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早上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烦躁地把枕头扔在一边,感觉头下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他很难受,揭开褥子发现是一本世界名著。他正打算把书甩到桌子上,不料从书里掉下来一封信,邮票竟然是倒着贴的,还夹着一张胡美静在南流车站单位牌匾门口的单人照片。这是杜立明在洗照片时多洗了一张,偷偷给他留作纪念的,放在枕头下面,以为天天能做美梦。李维打开信一看,竟是杜立明写给胡美静的情书,写信的时间和照片上的时间是同一天,幸亏杜立明一直没敢交给胡美静,他还可以延续他的美梦。李维在心里暗自嘲笑杜立明,还说他再不联系胡美静,这小子真会演戏,恋爱上王克明不是他的对手。李维隐约有些担忧,杜立明可是有死皮赖脸的劲头,王克明保不齐要输给杜立明。目前他几乎能断定王克明和胡美静彼此暗恋对方,只不过那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可恨的那层纸,害了多少有情人,而对于王克明这个没有恋爱经验的男孩来说,他的窗户纸比别人的厚,简直是牛皮纸做的,更难捅破,得借助外力。这个“外力”他李维当定了。
王克明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身在福中却浑然不知,杜立明祝愿他和刘动联姻,李维则祝愿他和胡美静结缘。李维正思索着,突然听见王克明急匆匆的脚步声,他赶紧把信和照片夹进书里,并将书重新压在褥子下面。
“你猜我刚才碰见谁了?”王克明喘着粗气。
“你的表情带着自卑、胆怯、惊异、怀疑、紧张、兴奋和希望,一看就是碰见初恋了,不用说,是胡——”
“胡说八道!是我们车站的马站长,今天他也值班,偏偏就碰上了。这是我第一次和车站最高领导说话,让我歇一会儿,太耗费能量了。”
“不就见个大领导嘛,看消耗了你多少卡路里。”
“见站长相当于做三十个俯卧撑或十个引体向上!你猜他问我什么了?”
“问你要不要当官?是不是准备提拔你了?”
“你就会取笑我,我能是当官的材料?”
“你当新郎官倒是个好材料——”
“他先问我见习期学习的情况,又问了我平常的生活状况,最后给我说车站安全生产两千天准备举办文艺演出,说咱们大学生上过高等学府,肯定多才多艺,有文艺细胞,对我们的表演很是期待。你知道我一害怕只会说肯定句,当他问我有没有打算参加时,我只能回答说一定参加。”
“这下好了,对你来说,这已经不是文娱活动了,简直成了政治任务。”
“本来他都要走了,听我说参加,来了兴致,放下了电壶又问我准备什么节目——唉!我给自己挖了个陷阱。”
“这井又不深。”
“你就会落井下石! 我当时头脑一发热,说我准备的是朗诵,朗诵一首诗,他接着又问我打算朗诵谁的诗。你不知道,我当时都紧张得胡言乱语了,我竟然说,我打算自己写一首——”
“你最近也看了不少书了,养兵多日,该到用兵的时候了。”
“你还怂恿我,我还指望你给我拿个主意呢,我——到底要不要参加啊?”
李维瞪着眼睛说:“你说呢,这还用问?”说完提起电壶准备倒水。王克明也知道,给马红旗的承诺是必须兑现的,而且是不打折扣地兑现。李维晃着电壶问:“空的?你竟忘了打水!你这害怕领导的毛病得赶紧改改!”王克明红着脸致歉。李维朝女孩房间的方向嘟囔:“她们还不起床,还要给她们说中午有人请客呢。”
这时张安贵敲门进来,双手合十说:“王克明,麻烦你件事——帮我写个检讨书。本来想找老赵写的,可他不在——”
王克明感激他昨晚主动提出让李维借宿一事,很爽快地答应了,说:“就写上班迟到?”
