实,人却老实,性格内向腼腆,与他的身材极不相称。李维笑说他只知道锻炼胸肌,不知道锻炼心机,至今还是个四四方方的实心体,在复杂的人海很容易溺水,就是在死海里也浮不起来,说得苏立君在和王克明握手时还红了脸。马文成一望便知是个讲究人,黑皮鞋擦得锃亮,感觉就算是他闭着眼,皮鞋也能认得路。皮带的锁扣是个威风凛凛的大虎头,皮带长出的部分并不穿进裤襻,而是学着最近流行的天王歌星那样垂在大腿前,像条尾巴,令人想起”虎头蛇尾“这个词。头发上的摩丝打得一丝不苟,因为出汗,原本高耸如华山西峰的发顶塌陷下来,成了多雨季节的泥石流,摩丝又不失余威地硬邦邦箍在头上,整个发型如同德国制造的钢盔。王克明心想,难怪马文成能在大学谈上处长的女儿,这入时颇深的装扮的确能唬住入世不深的少女。
马文成笑眯眯地凑到李维跟前说:“你现在失恋了,没人陪你熬夜,自然会失眠的。”
李维坦然地说:“失恋就要失眠呀?好像恋爱就是为了睡觉。不过,我谈女朋友的时候倒是失眠了好几回。立君还不是一样,失恋睡不着,还拉我出去喝酒。”杜立明好奇地询问此事,李维道:“你高高在上,哪有工夫体察民情?”他不知道,杜立明那时正忙着复写诗歌给女生。
马文成顿时来了精神,催问李维详情:“原来立君也谈过?你小子竟然没跟我说过,还隐瞒得很深,下车后的聚餐我可要罚你再醉一次。”
李维道:“他的故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讲起来太可笑了。那晚我们俩出去喝酒,没喝多少他就醉了。不过他酒量小,酒后的胆量可不小,借着醉意去找暗恋的那个女生。第二天酒一醒,他只认醉不认账,害我花钱又请他喝了一次酒。他还和我打赌,如果不把那封情书给那女生他就写遗书,我也发誓促成他俩,就只当是送佛送到西。”苏立君几次想打断李维的话,李维躲闪着站起来声音更大:“一天晚上我带他去女生宿舍,当然不是找女生,而是带他去见看门的老太太。”
杜立明插嘴道:“叫严姨,可别忘了带点儿小礼物,譬如瓜子。”
“经验之谈,贼不打三天自招。”李维道。
杜立明解释说他去女生宿舍也是为了文学社的事情,马文成嫌他打断了李维的话,催他快去睡觉别捣乱。一旁苏立君羞臊着脸,回味地笑着。李维接着说:“他怀揣着两包瓜子,好像揣着定情信物,不过不是送给女生的,而是给那位严姨的,他紧张得半道去了好几趟厕所。”苏立君说他没有去,李维说:“回忆总该需要点儿艺术的加工吧?你们没有看见当时他的神态,好像是拜见未来的丈母娘。我对严姨说以后这小伙来了就放行,严姨嗑着瓜子,摘掉老花镜说她现在老眼昏花,很难认清人,况且苏立君长得又像女孩,就算戴着老花镜也辨认不出来。可惜苏立君不争气,上楼只十秒钟就下来了,还没有把情书送给人家,走的时候又扔给严姨一包瓜子便逃之夭夭了。第二天他对我说,他紧张得昨晚做梦和严姨谈了半夜的对象。”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苏立君更是笑得流出了眼泪。李维笑着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进过女生宿舍,气得我大骂他不可救药。”
