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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多月的教育室理论学习很快就要结束了，接下来去车间见习一线的各个工种。张主任站在讲台上，带着一种比讲课时更神气的神情说：“恭喜你们完成了理论学习，但是，考试在所难免。”两个女孩的第一反应是瞪大眼睛相互寻求安慰，只可惜没有得到宽慰反而扩大了恐慌。她们又转头看看身后的男孩，希望他们和自己一样害怕，大家也就都不用怕了；或是希望他们比自己更怕，可以完全包容她们的怕，她们还能置身事外，看他们的笑话。
杜立明起初还强装镇定，被两个女孩看得实在扛不住，他小声说道：“还要考试？ 一直没说过的。”
张主任看见他的恐吓起了作用，得意地说：“教育的权利就是考试，否则，真就成了纯粹尽义务了。学生和老师一直就是相爱相杀的关系，这种爱恨交织将持续到分数公布以后。讲课让学生对老师无比崇拜，应该感谢考试，它让你们的崇拜变得不再盲目；讲课又让老师对学生无比信任，还应该感谢考试，让老师做到了心中有数。”看大家都正襟危坐，他又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考试是对你们学习效果的检查，也是对我们教学水平的检验。试题都是平时笔记里的内容，尤其是我讲课的重点部分，如果记录认真的话，满分应该不是问题。”
除了王克明，另外三个人一听，顿时傻了眼，他们上课几乎没有记笔记，只在前一两节课零星记了一点儿。课堂上，刘动和胡美静甚至把小说压在上课的课本下面，这段时间看了好几本从图书室借来的小说，还觉得要是能像在宿舍一样嗑着瓜子，看小说也不会这么枯燥。这样的伪装看来没有骗过张主任的猫头鹰眼，否则，他不会说刚才那番危言耸听的话。杜立明根本没心思听课，自从得知将来要做团委书记，他这些天上完课没事就去团委高宝祥那里，他已经悄悄开始提前着手了解团委的工作了。下课后，女孩们纷纷围在男孩身边
“八十分才算及格，这也太苛刻了。”
“还是张主任亲自监考。”
“大学都没这么严格， 应该可以相互抄袭的吧。”
“大学你们都抄过？”
“没有，没有！”
“我才不会抄呢！”
“听说不及格就不让去车间见习，直到及格为止。”
“传出去丢死人了，说大学生的学习能力还不如车间工人。”
“这不是咱们能力的问题，这是面子的问题。”
“就是，说不定对咱们定职都有影响。”
杜立明立马紧张起来，暗想他去团委的事可不能因为考试不及格而受到牵连。他晓以大义地说：“应该不会吧？他要咱们学生丢人，他当老师的也要好意思见人！”
王克明也应和道：“杜立明分析得对，咱们和张主任本来就是荣辱与共的，就如同学校里的学生与老师一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女孩似乎很受鼓舞，稍放了心。
刘动奇怪地斜眼看着王克明说：“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
王克明拿出笔记说：“听课时我都记着学习笔记，张主任既然说了，那就问题不大。”
刘动夺过来翻开看，顿时惊异地赞叹，只见笔记本上一页一页整整齐齐地记录着学习内容，就连张主任随时点出的重点，他也用笔在下面画了横线。刘动如获至宝，激动道：“你都记住了？”
王克明道：“哪能啊，大概百分之八十吧。”
“那就是说至少可以及格了”。
“及格可以保证。”
“那好了，你的学习笔记充公。”见胡美静也想凑上来，刘动顺势把王克明的笔记放进自己的袋子里。她又冲杜立明道：“你的笔记呢？乖乖交出来给美静充公。”
杜立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逞强说：“我一般不用笔来记笔记，咱们都不是小学生了，我的笔记都在这儿。”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胡美静没办法把杜立明的脑袋拧下来装袋子，恨恨地说：“你真自私，笔记藏这么深，就给你一人看啊！”