张安贵摇头说:“原因不要写,最多写三页,别写太好就行,明天一大早我就来取。”张安贵又连连作揖拉门走了,外面很快传来他活蹦乱跳下楼的声音。
“星期天去找田社长,应该不会白跑一趟吧?”杜立明狐疑地问。
赵万里自信地摇头,压低声音:“他至今未婚,现在以社为家,不是在社里,就是在去社里的路上。”
“路上你说他有点洁癖,那不婚也属于他的洁癖?”杜立明鬼魅一笑。
“当然不是。 一般人会很肤浅地认为这是精神层面的洁癖,实则不然,毕竟他的社交并没有断绝,他的人脉还是很广的。在咱们站叶书记做分局团委书记时,两人关系非常要好。”
“真的?那见了他更让人紧张。可要是不结婚,没有孩子也总归是不孝的了,不孝有三——”
赵万里打断他:“我以为人类的繁衍有两种, 一是生理的繁衍,二是精神的繁衍。培根有所论述:当他们没有表现其躯体的形象时,便力图表现自己的精神形象。老田全身心地投入艺术,他一门心思靠艺术来繁衍自己。”
“田社长靠出书繁衍自己吗?也是,他的散文写得非常好。”杜立明说完,强忍着没有笑。
“不是,是书法,写书是他的业余爱好。”
杜立明暗想,看来昨晚心里把田文选的文章批得一文不值是错怪他了。这些人有了点儿权力就附庸风雅,还说他们有洁癖,也不怕出书会误导读者?杜立明心底一阵鄙夷,嘴上却说:“那我一定要见识田社长的墨宝了。”
“随处可见,一会儿路过的分局大门口的‘南安铁路分局’五个烫金大字就是他的手笔,还有‘路风杂志社’的牌子也是。”
杜立明敬佩地啊了一声。
“你现在的这一声‘啊’,还是很真诚的,刚才你说什么洁癖和出书的事,我听你的口气,像是对老田有些人身攻击的意味——你不用解释,当然这也怪不得你,这是人的劣根性。其实,每个人都在寻找比别人优越的地方,当无法在思想上超越时,就会在世俗里声讨。”杜立明吓得不敢说话。
“老田虽然练成了书法大家,却连个家也没有,现在都快退休了,父母早已双亡,又无儿无女,也算是练成了空前,又练成了绝后——这话也只有我敢当着他的面开他的玩笑,见了面,你——”赵万里在杜立明眼前晃了几下食指。对赵万里讲的笑话,杜立明也没敢笑,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不过,老田这人清风明月,局机关几次想调他过去他都没去,而且他为人低调谦虚,认为自己对文学仅仅是业余,好几次要辞掉社长的职务。不过,文学和艺术经常是相通的,他做文学社社长自然也讲得通。”
田文选老家在湖北,在陕西工作了大半辈子,除了湖北人的精明,又多了陕西人的韧性,他在任职期间,让《路风》杂志享誉整个铁路系统。随着年龄渐长,他总想着要落叶归根,常常用带着湖北腔的普通话自嘲说“老了老了开始‘朝秦暮楚’了,年轻时总以为只有家乡,没有故乡,只有到老了,才认为处处家乡,唯有故乡”。赵万里说:“‘百二秦关终属楚’,从广义上讲,陕西算起来也是你的故乡了,又何必囿于狭隘的家乡主义呢?”自从出版了散文集,这几年他不再写文章,只专注于两件事:开会讲话和留念题词。
杜立明和赵万里足足在会客室等了一个多小时。想到中午要和胡美静一起吃饭,急得杜立明上了两次卫生间。赵万里让杜立明别再走动,晃得他头晕。快十点,田文选才和几个人从办公室出来。
“老赵,等急了吧?刚才是南安日报社的几个编辑和记者,他们报社成立二十周年,非要我题词不可,行书写完写狂草,横幅写完写条幅,给公家写完又给他们几个人分别写了一幅——等等,洗完手再握手再发烟。你们先自己倒茶喝,我的杯子在办公室,去我办公室说吧!”三个人从会客室转到办公室。