王克明听到一半就惊骇得微张着嘴,苏立君的恋爱经历仿佛是鱼刺卡在喉咙,吐不出、咽不下,他难以相信苏立君和自己竟有如此相似的恋爱故事,唯一的不同是李维的角色要换成班上的团支部书记。他那晚莫名其妙去女生宿舍后,几个不明真相的女生都认为王克明是为她而来,并开始憧憬着浪漫爱情的来临。王克明一直不愿沉湎于男女私情,他向来把爱情看得又神秘又宝贵,绝不肯轻易臣服于哪个女孩,让她简单便捷地拥有自己;他更不愿输给自己,他的人生道路应该是不落俗套的,不应该像所有男人一样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到了年龄就恋爱,到了年龄结婚,到了年龄生孩子。在他看来,这样的规律过于平常,以至于庸常。即便有女孩愿意追求他,王克明也认为他完全有能力赢得爱情,因此,他对目前的单身状态一直有恃无恐。
杜立明听得不敢出气,等李维讲完才从痴迷中醒过神来,道:“该罚该罚!你这月老不合格,但愿落花随流水,怎奈错点鸳鸯谱,既然没有把人家两个人撮合成,罚你明天请大家吃饺子。”
马文成道:“请客太便宜他了,罚他睡在那女人边上听打雷,你们不是打赌了吗?两个人都该罚。”苏立君说罚过了。
李维摇头笑道:“别提了,那天我们俩互相罚,看了一部电影。”他顿了顿,说:“电影太难看,倒是看了一场好戏。嘿嘿!杜立明,我们当时看见了你,还有那个校花叫——胡美静,对,就是咱们学校的八大校花之一。你们就在我们前排,尽管胡美静声音很小,可还是全让我听见了——这几年恋爱啥也没学会,只学会听悄悄话了。她说在别的女生那儿也看见你送她的那首诗了,还说回去就把那首诗烧掉。电影没看完,人家胡美静就走了,你跑出去不知道追上人家没有。”他一语双关。“我当时真佩服胡美静,有骨气。”
杜立明脸红得像被烟熏了的腊肉,支吾着,闪烁其词道:“早忘了,早忘了。”他坚持说没有赠诗给女生,这些事是李维编造的,边说边用手帕擦着额头的冷汗。
李维嘲讽道:“你小子聪明得忘了,而我却蠢得帮你记着,这个大美女在我这儿的寄存费你得出。”众人善意地笑着,杜立明向李维作揖讨饶。
躺在椅子上的女人反常地先打了个响鼾,接着起身道:“说话小声点儿,吵得人睡不着。”躺下时她翻了个白眼,接着嘟囔了几句,瞬间又起了鼾声。
李维朝女人的背影小声愤愤道:“你打鼾吵得人也睡不着。”暑假他刚看完《三国演义》,学会了诸葛亮的草船借箭的法子,算是顺势把她的话反射了回去。
众人一下没了说话的兴致。杜立明听了苏立君的爱情故事后感到饿了,拿起王克明放在桌上的蛋糕吃了起来,吃完就开始动手铺睡的地方。他先从皮箱里取出一本世界名著当枕头用,再用几张报纸铺在硬座下面的地上,接着铺上一块布,然后他很轻松地钻进硬座下面,很享受地说:“上学时在宿舍睡下铺睡习惯了,这下就能睡好了,王克明,你还是睡你上面的长凳子上,我可不会自私地霸占你绝好的位子。”王克明看了一眼对面依旧鼾声如雷的女人,在厌恶中顿生倦怠,其余几个人也纷纷露出困意,开始东倒西歪地摆弄出睡姿。王克明一躺下,便知道今晚的睡眠并不轻松,就像那未知而可怕的前途一样,让人不踏实,光怪陆离的梦让脑神经依然不得休息,能延缓悲观的只是多了四个和自己同样境遇的同路人。窗外铁路的指示灯一划而过,留下一道幻灭的光影,而后是更深的黑暗。车厢内有灯光的庇护,外面的黑暗近不了身心。这样的光明如同一张网,过滤着人的杂念,让睡眠变得纯粹起来。周围人的吵闹声,列车与铁轨碰撞发出的轰隆声都成了他脆弱心灵的保护,令他对孤独不再畏惧,对前路也不再担心。这一车人的千姿百态仿佛被时间静止,他们看起来安详极了,王克明脸上随之而来的幸福感让他终于昏昏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