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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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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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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五章

五

“胡美静算得上地地道道的理科生了——”马文成私底下向李维如是说——“她的脸上是化学涂过的淡妆,身段是数学勾勒的形体,浑身散发着物理学的吸引力。”李维不以为然道:“你没看到她光着脚没穿袜子吗,经你这么一说,我非得给她打个经济学的折扣了。”几根男孩相互传递着眼色,嫌恶地看了她光着的双脚,又慌忙转开视线不敢再多看。胡美静因为一只讨厌的苍蝇,偶尔抖一下脚,男孩们的身心都不由得跟着共振起来,振得心砰砰直跳。传统的礼仪规范要求“行不露趾,笑不露齿”,但人本主义的自由精神又让人不受束缚。在胡美静看来,五四运动彻底废除了裹脚,让女人摆脱了缠脚布,改革开放大可以让女人摆脱袜子了,每一次大的革新都始于女人的足下,无意间她做了改革的先驱。

在大学,胡美静是出了名的校花,芳名远播,很多男生都想结识她,当然,也闹出了许多绯闻。不过,绯闻大多是那些醋意大发的男生和心怀嫉妒的女生的恶意中伤,即使在今天,连王克明和苏立君这两个最保守最矜持的人,也不免说了几句讨好她的话。

讨好是必然的,胡美静不仅拥有美貌,而且天资聪颖,男孩们会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由她摆布的木偶剧,她钟情于支配他们的行为和操纵他们的表情,并以此作为对她美丽的印证。父母只有胡美静一个宝贝女儿,按照遗传学的规则,父亲遗传给子女性格,母亲遗传给子女智慧,既然家中无子,父母把应该遗传给男孩的性格和智慧全部传给了她。她常常对大学里上铺的闺密说:“我一定是雌雄同体的。”那位跟着胡美静占了不少吃喝便宜的闺密,便不厌其烦地附和、赞美。美貌让她高傲,高傲又让她每天无所事事,闺密笑她说:“你高傲的懒惰,简直像个陷阱!”“你的无动于衷让你看起来毫无瑕疵。”胡美静的美让一切爱和奉献都失去价值,她会在心里鄙夷那些男孩:他们怎么想的,就为我花那点儿钱,为我受那点儿苦,就想得到我?他们真会投机取巧。”她的美是命中注定的,所以她和她母亲一样信命,她母亲还专门带她去找瞎了两只眼的算命先生,为她占卜人生大事。想来瞎眼的算命者极高的修行,缘于他们目空一切。那瞎子透过黑墨镜看到胡美静两眉间田宅开阔, 一副贵相,看她的生辰八字,是辛亥年己亥月丙寅日庚申时,命里五行金木水火土都不缺,打包票说她将来一定会嫁到官宦人家。母女俩以为五行不缺便吃穿不愁,慷慨地给了瞎子五十元钱。瞎子连摸都不摸,就很确定地收下了。她母亲以为给了钱算的命,这命就不能随意变动,命运便是板上钉钉的了;既然给了算命者超出算命应得的钱,命运也算是接受了贿赂,就算有变动,也只能是好上加好。

胡美静一上大学,很快就有本专业上届的一名科代表送来求爱信。两人相约晚上去吃夜宵,半道遇见几个暗恋胡美静的油里油气的男生劫道,吓得科代表拔腿就跑,鞋也跑掉了。过了半小时,胡美静用塑料袋装着鞋送到男生宿舍楼下。此事一度在大学传为笑谈。胡美静打一气之下提出分手,害得那位还是初恋的科代表站在楼顶上要殉情,偏巧调解此次事件的学生会主席打算换女朋友,于是,胡美静闪电般地成为该主席的新任女友。胡美静上大二时,该主席毕业离校,她终于长出一口气,说:“可算分手了。”她向闺密抱怨:“他可太恶心了,他给我新买的高跟鞋的鞋跟掉了,他竟然背着我跑了半里地,我以为要背我去商场买鞋,结果把我背到了一处修鞋的地摊上,太小气了! 最可气的是, 他竟然背着我——不是鞋跟又掉了,是他背着我 偷偷给咱们下届的那个校花写情书。他毕业时,我主动提出的分手,我绝不可能让他先说,我要先说出来,要让所有人知道是我甩了她。”毕竟分手让胡美静多少有些沮丧,但她不承认失败,暑假期间,她带着表姐找那个算命的瞎子讨说法,瞎子坚称他算得绝不会错,不服气地说:“学生的官算不上官”估计胡美静在大学伙食极好,吃圆了下巴,又添了富相,瞎子敲着桌子一板一眼地继续说:“你五行多金,以后必定嫁给有钱人。”胡美静惊喜之余又暗自反省:莫非嫁给当官的是不幸的?不幸中的万幸将来也可以嫁给贪官。既然官太太做不了,将就做个有钱人的富太太也不错。有了这个想法,她残留的沮丧也涣然冰释。她心里装着钱,所以,她的心眼只有钱眼那么大——应该是那么小。她不关心政治,也不关心道德,偶尔从她嘴里说句“Oh,My God!”(哦,我的天啊!)仿佛宽恕了她毫无信仰的罪孽。对待后来的追求者,她的态度极为泛泛,他们只能叫异性朋友,不能称作男朋友,即便是贵为文学社主编的杜立明。

