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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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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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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楼往事》连载

第四章

四

不等天亮,王克明就被随风潜入的零星的夜雨打醒。他关好窗子,见对面的三个人还在躺着,一看表还不到六点。这一觉可真是短小精悍,连公正的时间也作了弊,不像是解乏,倒像是解馋。他象征性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顿觉此觉余味无穷,思忖着好像缺点什么,恍然间少了女人的打鼾声。他疑惑地朝对面椅子上查探,见果然换了人,不过还是个女人,光看身形,就知道长相一定不坏,她圆润的嘴唇粘在她的脸上,似乎期待着一个吻。王克明正暗自欣喜,对面的女子翻了个身,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只听他身下睡在地板上的杜立明在座位下面惊叫了一声。王克明赶忙低头,见杜立明正用手捂着嘴,随即又装作翻身硌疼了腰的样子,咬牙揉搓着身体。

杜立明的叫声惊醒了李维,马文成和苏立君依然不受干扰地互相倚靠着,他们平静的脸让王克明心生羡慕。也许世界上最纯净的就是人睡着时的脸,甚至在他看来,和这样的脸比起来,再灿烂的笑、再令人鼓舞的希望都有些肮脏。他正发愣时,又听杜立明嘴里咒骂着已经下车的丑女人:“那女人下车时, 一定是把我准备好的早餐——一盒蛋糕给她的儿子——就是给她的猫了。”他责怪王克明起得早却未加阻拦,王克明解释说他也是刚起来。

李维睡眼惺忪,懒懒地说:“你就是怕我们吃,故意把你的蛋糕放在王克明的小桌上,你要是放在咱们的小桌上,别说是被猫吃,就算是老鼠也不敢吃。”

杜立明辩解说,他原打算睡在王克明的长座位上,就把蛋糕拿过去了,后来睡在座位下面也忘了拿回来。说着,他拿起王克明放在桌上的昨晚没有吃完的蛋糕吃了起来。刚咬了两口,他突然抱着肚子,眼睛瞪圆了盯着那袋蛋糕的生产日期,来不及说话就气急败坏地朝厕所跑了。

李维被杜立明的滑稽举动折腾得完全笑醒了,冲王克明说:“那小子太贪心,昨晚贪嘴地差不多把你的蛋糕全吃了,还好你没吃,这趟厕所算是他替你受过了——咦?换人了。”

列车进站前,速度逐渐减缓,车厢之间的撞击声震醒了许多沉睡的人。他们纷纷扭着脖子,向四周寻觅着醒来后的第一件新鲜事。窗外新到的地点,车内新来的旅客,新的一天——人们重新演绎着他们的忙碌、奋斗、无奈与抗争,给了世界欣欣向荣的假象,而在时间的列车上,一切都那么规律、准时又令人感到厌倦。

车厢连接处传来列车员狠命砸击厕所门的声音,到站时要提前锁闭厕所。最后,在列车员的咒骂声中,其他几个抱着肚子站在门口的旅客也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男孩们都穿上了衬衣,马文成、苏立君坐直了身子,和李维用眼神传递着斜对面有女孩成为邻座的惊喜。女孩醒来后,瞥见几个男孩时不时偷瞄自己,她早已习惯这种无声的赞美,他们的关注更增添了她的平静。静坐了几秒钟后,她站起身来,她的举动引起了车厢里短暂的沉默,牵引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目光。她径自走到靠背的后座,去找还在熟睡中的表妹。

夏日的清晨天放亮得较早,太阳散发着白色的光,强烈极了,就好像一见钟情的男女之间火热的爱情。表姐用手拽着表妹枕着的背包想要拿洗漱用品:“让我用用你情人们送的化妆品,你的比我的好用。”表妹懒懒地抬高一点头。表姐打开包又道:“够乱的!你的包里可真是杂货铺,还有一沓信?情书吧?拿情书当枕头用,难怪你高枕无忧。”

表妹含笑地执拗道:“天机不可泄露,这是秘——密。”表姐撇着嘴,表示鄙薄的艳羡。见表姐不过来和她抢,她又故意留下线索道:“算是吧,都是大学那些无聊的男生写给我的,我可从来不把这些当什么宝贝,也从来没拿给外人——”

表姐不悦地打断道:“我是外人吗?”

