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生物考察团离开后的第三天,吴总果然如约打来了电话。
“林书记,我们公司对青山村的生态价值评估已经初步完成,结果非常乐观!”电话那头,吴总的声音热情洋溢,“董事会已经批准了第一期五百万的投资计划。我们打算下周就派一个三人小组常驻村里,开始前期筹备工作,您看方便吗?”
林青山握着手机,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很热情:“方便,当然方便!吴总你们这么有诚意,我们肯定全力配合。村里的老祠堂旁边正好有两间空房,我让人收拾出来,保证让贵公司的同事住得舒心。”
“那太好了!具体事宜,等我们驻点小组到了再详谈。对了,林书记,我们孙总监对后山那片原始林区特别感兴趣,说那里可能有珍稀植物种群。驻点后,可能还需要经常进山考察,到时候还得麻烦村里给行个方便。”
“没问题,都是为了青山村的发展嘛。”林青山爽快地答应,“不过后山有些地方地形复杂,不太安全。到时候我派个人给贵公司的同事当向导,以免出意外。”
“哎呀,林书记考虑得太周到了!那就这么说定了!”
挂断电话,林青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转身看向会议室里的叶红梅和周晓阳:“他们要来了。三个人,下周就到。”
周晓阳忍不住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是群苍蝇,闻到味就来了。”
“那个信号发射器,你分析得怎么样了?”林青山问叶红梅。
叶红梅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我请省厅的师兄帮忙查了。这是一种高精度定位信标,军用级技术改良的民用版,有效范围五公里,续航一个月。最重要的是,它发送的不是普通GPS信号,而是一种加密的短波信号,需要专用的接收设备才能解码。”
“也就是说,他们下次来,可以带着接收设备,直接找到信标所在的位置。”林青山说,“而那个位置,离龙潭不到两百米。”
“对。”叶红梅点头,“而且我师兄说,这种设备一般用于地质勘探或者军事训练,普通农业公司根本用不到。”
周晓阳插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那个破玩意儿扔了?”
“不。”林青山摇头,“不仅不能扔,我们还得让它继续工作。”
“啊?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来,来了多少人,具体去了哪里。”林青山说,“那个信标既然是他们的眼睛,那我们也可以利用它,反过来监视他们。”
叶红梅明白了:“你是说,我们也在附近布设监控?”
“对。”林青山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图,“龙潭那一带地形复杂,我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派人盯着。但可以在几个关键路口和制高点,安装隐蔽的摄像头。这些摄像头要无线传输,实时回传画面到村委会。”
周晓阳眼睛一亮:“这个我能弄!我认识个做安防设备的朋友,有种太阳能无线摄像头,伪装成石头或者树桩,根本看不出来。”
“好,这件事交给你。”林青山说,“三天之内,必须装好。注意,一定要隐蔽,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
“明白!”
林青山又看向叶红梅:“红梅,你继续查赵永康和长青生物。我要知道他们最近所有的动向,特别是资金流向和人员调动。”
“已经在查了。”叶红梅说,“不过赵永康这个人很狡猾,明面上的公司都很干净。我怀疑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用空壳公司或者个人名义做的。”
“那就从个人关系网查起。”林青山说,“他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所有事,肯定有帮手。那些帮手,就是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天,青山村表面平静,暗地里却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周晓阳找来的摄像头确实很隐蔽,伪装成岩石的摄像头被安放在龙潭入口附近的山坡上,伪装成树桩的则放在了信标所在位置的侧方。摄像头通过太阳能板供电,信号通过中继器传回村委会,林青山在办公室电脑上就能实时查看画面。
叶红梅那边也有了进展。她通过学术圈的关系,找到了一位曾经在长青生物工作过的研究员。那位研究员因为看不惯公司的某些做法,两年前辞职了。
“长青生物表面是做生态农业和环保,但实际上,他们的核心利润来自两个部门。”研究员在电话里告诉叶红梅,“一个是‘特殊资源开发部’,一个是‘环境治理事业部’。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对吧?”
“实际上呢?”叶红梅问。
“实际上,‘特殊资源开发部’干的都是擦边球甚至非法的勾当。”研究员压低声音,“他们专门找那些偏远山区,以投资或者合作的名义进驻,然后偷偷勘探、开采稀有矿产。稀土只是其中一种,还有稀有金属、放射性矿产,反正什么值钱就搞什么。”
“那‘环境治理事业部’呢?”
