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部书记方厚生和纪委书记贾福仁像是一母同胞,二人都有代表智慧的宽大前额,以及不输给马克思的背头,头型理想得常人难以效仿。方厚生身材比较矮壮,虽然年近六旬,但身板依旧厚实。他嘴唇宽且薄,向脸内凹进,好像一直在冲谁瘪嘴,不用说话就知道他的偏执与倨傲;加上唇上和下巴刮得干净得就像肉铺的案板;又油又光,使他的偏执和倨傲毫无遮掩。在现有的领导干部中,他和纪委的贾福仁是开站以来的元老,两人都是从工人一步步艰难晋升上来的,而只有他敢倚老卖老。在叶齐民刚从分局团委书记调来任站长时,方厚生已经是车间主任了,叶齐民曾当众批评过他管理方式落后,难免说了几句外行话,他背后耻笑说:“一个外行来管我这个内行,这不是让自个儿出洋相吗?”叶齐民曾下狠心要把他从主任位子上换掉,他听闻后拖着受伤的小腿大吵大闹,叶齐民只好作罢。没过多久,就发生了恶性事故,叶齐民到现在还懊恼当初当断未断,反受其乱,对他太心慈手软。
方厚生迈出的左腿稍有点儿跛,走得慢时看不出来,所以他总是走得很慢,也总是显得很悠闲。“社会总是糟透了,我也看透了,没什么值得着急的。”这是他的口头禅。他的腿是一次调车事故造成的工伤,在夏天,他会穿一件宽大的短裤,把这难得一见的老伤露出来给人看。老伤无疑成了他的资本,元老成了他的资历,这些都成了逢人便说的谈资,以后他的步子迈得可以更慢,老卖得也可以更老。只可惜原以为能在车间主任的位子上光荣退休,然而列车相撞的恶性事故让他晚节不保,被调到了车间党支部书记的岗位。他认为是马红旗、叶齐民合伙借机报复他,背地里抱怨他是这两个人的政治牺牲品,他对两人也一直怀恨在心。他的眼睛是在调到支部书记岗位后开始老花的,但他和人谈话从不戴花镜,他看不惯一切,看不惯一切新的人物和事物,那些新的人物和事物让他失去了优势和优越感。阴险与黑暗是他对于这个社会的唯一评价,即便戴着老花镜,他也对世界的光明视而不见,但即使他闭着眼他也清楚社会的阴暗,并背地里不负责任地加以渲染:“全是把戏,哪里都是乌烟瘴气的。”“你们压根儿不知道,简直乱套了!”本来听众也是些对社会不满的人,他生动加反动的讲解更是蛊惑了这些人的心,而他也落了个关心时局关心政治的好名声。幸亏在他周围的这些人是少数,是撼动不了大树的蚍蜉,永远前行的时代如巨大车轮,他们无法站在车前看到广阔清明的未来,只能尾随其后,拍打着车轮转动带来的尘土并不时发出呵斥:“瞧,世界多么肮脏!”
四个人进方厚生的办公室时,他正在从报纸上剪一篇某部局级领导生活腐化滥用职权的报道。他放下剪刀,摘下眼镜。同几个人交谈了一阵之后,问杜立明:“听说你是党员,那以后的组织生活就要在车间过了。”
杜立明哪里愿意,急忙挣扎着说:“我的档案在机关,我的组织生活应该归机关管。”
方厚生不以为然地闭上眼几秒钟,又缓缓睁开说道:“车站全体职工的档案都在机关人事室,难道全都要求坐机关?我还不是到现在也没混到机关,我找谁说理去?”杜立明不再争辩,憋得满脸通红。
下午临近上班,午睡起来的冯学良打开门,见王克明抱着两本厚厚的影集早早等候在办公室门外。他以为王克明会拿来几张代表性的照片给他看,不料,王克明竟然实心实意地全拿来了,他瞬间被感动得连感谢的话都不会说了,便引用了汪国真的一句诗:“我原想采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两个人在办公室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青葱的大学岁月。等到翻完影集,两人又仿佛共同经历了四年的光影,冯学良掩卷长息,还没来得及感慨,先朝王克明道:“照片都在这儿吗?没缺照片吧?”
