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今天没有领到二次分配的通知,大家心里或多或少有些忐忑,饭前,饥饿冲淡了他们的焦虑情绪,现在吃饱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前途的危机感也复活了。苏立君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接着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李维,小声说:“二次分配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分在一起。”他的话仿佛把大伙溺进水里,想呼救,嘴却喊不出声;想逃离,脚却使不上力。
李维的头靠在椅子背上,眼睛盯着斜上方不停转动的电扇。电扇不明事理地转动着,没有停止的意思,如同旋转着的幸运轮盘,不知在叶片后面隐藏着哪一种人生,越发让人感到烦恼和迷茫。他疲惫地说:“幸运还是厄运,只能听天由命了。”又用豁朗的语气说:“所以,更要天天在一起聚餐。现在说好了,一个也不能少,谁不来钱照样得出。”众人表面上无奈地接受,心里都暗暗为这个主意叫好。
杜立明用大义灭亲的口气说:“不来还要加倍罚钱。”
李维道:“你要是不想来,可以不出钱,也不罚你。”
杜立明急眼道:“我会在乎那几个钱?你是诚心——”
李维笑着打断说:“心诚就好,心诚则灵,我一试你,也灵验。”杜立明埋怨他没个正经。
刘动说:“‘听天由命’说得让人丧气,像是对命运的妥协。”李维赶忙改口说随遇而安,杜立明认为随遇而安并不比听天由命好多少。
王克明自认为有大理想,眼前的迷雾根本遮不住理想的灯塔,但目前的境遇除了听天由命和随遇而安之外,好像别无他法。他相信李维说的随遇而安不是随波逐流的惰性,而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智慧,是现在安身立命的法则。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既然是暂时的,那听天由命也是可接受的。
胡美静道:“我可没有你们那么大的抱负。”王克明吓了一跳,以为他和胡美静存在心灵感应。“工作是你们男生的事业,我们女人的事业就是家庭,这也是——生理决定的。”对胡美静的这句话,刘动默默点头。
杜立明一听胡美静谈生理,眼凸心热,他浓情蜜意地说:“你也不能总认——生理上的死理,可别妄自菲薄。”胡美静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耐烦,但杜立明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仍自顾自地说:“现在很多单位的女同志巾帼不让须眉,女人当领导的多的是!所以,不管分配得好与坏,只有自己努力干,才是最重要的。”大家都肯定地看向两个女孩。
大家都疲惫地不再说话,吃顿饭像吃了败仗。旁边几个一直在等座的食客,用饿狼般的眼神谴责地看着他们,心里暗自咒骂这七个人,已经吃撑了还占着座位。听他们谈话像大学生,该知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这样的古训。服务员更是不停地添茶倒水,用行动暗示他们该结账走人了,几个人这才觉得,过分的热情有时是为了冷落。刘动站起来问李维有没有带书,李维忙不迭地说房间里正好有,是火车上买的休闲杂志,刘动说一会儿过去拿。
结账时,杜立明要补罚李维,说他没有促成苏立君交女朋友。刘动坚持要沿袭大学时的规矩,采取AA制,并说目前大家手头都比较拮据,到新单位需要购买很多生活用品,钱要节俭着用。马文成也说马上工作了,等工作以后再罚李维请客不迟。李维内心感激刘动和马文成的善意。王克明大致算了一下,分摊的饭钱比七个人单独用餐加在一起便宜得多。
李维笑道:“所以说聚餐好处很多,现在有数据证明了。”
杜立明忽然想到自己喝酒最少,卖乖道:“男生喝酒的钱不该女生出,平摊不公平。”
刘动大度地说:“我们女生也多掏不了几毛钱,没什么可斤斤计较的。”男孩们都说以后聚会不再喝酒。“不喝酒叫什么聚餐啊?酒最能助兴,不要喝醉,控制好量就行。”刘动又说。李维夸刘动将来一定能当女领导,要是她生在唐朝,可以取代武则天。
回到招待所的房间,王克明正打算脱衣服睡觉,李维急忙提醒道:“一会儿刘动要过来拿杂志,咱们把行李稍微收拾一下。”王克明缩了缩脖子,吐出舌头。李维笑他没谈过恋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王克明凑到李维跟前,小心地说:“有件事真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维疑惑道:“但说无妨。”
“大家有时对杜立明会不会有点过分?他这人诗写得很不错,人品不会太差吧?”
“不错?那我可要咒你和他将来分配到一个单位,看错不错,哈哈!——”他大致讲了和杜立明的大学生活——“有一件事令我记忆深刻。我们老乡会里低我两届的一个哥们儿段培华,和我一样,是文学爱好者,他一直鼓动我加入文学社。我瞧不起杜立明在班上趾高气扬的样子,所以始终没加入,后来段培华说他加入了,我很吃惊他居然加入得这么顺利,第二天他喝了酒悄悄告诉我,杜立明向他索要了两张电影票。”
王克明喃喃地说:“原来杜立明是这样的人。”
“我按时间推断,那两张电影票就是杜立明和胡美静看的那场,当时电影院里的情形你也知道了。”王克明心里突然顿时厌恶起胡美静来。李维接着道:“你还敢说杜立明不错?你们最好别分到一个单位,这样他在你心里还一直能是个好人。咦?刘动怎么还不过来?”
