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康的栽赃失败后,青山村安静了三天。
但这三天里,谁都不敢放松警惕。林青山让赵启明暂停了在工地的活,暂时回家待着。周晓阳的直播间虽然还在开,但内容转成了纯粹的风景直播,不再提任何关于长青生物的事。叶红梅则埋头整理所有证据,准备向更高层举报的材料。
第三天晚上,林青山正在村委会整理文件,突然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起来,关了灯,摸到窗边往外看。月光下,一个身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村委会。那人身材瘦高,走路很轻,看起来不像是赵永康派来的人,那些人通常横冲直撞。
林青山握紧了藏在桌下的木棍,屏住呼吸。
那人走到门口,没有敲门,而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林书记?林书记在吗?”
声音有些耳熟。
林青山打开手电照过去,光柱打在那人脸上——是陈经理。
但和陈经理平时西装革履的形象不同,今晚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紧张。
“陈经理?”林青山打开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陈经理快速闪进门,反手把门关上:“林书记,我是偷偷来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青山打开灯,看到陈经理额头有汗,手在微微发抖。
“坐吧。”林青山给他倒了杯水,“出什么事了?”
陈经理一口气喝光水,喘了几口气才说:“林书记,我……我想坦白。王志强的事,不是他个人行为,是赵永康指使的。所有的事,都是赵永康策划的。”
林青山不动声色:“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怕。”陈经理苦笑,“赵永康这个人,心狠手辣。王志强被抓后,他开始清理痕迹。昨天他找我谈话,让我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王志强身上,还说已经安排好了,让王志强在牢里闭嘴。”
“闭嘴?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让王志强永远开不了口。”陈经理声音颤抖,“赵永康在监狱里也有人。他跟我说,如果我不听话,下一个就是我和我的家人。”
林青山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不怕赵永康知道?”
“我怕。”陈经理说,“但我更怕成为帮凶。林书记,我虽然给赵永康干了这么多年,但有些事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就是正常的商业投资,直到王志强被抓,我才知道他们在非法开采。这几天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龙潭那些被污染的水,想到青山村那些无辜的村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长青生物近五年所有项目的内部资料,包括一些不能见光的账目和合同。还有赵永康和一些官员的往来记录。我复制了一份,原件还在公司。”
林青山接过U盘:“你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我没得选了。”陈经理说,“赵永康已经开始怀疑我。今天下午,他派了两个人保护我,实际上就是监视。我是借口上厕所,从后窗爬出来的。林书记,这些东西交给你,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但至少,至少能赎点罪。”
他说这话时,眼眶红了。
林青山沉默片刻:“陈经理,这些东西很重要。但你也要保护自己。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陈经理摇头,“我老婆孩子在省城,赵永康肯定已经盯上他们了。我不敢回家,也不敢报警,赵永康在公安系统也有人。”
“你今晚住哪儿?”
“不知道……找个旅馆吧,但得用假身份证。”
林青山想了想:“你不能住旅馆。赵永康肯定会派人找你。这样,你今晚就住村委会,后面有个小房间,平时没人用。明天一早,我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
“省城。”林青山说,“我有一个记者朋友,他能安排你暂时躲起来。等事情了结,你再出来作证。”
陈经理犹豫了一下,点头:“好,我听你的。”
林青山带他到后院的小房间,那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但很隐蔽。他给陈经理拿来被褥和一些吃的:“将就一晚。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安排好陈经理,林青山立刻联系了省报的李明。
“李明,有重要情况。”林青山把陈经理的事说了一遍。
李明听完很兴奋:“这个陈经理是关键证人!而且他提供的U盘可能是铁证!你让他明天来省城,我安排他住进我们的安全屋,保证赵永康找不到。”
“安全吗?”
“绝对安全。”李明说,“我们报社有个保护线人的系统,连警方都不知道具体位置。而且我会派人24小时保护他。”
“好,明天一早我送他过去。”
挂断电话,林青山回到办公室,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加密了,需要密码。他想了想,给陈经理发短信:“U盘密码多少?”