王克明着急地说:“都在呢!”他以为这样回答还不够稳妥,又补充道:“你看我连女生的照片都在。”
冯学良觉得他的回答既可爱又傻气,笑道:“好像没见你和女朋友的合照呀?”瞧见王克明脸上的笑比说的话还傻,又自顾自地说:“看来是没有谈过,等闲下来让马站长给你介绍介绍,他人脉广。”王克明想拒绝,冯学良拍打着他的肩膀,看了看办公室的挂表,示意他该去上班了。王克明把相册暂时留在办公室,便匆匆离开了。冯学良摸着相册,看着他单纯的背影走远了,叹了口气,感叹那个纯真无邪的自己已一去不复返了。
由于男女有别,见习的工种也不完全一致,下午四个人就被分成两组,杜立明顿时感到失落,平日和女孩见面就少,以后还要随工人们一起上夜班,如此一来,恐怕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郁闷的情绪又牵惹起上午对方厚生的气,他气不过,利用上班中间休工的时间,去机关找纪委书记兼机关党支部书记贾福仁。贾福仁对杜立明的告状不理不睬,甚至暗自讥笑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可算上门来了。杜立明作为一名党员三天两头去团委,一次也没踏过他机关支部书记的门槛,让他极不痛快。听贾福仁撒谎就够受累,他讲话还温吞黏滞,官腔打得仿佛每个字都用橡皮筋拴着,即便说错了,他好像也能从对方耳朵里拽出来修改后再塞进去。杜立明听懂了他这套说辞的言外之意,没有久坐就离开了。
出门他直奔叶齐民办公室,叶齐民也察觉出杜立明今天有些气不顺,他笑眯眯地听杜立明讲完,知道了田文选和杜立明的关系,他不再过多地拐弯抹角,而是点拨道:“为这种小事不值当,毕竟贾书记是党委会成员,车站的重大决定他都是要出意见的,比如重要岗位人员的确定。你应该私下和贾书记喝喝茶聊一聊,以后还是同事呢,他就喜欢抽红梅喝陕青——”他的话点到为止——“我让他明天再找方书记说说。”
第二天贾福仁在和方厚生巡视时,说受叶齐民委托来协调杜立明的组织生活一事,方厚生一听就大发雷霆,要去办公室找叶齐民评理。贾福仁好生一顿安抚,先顺着方厚生,说了一些叶齐民的坏话,见他气势回落,又说了些叶齐民的好话。方厚生埋怨道:“让你当了纪委书记你当然替他说好,玩不过他,我总躲得起。”
贾福仁从兜里掏出抽得只剩一半的红梅烟,装进了方厚生的口袋,还为他点上一支,看他抽了好几口,才说:“这是杜立明给的烟,别和年轻人一般见识,消消气。”
方厚生本想把烟掏出来扔掉,可手上的烟已经抽了,他气得又狠狠地抽了几口。
贾福仁道:“抽吧,要不是他,咱们俩连半包烟都抽不上。”
方厚生掐灭烟,说:“老婆不让抽了,慢性咽炎老好得不彻底,明年开春就打算戒了。”
贾福仁从现场视察回来,向叶齐民汇报说,杜立明的组织生活一事已妥善解决。叶齐民内心暗自对杜立明的办事能力表示认可,认为他是可塑之才。田文选举贤不避亲,杜立明将来做团委书记,他更有底了。
庆祝晚会的当天下午,四人正做节目的准备,李维如约而至,进门就冲杜立明嚷嚷:“好你个乌鸦嘴——”说着便伸手去捏杜立明的嘴:“这下就算你不承认你是乌鸦,也由不得你了。”
杜立明慌忙躲避,梗着脖子说:“我们安全生产两千天都实现了,我怎么是乌鸦了?”