一个暑假过去,刘动的生物钟被调慢了很多,原因是无所事事。她的时间像是路遥在创作《平凡的世界》时写的随笔:早晨从中午开始。每次起来,太阳都嘲笑般地在窗子最上边的框沿上看她。吃完饭回来后,她原本想要和胡美静好好聊聊,可胡美静回到招待所和衣倒头就睡着了。今天遇到的这些境遇相同的人让刘动那些蛰伏的情感,如同一个冬天蓄积着力量的小草,在惊蛰的节气里倏然苏醒了,奋力生长着,却不知该要伸向哪里。饭桌上,她不由自主地说要去李维房间借书,刚说完,就后悔不该这么冒失,可对方既然答应了又不能无故爽约,她在房间徘徊良久,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听到有人在敲李维的房门,隔壁的马文成和苏立君打开了房门。隔了两个房间,正在喝水的杜立明扔下杯子,结果没放稳,他不顾掉在地上摔碎的杯子,也打开门探出了头。刘动更觉得颜面尽失,甚至有些愧疚,她隐隐感到,在情感的分配上对不住杜立明、马文成、苏立君三人,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有失公允呢?饭桌上几次和王克明的目光无意的碰撞,都吓得王克明的眼神落荒而逃,其中一次含情脉脉的打量,会不会被其他人看出端倪?现在来王克明的房间,会不会显得降贵纡尊?会不会坐实其他人的猜疑呢?真希望他已经睡下了,这样自己就可以全身而退,顺势还可以去其他人的房间借书,以此平衡他们或许已经失衡的心态。可李维很快地打开了门,她有些怅然若失,但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进去。
在谈话中,她对李维总是以第二人称“你”相称,而对王克明全是隔山架岭的“他”,她用第三人称放远着和王克明的牵扯,而语气却拉近着彼此的距离。她貌似和李维聊得很投机,但她总会在言语里留下缺口,就像是打仗时设下的埋伏圈,她需要把王克明包围进来,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更不能让他觉得她是专为他而来。她心里也清楚,现在还不能把对王克明的好感当作爱情,但王克明敦厚的长相、诚恳的言语以及表情里遮掩不住的腼腆,都让她觉得踏实和安全。她甚至不需要了解就知道他是值得依靠的男孩。她几乎可以确定这种喜欢超越了朋友之间的情谊,她能在自己的笑容里察觉到。可她又生怕这份感情被李维多情地冒领了,因此不敢久留,坐了十几分钟,正巧看见李维背身打了个哈欠,她觉得这是该告辞的时候了。她必须让众人明白,自己此次前来仅仅是为了打发无聊来借书,而不是为了增进感情来聊天。杜立明在房间掐着表,计算着刘动进去的时间,如果只是借杂志早该出来了。听见楼道里刘动笑着关门离开的声音,他心里愈发觉得刘动太不自重,刚认识就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也愈发迷恋胡美静的冷傲。而李维为了这个哈欠,足足懊悔了两天。
随后的两天里,王克明和李维的关系很快亲密起来,两人晚上躺在床上回忆大学生活,交流对一些人一些事的看法,不亦乐乎。两个人都爱憎分明,王克明喜欢李维的心直口快,李维欣赏王克明的谦逊厚道。交谈中,王克明会时而冷不丁地冒出超越常人聪慧的金句,李维这样评价王克明:“比起苏立君,我更愿意和你说话,和你交谈,我的思想更锋利。”
王克明笑道:“你的嘴是刀,你的思想是刀鞘。”
经过分局人事科三天的筹备,学生的分配去向已全部确定。一大早,杜立明红着眼睛叫大家吃饭,说这是最后的早餐。李维责怪他把分配工作说得像上刑场,大家都没了吃饭的心思。等他们到人事科时,办公室里已经挤满了等待分配的学生,一个个惴惴不安。人事科副科长站在桌前念着学生的名字。王克明、杜立明、刘动、胡美静四人都分到了南流车站,这是南安分局机关所在地一个大的编组站,距离南安市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他们激动地叫了起来,刘动和胡美静在喊王克明,杜立明在喊胡美静,李维在喊刘动,苏立君在喊李维、马文成。
“你分到哪里了?也是南流车站?太好了,咱们以后是同事了!”
“啊!不在一起——你也和我不在一起,太可惜了!”
胡美静和刘动眉开眼笑,王克明和杜立明眼里闪着泪光。
李维、马文成、苏立君三人喜忧参半,虽说他们分到了一起,却是距离南安分局较远的一个大车站阳西车站。早上大家商量好,无论分配结果如何,中午一定要先聚餐,再各奔前程,可现实不允许他们怠慢,当天上午就有去阳西的火车,马文成和苏立君执意要走,说路上还需要六个小时的时间,怕耽搁了去新单位报到,大家只好应允。分到南流车站的四人没有强求,对落寞人的热情是一种惩罚。大家都办理了退房手续,杜立明交了摔碎的杯子的赔款,将招待所开具的赔款单据装进衣服的口袋。见胡美静将住宿的账单揉成一团准备扔掉,他又世故地叮嘱道:“装好!这是要报销的。”
李维等三人先去南安站货运室取了随车托运来的皮箱和被褥,其余四人买了站台票,送三人到南安站内。等车时,李维悄声对王克明说:“早知道我咒你那么准,我也该咒自己一回。”王克明不解地看他,问他要咒自己什么,李维默不作声,提着行李上了车。火车缓缓启动,分手在即,胡美静望着这几日朝夕相处的三个男孩,蓦然间百感交集。任何情感,哪怕是厌恶、仇恨,一旦失去,也会感到心灵的空虚。两行冰冷的铁轨伸向远方,移动的火车像是此刻漂泊的思绪,那一双双茫然的眼睛顺着没有尽头的铁轨,仿佛可以一眼望穿向他们迎面而来的无限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