车外的毛毛细雨在他们的谈笑间已然停歇,雨非但没有带来凉意,反倒成了天气的帮凶。空气中的闷热弥漫着潮湿,体内的汗被潮气包裹着散发不出来,几个胖子时不时朝天上骂着,却不骂自己身上那堆赘肉。男孩们有了两个女孩做伴,天气也无法影响他们的雀跃。他们回想着学校里的奇闻轶事,在记忆里搜寻着惹人发笑的笑话。这样的气氛,不快乐的事是挤不进来的,他们用笑话把时间的缝隙填得满满的,还用笑声向外扩大着快乐的地盘,心里只希望火车永远这样开下去,永远不要到达终点。

杜立明捂着肚子闷闷不乐,按理说在这样的场合,他绝对是场面上的权威,可今天一开始,他就从拉肚子出场,中途又去了两次厕所,实在是泄气。胡美静很少讲话,只是偶尔附和地笑笑,但这笑是收敛的,连牙齿也不露,少言寡语反倒美化了她的形象。李维反感她的装模作样,对她更是瞧不起。王克明不明就里,反而因她的缄默增添了对她的好感,看她的眼神里都能挤出糖水来。

车到站后,胡美静招呼王克明帮她从高处的行李架上取皮箱,至少在她眼里,王克明算是外人,可以随意使唤,不会引发大的误会,何况这种劳烦可是她施与对方的小小恩惠。杜立明就因为胡美静没有叫他帮忙,而对王克明暗生妒意。在胡美静喊“王克明”三个字时,王克明只感觉全身暖洋洋的,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名字,已经烙印进了身体,成了生理的一部分。名字是人的魂,今天从胡美静嘴里喊出来,他的魂似乎都被勾去了。他心里痒痒的,十分舒坦,如同蜻蜓的羽翼掠过平静的湖面搅起涟漪,水波慢慢扩散着、荡漾着、回旋着。下车后,表姐去售票厅看了时刻表,说刚好再过两个小时就有回程的火车,她不舍地环顾着大家,苏立君瞬间涨红了脸。大家给表姐买了些路上吃的零食,彼此留了家庭住址。表姐说:“我已经尽到了家长的责任,把你们送到目的地了,回去还有干不完的农活。我的地址给你们留着,万一我也能收到诗歌呢!”说完环顾一周莞尔一笑。

李维接过纸条,交给苏立君说:“你保管吧,你这人仔细,放你这儿不会出岔子。”苏立君将纸条仔细折叠好,收进随身的包里。这突如其来的离别让男孩们措手不及,他们感叹人生的相遇就像堆积木一样,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形状各异的存在,大家费尽心力终于把积木摆放平衡,现在却要抽去中间一块,散架的积木又得寻求新的平衡。

上午十一点,几个人径直去南安分局报到。火车上的快乐让灵魂脱离了肉体,让人迷失了自我。随着南安分局渐行渐近,车上的趣事被抛之脑后,隐蔽的恐慌偷偷探出苗头,如今明晃晃地横亘在心口。到了分局人事科,主管接待的副科长说:“正式报到是八月一日,还有三天时间,到时你们再来人事科领取二次分配的通知单。”几个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迷惑和紧张,一个声音接着一个声音地传递着“二次分配”,仿佛合唱团里的重唱。副科长向几人解释说分配分一次分配和二次分配,一次分配是铁路分局,二次分配才是今后每个人工作的具体单位。铁路系统分为机务、工务、电务、车务、车辆、建筑等站段,会根据个人的专业和单位的需求进行匹配。副科长让他们先去铁路招待所休息,并介绍了去招待所的路线。一想到有可能再度别离,大家又惴惴不安起来。

他们向副科长道谢后出了门,按照指定的路线走了不到四分钟,便找到了南安分局铁路招待所,在一楼办理了入住手续。登记的女服务员很利索地介绍说:“最近来报到的新人很多,其他楼层都住满了,你们这层只有一个女孩,昨天才来的,叫刘动,和你住一个房间。”她把钥匙递给胡美静:“上去可以相互认识一下,将来都是同事呢。”这句话像是给男孩们心里的希望加上了防风罩,原本动荡不安的快被吹灭的火苗又很快稳妥地亮了。杜立明还在嫉恨胡美静下车时喊了王克明,他瞅准时机,让王克明帮忙提着他装满书的皮箱,他则吃力地提着胡美静的大皮箱,一摇一晃地跟在后面上楼。

李维看不惯杜立明这种狸猫换太子的做法,替王克明鸣不平道:“这样做不地道了吧?”惹得其他人都扭头看,胡美静脸色阴沉。王克明面露窘色,他认为自己辜负了胡美静的信任,丢掉了责任。杜立明局促不安,知道自己耍了阴险手段,抢了王克明的功劳,但他马上平静道:“你别这样说王克明,是我看他拉皮箱费劲,才把我的皮箱让给他的,我的皮箱轻。”

李维没好气地说:“我说的就是你。”

杜立明反驳道:“我出力还讨不到好了?”李维不再搭理他。

胡美静勉强道谢时,王克明始终不敢抬头,面露亏欠地尾随着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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