其他三人也疑惑地望着李维,辩护说今晚都要举办晚会了。李维带着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笑道:“是我们站的安全生产出事故了,本来我们都能拿一点儿奖金的,都怪他!杜立明应该属于乌鸦里面的大嘴鸦,谁能知道,他这用的是隔山打牛的本事,在你们站说要出事,结果我们站出事,法力强大到一千公里外了。”大家都无可奈何地笑了。
下楼前,四个人都精心梳洗打扮,换好上节目的服装.女孩穿着盛装来男孩房间喊他们一起下楼时,原本热闹的房间顿时鸦雀无声。胡美静今天化了较浓的妆,穿了件女式小西装,戴了顶鸭舌帽,在房间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英姿飒爽,这是她特意为这次晚会买的新装束。李维直愣愣地盯着刘动,她身着有维吾尔族特色的服饰,帽子假饰的黑色发辫垂在脖子后面,细长玉润的脖子佩戴着白色的珍珠项链,仿佛银色的瀑布从黑色悬崖上奔流下来时,溅起的一圈白色的浪花。刘动刚要抬眼看王克明,便见他急匆匆地出了门。当王克明看到美艳至极的胡美静的第一眼时,他震惊得无法说出一句话,他的心开始不自觉地疼,那个时常萦绕在他心底的蓝色碎花裙身影,如今却渐行渐远。美本身就意味着伤害,越美伤害越大,他需要赶紧躲起来,视而不见或许能治愈疼痛。他默默地走开,连最起码的礼貌都忘掉了。他装作去厕所,在水房洗手时,冰凉的自来水令他浑身哆嗦,胃在来回揪紧的心理刺激下泛起阵阵恶心。他觉得自己更恶心,他不该对胡美静的美表现得过度在意,思想上的越轨无疑警示着他对待感情的不够忠贞。他匆匆用手帕擦干净手,趁着李维和杜立明的赞美还在持续,他必须赶过去将自己的赞美混入期间。可他刚走到门口,众人已说笑着要出门去晚会现场,他一时慌乱,笨嘴拙舌地撒谎说刚肚子突然不舒服。杜立明阻止他不要再说了,催促大家下楼。但他必须要说:“你们的美都让我变成了——哑巴。”他深知这句话此刻说出来为时已晚——并不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倒像是给自己找赦免的借口。还不等大家反应,杜立明已经在最前头提醒大家注意时间:“听,晚会暖场的音乐都响了,快——快!”王克明的赞美仿佛一个沉重的肥皂泡,颤巍巍地飞不远,还不等被人接住,就化为乌有。只有刘动扭头朝他笑了一下,算是大度地原谅了他的失礼。
晚会的会场就设在机关大院开阔的场地上,这是每年两到三次举办晚会的固定舞台,其实并不能叫舞台,没有台子,只在墙上挂了一块红色绒布作为背景,桌椅都摆在空地的水泥地上,抬头就能看见月亮和星星,大家看节目的同时可以舒舒服服地坐着,目无遮拦地谈天说地。休班且没有节目的职工没等太阳落山就来了,深秋初冬的晚上,天气算不上寒冷,但凉意已深了几分,张安贵和几个小青年却不顺应天时地穿着很薄的衣服,也不占据地利地站在风口处叼着烟缩着脖子向人群里乱瞅,不像是来看好看的节目,倒像是在看节目的人里面找好看的人。财务袁主任和党办主任梁浩清这几年一直是车站大小活动的御用主持人,两个人在机关的侧门处一边对着台词,一边做着演出人员准备情况的最后确认。四个人早上在车间就听冯学良说今天活动特别隆重,邀请了分局的常务副局长、工会主席和团委书记,还有一些睦邻单位的领导,他一再叮嘱四个人要好好发挥。到现场一看,果然,四周的围墙上都贴上了庆祝的标语,头顶挂了两条长长的欢迎横幅。四个人分别把唱歌、跳舞、朗诵和笛子独奏的伴奏曲磁带交给了袁主任,袁主任让他们在磁带的侧面写上名字,以免搞错。此时,张安贵笑嘻嘻地探过身来,显示能耐地说:“梁主任、袁主任,你俩刚说台词,什么请登台,这哪儿有台嘛,让人往哪儿登呢?嘿嘿!就不能叫登台。”
梁主任反应极快,省悟道:“别说,安贵说得还真有道理,今天分局领导不少,你知道,领导都是很较真的——”
袁主任打断了他的话,抱怨道:“你怎么还听他的了?他是来捣乱的。”说完厉声冲着张安贵道:“快滚!要你来教我?我都说了好几年了。”