刘动听出了弦外之音，拿出王克明的笔记，平息道：“有我呢，你怕啥？你抄我的就行了。”
胡美静说：“不知道能不能抄。”
杜立明道：“这事交给我和王克明去办。”
教育室的黄干事听闻两人询问考试情况，公事公办地说：“现在的考试越来越严格，职工每年都要考一次，领取上岗证，否则待岗。”
杜立明看出黄干事口风很严，他递上王克明买来的烟。黄干事推辞了两下，才装模作样地收下，说了实话：“制度虽然严格，可大多流于形式。虽说张主任亲自监考，不过他即将退休，在考场待一会儿就走了，他不想得罪人。”他认为这些话还不能抵上一包烟钱，于是和盘托出：“有机会抄，就能轻松过关。虽说局里年年要我们考试，可工人过不了关，拿不上上岗证，没人干活了又会产生矛盾，所以形式主义是逼出来的。”说完他认为自己的话完全可以换来这包烟了，于是取了一根，毫不理亏地抽了起来。
两人把得来的消息告诉女孩时，四个人像是提前知道能得满分一样，高兴地跳了起来，还要分摊那包烟钱，杜立明立即说：“不就是一包烟嘛，为咱们大家谁出不都一样？你们就别斤斤计较了。”王克明不好再客气，杜立明又转向女孩道：“我敢说，你们两个出面的话，这包烟也省了。”
胡美静熟练地吩咐杜立明：“别说没用的，还是抓紧做一些夹带。”
杜立明听胡美静这像是布置家务一样的口气，顿时激情荡漾，忘乎所以，脱口而出：“这个我最拿手——我是说，这次大家都要破破例，要抄一起抄，任何人都不许玩清高，分数上不要拖大家的后腿。”说完，刻意看了一眼王克明。
考试那天，张主任看见四个人的座位，又笑得合不拢嘴，两个男孩肩并肩在前，两个女孩肘接肘在后，四个人牢固紧实得像是一块魔方，也都望着张主任在笑。张主任说道：“看来上课的斥力大到连异性都排斥，考试的引力大到连同性都相吸。”发完试卷，张主任背着手走到门口。杜立明特意小跑着跟上去，给张主任发了根烟，还点上火。张主任通情达理地走了，杜立明还踮着脚向外打探，确信张主任已经走远，他胜利地扬扬手，示意快抄。只见他有条不紊地拿出撕掉了封面的课本，刘动熟能生巧地抽出裁成纸条的夹带，胡美静旁观者清地看着刘动的试卷，不承想在大学里的考试作弊技能，在工作中竟然也有用武之地。王克明认为抄袭就像是盗窃，他没有去抄袭，坚持靠记忆和理解去解答。杜立明见王克明剩下最后两道题了，忙把自己的已经做完的试卷往王克明的手边一推，压低嗓音厉声说：“拿去抄！”至少得让后排的女孩听见。王克明知道无法推辞，必须接受杜立明的善意，瞧见杜立明像监工一般看着他，清白是保不住了，索性一起抄。王克明心中暗笑，想他杜立明为了一包香烟也和自己算计的人，却突然霸道的大方，而且他的试卷本身已是抄袭来的，还要在自己面前这般虚张声势的炫耀，好比贪官请客一定很豪爽。
考试结束后，王克明想把他的笔记从刘动那里要回来，可她迅速地将笔记装进袋子里，转身就走，根本就不回头看他。在职工食堂吃饭和在水房洗漱时碰面，她也没再提起，王克明只好作罢。起初他以为是刘动忘记了归还，开口索要不免让人以为是上门讨债，有伤情面。晚上躺在床上，他忽然生出一种窃喜，难道她是想把笔记作为留念的信物？可是，他和她的关系连恋爱也谈不上，怎能不明不白地就有了信物？既然她愿意留下来，他又何尝不当作焉知非福的寄托呢。
四人的考试成绩不出意料地都在九十分以上，用张主任的话说：“九十分比一百分还要完美，一百分只证明你们赢了，而九十分说明我们大家都赢了。”四个人鼓掌表达了谢意。“见习期的理论学习全部结束，随后正式进入实操实践的见习阶段。实操实践都在车间，不比教育室这个温室，你们要做好吃苦的准备。”随后张主任把四人交还到人事室，由人事室的侯主任带四人前往车间。
车间主任冯学良是位青年才俊，铁路运输专业毕业，他做事干练，为人耿直，在他还是车间副主任时，每年他分管的业务在分局的考核中就总是名列前茅，在职工中威信极高。正因为如此，他一直受到时任车间主任方厚生的排挤和压制，被视为主任职位的最大威胁。因为和时任第一副站长的马红旗性格秉性相投，马红旗对他栽培有加，却也因此未能得到时任站长叶齐民的器重，但马红旗不惜与叶齐民闹翻，把冯学良从一名普通的机关安全室干部提拔为车间副主任。在马红旗荣任站长后，体恤到当年同为副职的艰辛，趁着列车相撞恶性事故这一契机，很快将冯学良扶正，让他做了主任，他也不负重托，任职至今，没有一例安全事故，打破了建站以来最长的安全生产天数记录。只要在车间上班，他从不穿便装，总是和工人一样，穿着工服。他对外人只说“在车间，穿工作服让我管理有底气”，而他内心把这作为尊重普通工人和与工人平等相处的最好方式。