“那就更黑了。”研究员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他们接政府或者企业的污染治理项目,报价很高,但实际上用的都是最便宜、效果最差的方案。有些项目,他们甚至故意把污染弄得更加严重,然后要求追加预算,或者借治理之名,行二次开采之实。”
叶红梅听得后背发凉:“没人管吗?”
“怎么管?他们有正规资质,有专家团队,有漂亮的案例报告。而且他们很会搞关系,从上到下都打点得很好。就算有人怀疑,也查不出实质证据。”
挂断电话,叶红梅把这些信息告诉了林青山。
“果然是这样。”林青山脸色凝重,“所以龙潭那个点,对他们来说可能很重要。稀土品位高,开采成本低,而且隐蔽。他们肯定舍不得放弃。”
“那我们要不要先报警?”周晓阳问。
“报警说什么?说我们怀疑一家正规公司非法开采?证据呢?”林青山摇头,“我们现在只有一些间接证据和猜测,警方不可能凭这些立案。而且如果打草惊蛇,他们销毁证据逃跑,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进驻,然后继续破坏?”
“当然不是。”林青山说,“我们要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等他们以为一切顺利,开始行动的时候,我们再抓现行。”
他看向两人:“驻点小组来了以后,我们要分头行动。晓阳,你负责跟他们套近乎,表现得热情一点,但不要太刻意。特别是那个吴总,多跟他聊聊投资规划,看看他们到底想怎么‘开发’。”
“红梅,你继续负责生态修复的推进。他们不是说要搞有机农业吗?你就真的跟他们谈技术,提要求,看他们怎么应对。如果他们只是敷衍,那就说明投资是幌子。”
“那你呢?”叶红梅问。
“我盯着后山。”林青山说,“只要他们的人进山,我就派人跟着。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次进山的目的、路线和停留地点。”
三天后,长青生物的驻点小组到了。
三个人,都是男性。带队的姓陈,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说是公司的项目经理。另外两个一个姓张,一个姓王,都是技术人员,话不多,但干活很利索。
林青山亲自去村口接他们,安排他们住进了收拾好的老祠堂厢房。房间虽然简朴,但干净整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条件简陋,委屈几位了。”林青山说。
“哪里的话,林书记太客气了。”陈经理很会说话,“我们就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这里环境这么好,比城里强多了。”
安顿好后,陈经理主动提出要去看看规划中的生态农业示范区。林青山带着他们去了后山脚下的一片缓坡地,那里土壤条件不错,离水源也近。
“这片地大概有两百亩,以前种过茶叶,后来荒了。”林青山介绍道,“如果搞有机茶园,应该挺合适。”
陈经理拿出仪器测了测土壤,又看了看周边环境,连连点头:“确实不错。不过林书记,有机农业对土壤要求很高,得先做改良。我们公司有专门的土壤改良剂和技术方案,回头我做个详细的计划书。”
“那太好了。”林青山笑着说,“陈经理你们是专家,我们听你们的。”
接下来的几天,陈经理三人表现得非常专业。他们白天考察地形、采集样本,晚上整理数据、做规划,看起来确实像正经来搞农业投资的。
但林青山通过摄像头发现,那个姓张的技术员,在到达后的第二天傍晚,一个人偷偷去了后山。他没有走常规路线,而是绕道从一条很少有人知道的小路上去,方向直奔信标所在的位置。
他在信标附近停留了大概十分钟,用仪器检测了什么,然后又原路返回。整个过程很隐蔽,如果不是有摄像头,根本没人会发现。
“他们在确认信标是否正常工作。”叶红梅分析道,“这说明他们很快就会有大动作。”
果然,三天后,陈经理找到林青山,提出了一个新想法。
“林书记,我们在考察时发现,后山深处有一片区域,生态环境特别好,可能有珍稀植物。”陈经理说,“我们公司一直致力于生物多样性保护,所以想申请在那片区域设立一个长期的科研观测点。您看能不能批一块小地方,让我们建个临时工作站?”
来了。
林青山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陈经理,后山深处地形复杂,不太安全。而且那片区域属于生态保护区,按规定是不能搞建设的。”
“我们不搞永久建筑,就是搭个简易的板房,放点仪器设备。”陈经理赶紧解释,“而且我们保证,绝对不会破坏环境,就是做一些科研观测。这对青山村的生态保护也有好处啊,我们可以提供专业的监测数据。”
林青山装作思考的样子,好一会儿才说:“这样吧,我得跟村里其他人商量一下。另外,也得向乡里报备。毕竟涉及保护区,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应该的,应该的。”陈经理连连点头,“那林书记您先商量,我等您消息。”
等陈经理走后,林青山立刻召集叶红梅和周晓阳开会。
“他们要动手了。”林青山说,“建工作站是假,想名正言顺地进入龙潭区域是真。一旦工作站建起来,他们就可以长期驻守,自由进出。”
“那我们不能答应。”周晓阳说。
“不,要答应。”林青山说,“但要提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工作站的位置要由村里指定,不能他们想建哪就建哪。第二,工作站的建设和管理,村里要派人参与。第三,所有进出工作站的人员和物资,都要登记备案。”
叶红梅明白了:“你是想用这些条件,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同时掌握他们的动向?”