张安贵赖着脸笑道:“所以,我笑话你好几年了。”气愤的袁主任想用手里的自来水笔去砸他,没料到把刚才补妆一直拿在手里的口红扔了出去。张安贵边跑边得意地回头看有没有把胡美静逗笑。
袁主任心疼地捡起摔成两截的口红,口红是叶齐民送她的,不仅贵,而且意义非凡。回想着刚才张安贵脸上含义丰富、神秘还带着淫秽的浪笑,难道她背地里还有别的什么事被他们笑话?莫非是私生活的事落下了把柄?张安贵为什么回头看胡美静?难道刚来的她也都知道了,偏偏自己蒙在鼓里?这个今年新来的时髦女大学生风姿绰约,完全让自己落了下风。她忽然看见胡美静标致的脸上还没有消失的微笑,所有的怒火无处宣泄,损失口红的怨恨,被人抢了风头的嫉妒,主持让人取笑的气恼,猜疑隐私被人看破而不能对证的羞愤——这一切让她失去理智,她趁人不注意,挑出写着胡美静名字的磁带,用指甲狠狠地在磁带上掐了一下,瞬间磁带被掐出了深深的折痕,险些断裂。刚掐完她就后悔了,心想自己刚刚气昏了头,竞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她又在磁带的折痕上使劲搓着,想把折痕揉得平整,可是越揉越皱。她吓得不敢再搓,又悄悄把磁带放回那一堆伴奏带里,然后一股脑儿地拿给了专职放音乐的高宝祥。
机关的开场舞之后,便是车间的大合唱,第三个节目就是胡美静的独唱。她刚一登场,整个会场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还没等胡美静演唱,张安贵在远处扯着嗓子喊:“看不够,再来一个!”喊完赶紧羞怯地蹲下身,大家都哄笑着环顾四周,却找寻不着喊话的人。
胡美静“嘭”的一声打开话筒的开关,笑意在脸上如同水的波纹袅袅漫散开来,她优雅地把鸭舌帽的帽檐向下又压了压,半遮住眼睛,愈发神秘而活泼。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生怕眨眼会错过她的动作,错过她一个迷人的微笑。高宝祥也盯着舞台中央的胡美静痴痴地笑着,他没有看音响,一切对他来说太过熟稔,他熟练地打开音响的仓门,放入胡美静的伴奏带。胡美静把话筒贴近了嘴唇,还未及注入甜蜜的耳语,众人却已轻闻翕动的呼吸。赵万里有些气息不匀,他想站起来,却见身后是几名机关干部,只好掏出香烟,吞咽着贪婪,抵御着魅惑。后面的干部抱怨他吐出来的烟挡住了视线,他赶紧把烟蹭灭。磁带在音响里依然转动,可是没有声音,胡美静脸上的笑容仿佛是湖水干涸后在河床四周留下的孤独与死寂的圈纹。
前排的分局领导和马红旗、叶齐民都不满地看着高宝祥,高宝祥急忙收敛住还沉迷地望着舞台的笑脸,关掉音响,打开仓门,发现磁带已经卡带了,抽出了一大截卷进音响的黑色音带,他试着换上其他带子,发现照样可以放出音乐。他突然对着还在发愣的胡美静狰狞地说道:“你的带子有问题,不准备好就上台,浪费大家的感情。”说完,看了看前排的主席台,表明自己的清白。前排的领导们认为刚才错怪高宝祥了,又都齐刷刷地看着胡美静。马红旗和叶齐民脸色凝重,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暴风雨。胡美静一脸委屈,明明几次彩排都没问题。她不敢看台下,刚才有多少羡慕和期待的眼神,此刻就有多少谴责和嘲弄的目光。她懊悔今天打扮得太时髦,骄傲、虚荣、自负和美貌此刻仿佛成了枷锁,把她困在原地,她像个傻瓜一般,站在舞台上供人取笑,却没有足够的尊严支撑起勇气来还击。观众里和张安贵在一起的罗黑子把手指伸进嘴里,正要打口哨喝倒彩,被一旁的张安贵眼疾手快地打掉了手。