杜立明原本以为田文选是个大胖子,他瘦得精致紧凑,没有杜立明预想中挟慵持纵的官僚派头,而且和杜立明长得有几分神似。除了头发略显稀疏外,田文选身形健朗,言辞不虚,谦和平易,杜立明立刻对田文选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田文选见杜立明浑身上下一尘不染,招呼礼仪谨慎周到,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杜立明递烟时不直接用手,而是先弹出烟,把过滤嘴一边递上去让他抽取;喝绿茶时总要洗上两遍,把附在茶表面的杂质洗净才加水;倒水时要等电壶口边的最后一滴水滴在杯子里才塞上壶塞。当然,这多亏了来的路上赵万里的提醒,他说田文选有洁癖,因此,杜立明不断提醒自己要处处长眼,恨不能变成浑身长一百只眼的阿尔戈斯。一见田文选,杜立明便知赵万里所言非虚,他暗暗赞叹田文选办公室的雅致和考究,回想起来的路上对田文选心存猜疑,他羞愧难当。
“老赵,你怎么只带了杜立明一个人?开会时其他单位还想多帮扶几个文学爱好者呢。”
“别看我只带了杜立明一个人,他一个人顶别的单位三个臭皮匠。”说完,赵万里示意杜立明拿出旧作请田文选欣赏。
田文选对拜干亲不感兴趣,没有回应赵万里。他边翻阅着杜立明的旧作,边诚恳地点头,他不敢相信这几篇隽美的文章竟出自这个相貌平平之人,他不时抬头看看杜立明,想必是想在差异巨大的文章与相貌间找到关联。杜立明显然明白对方看他的用义,他努挺挺胸,坐得更端正了,他需要让自己的形象配得上所写的文章,也配得上田文选赞赏的眼神。
“很不错呢,杜立明,以后你的文章投《路风》杂志,跟老赵一样,属于免检产品,不需要校订,就可以直接登稿。”
赵万里说:“老田,我选人很准吧?”他转头又对杜立明说:“田社长和叶书记一样爱惜人才。”
“千里马不常有,伯乐更稀有。我随便留一篇,下期杂志给你发表。下次直接过来找我就行,不用再叫老赵领着你了。”
杜立明听得出来,这是田文选的客套。他把余下的几篇装进袋子里,接着从袋子里拿出田文选的散文集,很恭敬地说:“田哥,还请您给我签字留念。”
田文选吃惊地接过自己的散文集,翻看的时候发现杜立明还在书里一些认为优美的句子和段落下画了横线,骇然道:“这本——好多年了,你还有这?”赵万里不知道杜立明竟然带了这本书过来,不由得对杜立明这行胜于言的恭维生出了几分服气。
“这是赵师傅藏品中的一本,这本没签字,您刚好签了给我留个纪念。”杜立明这一石二鸟的逢迎之语让赵万里自叹弗如。
“是的,老田,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珍藏,说好的今天要见你,专门让他带过来的。”
田文选道:“都说你们陕西人善于挖掘古迹,果然名不虚传——”他这样说着,语气里却夹带着几分陶醉,手很自然地在身上摸索着钢笔——“我原以为我都死干净了,出书已经让我觉得是自掘坟墓了,签字留念分明是提醒后人来盗墓了。”赵万里说平头百姓的墓没人会盗。
杜立明早已经拿出了备好的钢笔,把笔帽打开,一脸虔诚地双手捧到他的眼前。
“都是自家兄弟了,你刚才那个‘您’叫得很生疏,以‘你我’相称,这个干弟弟我认下了——看来不签不行了。”
杜立明听田文选认了干亲,喜不自胜,把签完字的书毕恭毕敬地放进袋子,正准备说新点子,赵万里抢先说道:“老田,你这儿还有这本散文集吗?再来四本签上名。”