“对。”林青山点头,“他们肯定会答应,因为只要工作站建起来,他们就成功了一大半。至于那些条件,他们肯定会想办法绕过去,但至少我们能有个名分盯着他们。”
“那如果他们真的在龙潭附近建工作站怎么办?”周晓阳问。
“那就让他们建。”林青山说,“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林青山看向叶红梅:“红梅,你上次说,龙潭的污染已经深入地下水系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暂时阻断污染扩散,至少争取一点时间?”
叶红梅想了想:“有。可以在排污口上游,建一个临时的中和沉淀池。用石灰中和酸性废水,让重金属沉淀下来。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减少进入水系的污染物。”
“需要多久?要多少人?”
“三天,五个人就够了。但需要材料:石灰、水泥、沙子,还有简单的工具。”
“材料我来解决。”林青山说,“人我也能找,但要绝对可靠。”
“你是想……”
“在长青生物建工作站之前,我们先在龙潭排污口附近,建一个‘生态监测点’。”林青山说,“名义上是监测水质,实际上是堵住他们的排污口,同时占据有利位置。”
周晓阳一拍大腿:“这招高啊!到时候他们来了,发现地方已经被我们占了,想排污都排不了!”
“不仅如此。”叶红梅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在监测点安装更专业的仪器,实时监测水质变化。一旦他们有什么动作,我们第一时间就能发现。”
“对。”林青山说,“所以这件事要快,要秘密进行。晓阳,你明天就去县里采购材料,用直播设备更新的名义。红梅,你列出详细的材料清单和施工方案。我来找人。”
“找谁?”周晓阳问,“这事可不能找不靠谱的。”
林青山沉默片刻,说:“赵建国赵叔,还有赵启明。另外,我再找两个当年跟我爸一起护林的老矿工。他们懂地形,也懂怎么在山上干活。”
“赵叔会答应吗?”叶红梅有些担心。
“我去跟他说。”林青山说,“这事关系到整个青山村的未来,他会明白的。”
当天晚上,林青山去了赵建国家。
赵建国正在院子里收拾工具,见林青山来,有些意外:“青山,这么晚了,有事?”
“赵叔,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林青山开门见山,“事关重大,得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赵建国看了看他严肃的表情,放下手里的活:“进屋说吧。”
两人进了堂屋,关上门。林青山把龙潭的发现、长青生物的阴谋、以及他们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建国。
赵建国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你爸当年,可能也是发现了什么。”许久,赵建国才开口,“他失踪前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去后山,回来也不说话,就闷头在本子上记东西。我问过他几次,他都说没事,就是去看看。”
“后来呢?”
“后来他就出事了。”赵建国声音低沉,“说是失足掉下了山崖,连尸体都没找到。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他从小在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山路,怎么可能失足?”
林青山握紧了拳头:“赵叔,您觉得我爸的失踪,跟龙潭有关?”
“十有八九。”赵建国说,“你爸那人,认死理。他要是发现有人破坏青山岭,肯定会拼了命去阻止。”
他看向林青山:“你现在做的事,跟你爸当年一样。青山,赵叔问你一句,你想好了吗?那些人,可不是林有财那种小角色。他们有钱有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想好了。”林青山目光坚定,“我爸没做完的事,我来做。青山岭不能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你比你爸有胆识,也有谋略。这事,赵叔帮你。”
“谢谢赵叔。”
“谢什么。”赵建国摆摆手,“青山岭也是我的家。不过青山,这事光靠我们几个人不够。你得想办法,把更多的人拉过来。”
“我明白。”林青山说,“等时机成熟,我会把真相告诉全村人。但现在还不行,打草惊蛇,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赵建国说,“什么时候动手,叫上我。还有,启明那小子,最近表现不错,踏实肯干,也能信得过。”
“好。”
离开赵建国家,林青山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亮,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周,将决定青山村的命运。
要么成功阻止长青生物的阴谋,为青山村争取到真正的绿色发展机会;要么失败,让这片土地陷入更深的污染和破坏。
没有退路。
他只能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