侯主任一行五人抵达车间时，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工服的高大背影正在挥动着双臂，和刚下夜班的职工排练安全生产两千天庆祝晚会的节目。此人正是冯学良，他亲自担任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指挥。看见侯主任和四个大学生，他客气地点点头，又用指挥棒朝他办公室方向指了指，让五个人先在办公室稍坐。过了两首歌的时间，冯学良推门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声爽朗的笑声。
“见谅！久等了。也让你们见笑了，工人们刚下夜班，排练完还得回家休息，所以只能委屈你们多等一会儿了，真是不巧，让你们碰上了。”侯主任问他怎么亲自指挥， 他说：“工人们以为我能指挥他们干活，就能指挥他们唱歌。不过也是巧了，刚好你们几个大学生来见习，正赶上我指挥合唱，就当是给你们的欢迎仪式了。”冯学良讲话声音洪亮，即使在漆黑的夜里也能给人以希望，配上他高大魁梧的身材，让人感受到达礼中的豪情。显然，他的处事风格明显带有“马红旗”式的作风。四个人经常去职工餐厅吃饭，偶尔会看到冯学良，只知道他是车间主任，却从未打过招呼。今天近距离接触，利用谈话的间隙，四人不约而同地偷偷仔细观察。冯学良一副老电影中英雄的样板形象，轮廓分明，浓眉大眼，两眉间距很宽，不是一个轻易把心事写在脸上的人。那险峻挺拔的鼻子从嘴唇和眉心之间横亘而出，仿佛一架登天的天梯，让人不由无望地嗟叹。在相互介绍中，他总是先伸出有力的大手，给人敦厚结实的一握，把对方的手妥帖紧密地包裹，让人顿觉踏实且心生依赖；握手的时间也恰到好处，刚刚浸透了温暖，感受了信任，他便松开了手。
侯主任在冯学良的办公室用高瞻远瞩的语气说：“你们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大学生，将来都要走上车站领导的岗位，所以，你们要熟悉每一个工种，虽然在车间见习很辛苦，但总会苦尽甘来的。”说完，他咽了口唾沫，仿佛要给四人示范对未来充满渴望。侯主任介绍完四个人之后便离开了，就好像完成了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
冯学良向他们简单介绍了目前车间的工种、人员、组织结构以及今后学习的工序流程和工作中的安全事项，他欣慰地说：“刚才侯主任也说了，你们都是以优异的成绩结束理论学习的——”杜立明插话说，分数都在九十分以上。“是不错。不过，对于咱们一线的工作而言，必须做到一百分，因为任何一分的失误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所以对于业务考核，在我眼里只有一百分和零分，我希望在你们的眼中亦是如此。这一分可不是考大学的那一分，也不是你们毕业考试的那一分，这里的每一分都是一份责任和信任，因为咱们的工作都是各工种之间的相互衔接和配合，环环相扣，别人把一分信任交给你，这一分也许就关乎别人的生命。可想而知，别人把生命都托付给了你，你试卷上少的那一分就是性命攸关的一分，所以责任重大！”冯学良讲话的同时，四个人都用笔在认真记录，不再如开始时坐姿轻松、走笔随意，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他们感受到了冯学良的缜密和严苛，都不自觉地扭了扭屁股，让坐姿更端正，手下的一笔一画也仿佛接受了教诲般的端庄。