田文选从库房积压的七八十本散文集中抽出四本,掸去落满的灰尘,签好字。见他签完字,杜立明立马机灵道:“田哥,我有个建议——”田文选完全信任地让他说下去。“你这次组织的各单位文学帮扶活动,可以在分局申请资金, 一部分资金用来购买这本散文集,作为活动经费,再以文学社名的义把散文集作为免费赠书,赠送给帮扶对象。这样一来,分局能借机扩大影响力,文学爱好者能从中受益,你也不用倒贴资金,是个皆大欢喜的事情。”
田文选颇感惊奇。他起先以为,杜立明只是个会写几篇文章,靠溜须拍马钻营势利之人,不料竟然如此聪慧,心里不由得对杜立明亲近了几分,也发自内心地愿意承认这个干弟弟了。他慨叹道:“我兄弟说的这办法确实可行,不过,书也是我作为部里和路局的先进个人,分局掏钱奖励给我出版的,我不能再拿出来卖钱,全部免费赠送。”说完,又郑重其事地看着杜立明:“我还有一年就退休,和你商量一件事,既然你以前在大学从事过文学社的工作,趁我还在,我想把你调过来,你考虑考虑。”
这份荣幸却并不是杜立明的志向,文学是他的一种虚荣,类似于男人手腕上的名表或女人身边的名贵宠物,文学应该是在他事业有成后的锦上添花,是他在无险可守时的最后屏障。对于田文选的器重,他不愿答应,但也不好直接拒绝。田文选看出了杜立明的迟疑和忧虑,安慰道:“你不必马上做决定,这关系到你以后事业的方向,是大事情。另外,调用你当然还要征求齐民——叶书记和马站长的同意呢。调你来这儿也有可能委屈了你,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我能帮到的一定帮,当然,我也不是任人唯亲,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是个喜欢思考的人,应该也是有准备的人。”杜立明感觉喉咙有点发痒干涩,他只得沉默不语,再好听的感谢和再委婉的拒绝都会破坏田文选的诚心与好意。他坚定地点点头,示意他愿意承担起这份信任。
赵万里开始懊悔带杜立明过来,更懊悔给杜立明做了嫁衣,还要让自己花钱请客铺张。这种哑巴亏他自然咽不下去,他拍打着今天表现完美的杜立明的肩膀,逼迫着自己说些恭维中连带冒犯的坏话:“好事好事,拜了干亲是人和,升任工作是政通,中午不罚你请客不足以解恨!”杜立明以为赵万里忘记了他中午请客的事,愣愣地看着他,暗示他两人不该在这里吃饭。赵万里却装作不懂的样子继续说:“今天必须破破你的喜财。”
田文选道:“最近应该都没时间,忙活动的事情,况且昨晚的酒胃里还有,让我兄弟请客也太便宜他了,老赵你不能解恨,我也不能解馋,改天改天!”杜立明听了如蒙大赦。
赵万里不服道:“结干亲的酒还没喝上,你已经替你兄弟开脱了。那就改天,中午小杜来了同学,他要回去请人家的。”
在回去的路上,杜立明解释说:“今天让田哥签字和给田哥建议全是我下意识的反应,不会让田哥觉得唐突,觉得我自作聪明了吧?”
赵万里冷嘲热讽道:“那你还真是聪明,一般人至少得琢磨一个晚上。”
一阵沉默后,赵万里突然说:“刚才我给田社长说你同学来了中午你请客,是为了应付他才说的,你别当真。”
杜立明也如梦方醒般说:“我还正要说呢,今天全仰仗您了,您说对了,我也打算破破喜财呢,这叫破财纳喜。”
“这怎么行?都知道我请客,要不我把钱给你,到时候你去结账?”
杜立明掏出兜里的五十元钱说:“有钱有钱,我就说这钱是您给的,结账我替您跑腿,让您跑去结账也不合适。”
“杜立明,你跟田社长长得像,脾气怎么也一样!不过——你刚才说破财纳喜,按咱们这边的风俗,确实有这个讲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