“你当然不是了——好吧,今天可是第一次破例。”

表姐一边接过信封,一边揉着脖子埋怨道:“这一趟可把我害苦了。你那么多男朋友,随便从这些情书里抽一个出来,让他来送你,他一定兴奋得像中彩票。”表姐轻笑着。

“我哪有那么多呀,瞧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表妹骄傲又服帖地用拳头轻轻敲打着表姐不舒服的腰。

表姐拍着信封道:“还嫌不多呀?要是把他们的家全画出来,该是一张中国地图了。”

姐妹俩说话声音太小,男生们一个个都竖起耳朵,只恨耳朵不长眼,没办法偷看她们。听到她们的交谈,几个男生不能大笑,脸憋得通红,所有五官都在用力,才勉强不至于笑出声来。凭声音就能断定表妹一定很漂亮,几个人心里都盘算着用什么样的方式巧妙地和姐妹俩搭讪,可这念头只能藏在心里,不能说出来,更不敢让其他的男孩看出来,好比偷情的女人很难有胆量做孕妇的。

表妹起身准备去洗把脸,看见厕所那边围拢了好几个人,她又坐了下来,那条再合适不过的蓝色小碎花短裙衬托着她白皙的皮肤。也就是这短短的两秒钟,王克明产生了从未有过的震惊。表妹的美是超出人间的,王克明此刻猛然意识到为什么女人会有嫉妒,男人会有贪婪。她的美让人胆怯,又让人产生极强的占有欲。说她是女孩,不说话时她稳重,冷漠且骄傲,成功得像个女人;说她是女人,一开口她却笨拙、含蓄又天真,确是个女孩。

李维从王克明眼里看出了惊愕和渴望,那眼神里的欲望几乎可以用火柴点燃。等李维扭头看时,表妹已经坐下,他低声向马文成、苏立君二人证实道:“后面的女孩绝对漂亮,我不用看,只要看看王克明的表情就知道。”王克明被一语道破心事,霎时红了脸。

马文成淡淡地说:“这你也看得出来?”

李维道:“古代人通过猫眼来估算时间,猫的瞳孔大小与光线的强弱有关。同理,我们可以通过人瞳孔的大小来判断被看者长相的美丑。”

马文成抱拳表示佩服,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食色,性也!还好王克明不仅是君子,而且是个性情中人。”

李维解围道:“从刚才你的眼神可以看出,你在大学里绝对没有恋爱经历。”王克明慌忙地摆着手,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马文成豁然道:“咱们恋爱过的人对审美是有疲劳感的,醉过几次的人以后就不会醉了。”

李维调侃道:“不过,失恋不是醉过,是死过。”

王克明有意接近李维,腼腆地说:“李维说得对。如果说死亡赋予生命意义,那么失恋就赋予恋爱意义,失恋是心死。”

苏立君也受到了鼓舞,插言道:“确实,哀莫大于心死。”说完,喝在嘴里的一口水呛得他咳嗽起来。

李维笑道:“你看,没恋爱的比我们失恋的说得还精辟。立君,你多看她几眼就不渴了,望梅止渴嘛。”苏立君嬉笑着又喝了口水。

表姐随手翻阅着男生们的临别赠语,结尾大多都写着“轻轻的你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的风雨,我要去接你”“一切尽在不言中”等名言名句,还有一两个把临别赠言写得如同临终遗言。

表姐道:“这首诗还不错,这几句我觉得真好,就是最后几句好像是烧掉了。”说着她便默读着这首诗。

我能给你的太少太少

我只能给你一个晚上

只给你最后熄灭的灯火

 我能给你的太少太少

我只能给你一个清晨

只给你一颗不忍离去的星辰

接着表姐一脸批判地说:“哪个追求者竟然用烧过的纸写赠言,这么心急火燎的。”

表妹笑着说:“是我烧的。本来打算把这些信全部烧掉的,后来想想人家都还活着,把信烧了不吉利,万一成了冤魂,那还不得天天缠着我?以后每天晚上要真的给他们烧纸了。你看,都烧着了又踩灭了。”表姐定睛一看,信纸上表妹的脚印依稀可见。

表姐无奈地笑道:“写得这么好,应该很帅,叫什么?”