“当你们选择来到这里，选择走上这样的岗位，你们就已经和他人签订了一份合约，虽然没有看见这份合约，没有看到你们在合约上签字，但是我明白，你们也应该知道，这是灵魂契约。这是我给所有来这里的工作人员上的第一节课，这节课的名字就叫灵魂契约，契约的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三句话：为他人的生命着想，为他人的家庭着想，为他人的幸福着想。一切只为他人，而作为契约一方的你们，生命的意义何在呢？他人就是意义。”冯学良看见四个人听得脸色凝重，又爽朗一笑说：“是不是压力很大？要为那么多人承担责任。其实在承担责任的同时你们也很幸福，因为有那么多人也在护佑着你们。今后的工作中，这份灵魂契约必须时刻牢记，我想在以后的生活中，它也同样适用。”四张年轻且盈溢着希冀的脸庞，在这些道德似的审判与圣诗般的洗礼交融的言语中，让世界一下子澄明而清澈起来。冯学良注意到，王克明的眼神尤为深邃，恰似两颗在白日里依然闪耀的星，明亮且富有穿透力，让人和他对视时，都感到刺眼，那是希望的火花，在闪烁着未来的光芒。冯学良的这些话，让王克明极为震撼，他仿佛透过一切人生的迷茫，捉住了四处游荡无家可归的灵魂，并予灵魂以重任——意义，这个原本虚无缥缈的词，顷刻间变得有血有肉，在青春觉醒的年代里和自己相遇，并在相遇的瞬间，凝结为无瑕的思想结晶，根植于他的心里，成为他生命里最为珍贵的精神内核。
晃神间，冯学良已经和大家拉起了家常，王克明听见冯学良在询问四个人的节目。
杜立明说：“我的节目换成了笛子独奏，我也是想着丰富咱们的节目类型，既然他王克明非要诗朗诵，我只能成全他了。”实际上杜立明也是迫不得已，这些天的辛苦创作也没写出个像样的爱情诗，即便写出来了，他也担心自己的作品压不过王克明。因此，他决定另辟蹊径。刚上大学时他曾因为吹笛让一个女孩对自己情窦初开，不如就吹笛子吧。而且，乐器也不是哪个人随便就能把玩的，尤其现在的年轻人都一窝蜂地去学西洋乐器，而自己还坚守着民族乐器，品位和品格高下立判。
冯学良听出杜立明语气里咄咄逼人的贬损之意，他转脸对王克明道：“咱们俩是校友，你们刚来我就听说了。一直在忙着安全生产两千天的任务，现在任务实现了，又忙着晚会的节目的事，没法抽空去找你，真是抱歉，以后在车间学习，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王克明赶忙说道：“刚报到时侯主任就告诉我了，我因为不熟悉不敢冒昧打扰，应该是我向您道歉才对。”有了同门师兄弟的关系，气氛恢复了最初的轻松。
冯学良询问起学校的变化，刘动提醒道：“你有没有在校园里拍一些留念的照片？”
王克明立马说：“有有，有好些呢，我下午就拿给冯主任，你不说我真没想到。”
冯学良也欣喜地露出孩子般的笑容，他看得出王克明不是一个惯于用语言伪装自己的人，对其平添好感。正说着，冯学良听到楼道内有脚步声，他站起身说道：“方书记回来了，他有个习惯，基本上每天早上都和纪委贾书记去现场巡视一圈。”他招呼大家去支书办公室。
王克明和冯学良是校友这件事，杜立明早就清楚，后来见两人之间并没有往来，他以为冯学良根本看不上王克明。现在两人攀上了校友，他心里既嫉妒又酸涩。他猛地看见冯学良的耳垂和自己的一样大而肥厚，这一发现让他喜不自抑，校友无非是后天的偶得，自然敌不过先天的巧合。听村里人说过：耳垂肥厚，拜将封侯。冯学良年纪轻轻就做了官，看来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也必定官运亨通。和赵万里接触久了，他也养成了类似的怪癖，他时常拿自己的五官和生辰与许多伟人和名人相比较。自从看了存在主义，他不再怨艾自己眼睛散光，萨特还是个斜视呢。诗人里他最仰慕泰戈尔，常常骄傲地说，他和泰戈尔都是属鸡的，却不清楚印度的十二生肖里压根儿没有鸡。他坚信，几年后自己一定会功成名就，被埋没的负屈一定让众人为太晚识破他这个天才而悔恨不已，并对在漫长时间中甘愿忍辱的自己钦佩有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