主持人袁主任不慌不忙地走上台,用很轻松的口吻说:“下面请欣赏民族舞,表演者刘动。”然后在胡美静耳边迅速说:“赶快下!”胡美静清楚,台下的掌声并不是在欢送自己,而是在欢迎刘动的出场,她默默走到高宝祥跟前,心里的不甘和憋屈让她重重地把话筒搁在桌子上,话筒不听话地又在桌上晃了几晃,但她却忘了关话筒,两台大音响里,霎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炸雷,紧接着几声轰鸣,震得前排的领导们纷纷身体后仰。马红旗的眼神已经被打磨得能杀人,叶齐民倒是被气乐了。王克明和杜立明很想去安慰胡美静,却都犹豫不决,在机关楼内的演员通道里,两个人相互看看,又都认为对方该是去安慰的那个人,他们不敢和胡美静对视,怕伤害她的自尊,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从两人身旁落寞地经过。胡美静站在人群里,孤孤单单,没有人看她,连眼神的依靠也没有;没有人上前宽慰,连语言的庇护也没有。此时张安贵悄悄靠近,很不自在地用手在嘴边打着掩护,低声说:“你不唱歌已经,嗯——是最美的了,你要是唱了,后面的节目,我都看不下去了。”胡美静挤出一个又浅又薄的笑脸,但诚恳而专一,透得过朦胧的感恩,却也藏得住累累的伤痕。张安贵为避嫌,钻到了一边。刚回到罗黑子他们那堆人中,就被他们团团抱住,嬉皮笑脸地围攻。
刘动、杜立明等人精彩纷呈的节目很快就冲走了刚才的不快。在刘动登台表演新疆舞时,贾福仁几次探身和叶齐民搭讪,但见叶齐民完全沉迷在舞蹈之中,眼珠却并不随舞蹈的起落转动,看来他已进入了遐想,压根儿没注意到有人和他说话。最后一个节目仍然是机关的《明天会更好》歌舞大联唱,王克明的节目是倒数第二个,这是马红旗在看了彩排之后专门安排的,他认为王克明朗诵诗的内容既写实又振奋人心,能在节目后期掀起高潮。王克明却希望自己的节目排在前面,排在第一个更好,这样他可以一鼓作气地上台;越排在后面,他担心剩下的勇气连听见自己节目的报幕都不够,更别说登台了。上台后他心情起伏不定,脸一阵红一阵白,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上来的,仿佛死囚被押赴刑场,那些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是瞄准自己的枪口,随时可能出膛的子弹让人在生存与死亡中间备受煎熬。他发现,等死比死更让人恐惧。当音乐响起,仿佛一声枪响,表明不会再有生还的可能,即然无可挽回,那就坦然面对,他猛然间轻松了。在他朗诵期间,张安贵带头打着助兴的口哨。王克明已在车间见习,工人们对他也很熟悉了,没想到,这个刚来的大学生把一线的他们写得如此高尚,他们不停地鼓掌叫好。王克明看到与马红旗紧邻的一人在和马红旗密切交谈,从晚会开始时的主席台人员的介绍中,他得知那人是分局团委书记杨成冰。两人谈完后,愉快地握了手,似乎达成了某个协议,叶齐民侧着脸,向两人淡漠地瞄了一眼。随后,马红旗身后的分局技校的校长捅了捅马红旗的后背,用手指着王克明,好像在询问什么。王克明意识到他们在谈论自己,顿时局促不安,差点儿忘了台词。
节目刚表演完,工会关莫本主席催促俞干事组织分局和车站领导与演职人员合影。合影结束时,站长马红旗领着杨成冰书记走到王克明跟前,杨书记握着王克明的手,意味深长地说:“你的朗诵诗《火种》是近年铁路战线少有的佳作,奋战在一线的工人们需要这么优秀的作品,分局也需要像你这么优秀的好青年。”叶齐民远远地看见,哼了一声上楼了。
马红旗拍着王克明的肩膀说:“好好干,有前途。”这句话仿佛是递给王克明的高倍望远镜,让未来如同摊开的扇面,此刻他只需轻轻折叠起来,就能跨越时间的界限,将渺茫的前途一下子拉近在眼前,近得清晰可见,完美得无可挑剔。可是,他们满意的前途真的是自己所需要的吗?也许马红旗就能成就他,也许杨成冰能成就他,可这些成就依然逃不出一栋楼、一座城,依然是被囚禁的。自己的理想太过高远高傲,好似雄鹰和星辰,可高远高傲的理想在地面上的人看来,不过是另一种渺小,又如同雄鹰与星辰。那些在别人眼里理想的职位、理想的工作、理想的婚姻、理想的家庭,并不能翼化成理想的羽毛,却入赘为理想的重负,终究飞不过一栋楼、一座城。也许青春的时代里谁都有这样在别人看来不切实际的志向,至少此刻杜立明看王克明的眼神里,就流露出了敌视与轻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