表妹掩饰不住地得意,随即流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说:“忘了长什么样了,反正我也没正眼瞧过。”

表姐半开玩笑地说:“一开始喜欢上一个人谁敢正眼瞧呢?你心高气傲,谁也瞧不上。他叫什么名字?如果报到时能见到,我帮你撮合。”

表妹揉着太阳穴喃喃道:“姓赵?不是,他是学生会主席,姓李的是学生会文艺部部长,他们的名字我懒得记。”

表姐白了她一眼,道:“越说你越骄傲了,他们的职位你倒记得很清楚。”

表妹懒洋洋地靠在靠背上说:“记起来了,他是我们大学的文学社社长,叫杜立明。”

这个名字翻山越岭般从座位后边飘过来,使几个男孩几乎惊叫出来,他们瞬间沉寂,又瞬间窃笑,笑两下相互看看接着笑,表情开始像是被弹簧控制着,后来弹簧也绷断了,笑得完全不受控制了。李维咬牙切齿地笑,马文成咬着胳膊笑,苏立君趴在桌子上跺着脚笑。

厕所那边传来骂架声,杜立明急切地喊着李维的名字,表妹——胡美静站起来喝了口水准备看热闹,突然看见人群里几个小伙指着大汗淋漓的杜立明的鼻子大骂:“你把公厕当你们家澡堂了!”“吃人饭拉牛粪!”“幸亏你出来了,要不然,今天非让你赔我条裤子。”她一口水全吐出来,还得不偿失地出了一身汗。

四下求援的杜立明转头正好看见胡美静,又惊又喜,他远远地打了声招呼,李维几人赶过去制止了这场争吵,护着杜立明回到座位。胡美静又惊又怕,尴尬地点点头。等大家落座之后,免不了要相互介绍一番,马文成和苏立君齐说“校花果然人如其名”,李维也表示“之前远观过,今天距离这么近,美也被放大了好几倍”。既然是胡美静的表姐,大家便管表姐都叫姐。胡美静如坐针毡,当介绍到杜立明时她心惊肉跳。还是李维老于世故,他卖着关子道:“这是我们的大文学家,他姓杜,杜甫的杜,名叫——”他环顾众人,仿佛猎人将弓弦拉到最满时射出的箭才有力。胡美静的血压像火箭发射般直往上冲,“杜立明”这三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跳着,像是刚出笼的糖包子,烫得她拿捏不住。杜立明的脸色渐渐从刚才争吵的惶惧中恢复过来,李维向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拍着他吃坏的肚子,向大家快速地说:“他叫杜子腾。”大伙顿时笑成一团。

胡美静也被逗笑了,表姐莫名其妙地看大家笑。几个男孩都用目光夸赞李维的机灵。杜立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大叫道:“你胡说什么!——”其余人都朝他挤眉弄眼,拉扯着他,不让他多说话。他不服气地挣脱拉扯他的手,觉得这么年纪轻轻就让他隐姓埋名,为时过早了,况且他还没有功成名就呢。也不知道这些人葫芦里 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肯定不是药,是迷魂汤——“姐,我叫杜立明。”

表姐挑起眉毛,睁大眼睛,诗歌作者不敢恭维的长相让她始料不及,她礼节性地说:“刚在美静那儿看到你的诗了。”杜立明激动地看胡美静,用眼神表达着谢意。“非常美,希望以后经常能读到你写的东西。”表姐继续说,但自此再未提及撮合的事。

杜立明只觉得窝囊,心里暗恨王克明的粗心大意,在火车站的商店里买了过期的糕点,害得自己闹了笑话。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对王克明没有好感,王克明俊朗的相貌、谦和的性格、适度得体的举止都让他妒忌,以后保准会是情场上的竞争对手,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会输给王克明。

李维目光幽远地看着胡美静,心生鄙夷。她曾扬言要烧掉那首诗,自己还夸她有骨气,不料,她竟虚荣地收藏了。也好,杜立明的证据总算是找到了。他顺势打着哈哈说:“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呀。”

杜立明纠正道:“是‘缘’家路窄,咱们能同路、同车,将来还是同事,这是五百年修来的福分。”

既然相互认识了,男孩们可以大胆地直面女孩们了,但他们的目光不能在女孩们的脸上停留太长时间,只能像麻雀啄食般地吃几口,便赶紧抬头,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存在的风险,生怕给其他人留下取笑的把柄。

王克明本想开玩笑,最终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在胡美静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孩面前,他必须用温文尔雅表现与众不同,他谨慎地在与其他人的交谈中加入笑声或者简短的“是的”,偶尔以沉默表示不赞同,既表达了尊重,也证明了自己并非无脑迎合的泛泛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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