很快回复:“19820815,赵永康的生日。”
林青山输入密码,U盘打开了。里面有几个文件夹:财务数据、项目合同、往来记录、通讯录。他点开往来记录,里面是详细的账目,记录了赵永康向各级官员打点的金额、时间和方式。有现金,有转账,还有以咨询费、项目合作名义的洗钱。
通讯录里,记录了赵永康的关系网:从省里到市里到县里,密密麻麻几十个人名,后面标注着职务和联系方式。林青山看到了刘副县长的名字,还看到了几个更高级别的名字。
他继续翻看,在一个标注特殊项目的文件夹里,发现了龙潭稀土开采的完整计划书。计划书详细列出了开采方案、设备清单、人员配置,还有最关键的——利润分配方案。赵永康拿大头,剩下的分给几个关键人物,包括刘副县长和市里的某个领导。
这份计划书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在长青生物来青山村考察之前,他们就已经制定了完整的非法开采计划。
林青山把这些文件全部拷贝到自己的硬盘里,然后拔出U盘,小心收好。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两点。他走到窗前,看着沉睡的青山村。月光下的村庄宁静美好,但这份宁静下,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和阴谋。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青山就叫醒了陈经理。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坐上林青山的摩托车,绕小路离开了青山村。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过邻村的田野,绕了很远才上了去县城的公路。一路上,陈经理都很紧张,不停地回头看。
“放心吧,这个时间没人跟踪。”林青山说。
到达县城汽车站时,李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看起来很不起眼。
“上车。”李明打开车门。
陈经理上了车,林青山把U盘交给李明:“这是原件,我已经备份了。陈经理就交给你了。”
“放心。”李明点头,“林书记,你也要小心。赵永康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会发疯。”
“我知道。”
目送李明的车离开,林青山没有马上回村,而是去了县公安局。他找到王队长,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王队长听完,脸色凝重:“这个陈经理很关键,但他现在不能作为证人露面。赵永康一旦知道他在我们手里,可能会狗急跳墙。”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特别是那些账目和往来记录,要核实真伪。”王队长说,“这些需要时间。林书记,在专案组完成调查之前,你们一定要沉住气,不要激怒赵永康。”
“可赵永康已经在激怒我们了。”林青山说,“栽赃、威胁、监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王队长叹气,“但法律程序就是这样,急不得。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上级对这个案子很重视,已经成立了联合调查组,省纪委的人也参与了。赵永康的关系网再大,这次也兜不住了。”
“需要多久?”
“短则一周,长则半个月。”王队长说,“这期间,你们要保护好自己。我建议,你们暂时离开青山村,去别处避一避。”
林青山摇头:“我不能走。我一走,村民会更害怕。而且赵永康可能会趁机对村子下手。”
“那你千万小心。”王队长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这是加密手机,只能打给我和李明。有紧急情况,用这个联系。”
林青山接过手机:“谢谢王队。”
回到青山村时,已经是中午。叶红梅和周晓阳正在村委会等他,两人都一脸焦急。
“青山,你去哪儿了?电话也打不通。”叶红梅说。
林青山把加密手机的事说了,然后简单讲了陈经理的情况。
周晓阳听完,一拍大腿:“太好了!这下赵永康跑不掉了!”
“别高兴太早。”林青山说,“赵永康不会坐以待毙。陈经理失踪,他肯定会怀疑。接下来,他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三人走到窗边,看到两辆黑色轿车开进了村子,停在村委会门口。
车上下来五六个人,都穿着黑色西装,神情严肃。领头的四十多岁,梳着背头,戴墨镜,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直接进了村委会。
“哪位是林青山?”领头的问。
“我是。”林青山上前,“你们是?”
那人亮出证件:“市纪委的,姓张。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市纪委?林青山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张主任请坐。需要了解什么?”
张主任示意手下关上门,然后摘下墨镜:“林青山同志,我们接到举报,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收受长青生物公司的贿赂,违规审批项目,还诬告企业负责人。”
叶红梅和周晓阳脸色大变。
林青山却笑了:“张主任,举报人是谁?有证据吗?”
“举报是匿名的,但证据很充分。”张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上,是林青山和陈经理在县城汽车站见面的画面,还有林青山接过U盘的特写。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是在进行秘密交易。
“这是昨天早上拍的。”张主任说,“林青山同志,你能解释一下,你和长青生物的经理私下见面,交接的是什么吗?”
林青山看着照片,心里明白了。赵永康不仅派人跟踪陈经理,还拍下了这些照片,反过来诬告他受贿。
“张主任,这些照片是断章取义。”林青山平静地说,“我见陈经理,是因为他提供了长青生物非法开采的证据。那个U盘里,是赵永康行贿和非法经营的证据。”
“证据呢?”
“我已经交给省报的记者和县公安局了。”林青山说,“张主任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备份。”
张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林青山同志,你反应很快。不过,我来不是调查你的,是来保护你的。”
“什么?”林青山一愣。
张主任收起照片,压低声音:“省纪委联合调查组已经成立,我是先遣人员。赵永康通过关系向市里施压,要求调查你。上面将计就计,派我来调查,实际上是为了接触你,了解情况。”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份证件,上面盖着省纪委的章。
“林青山同志,你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但赵永康在省市两级都有关系,调查必须秘密进行。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以调查你的名义留在青山村,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你和收集更多证据。”
林青山松了口气:“那张主任,我需要做什么?”
“配合我演场戏。”张主任说,“对外,我是来调查你的,你要表现得配合但紧张。对内,你把所有证据交给我,我会直接上报省纪委。另外,你们最近要减少外出,赵永康可能会对你们采取极端措施。”
“明白。”
张主任站起身,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林青山同志,请配合我们的调查。从今天起,你的所有行动都要向我们报备。”
他声音很大,确保外面的人能听见。
叶红梅和周晓阳虽然知道是演戏,但还是捏了把汗。
当天下午,整个青山村都知道了:市纪委来调查林书记,说他受贿。
消息很快传开,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不相信,说林书记是好人;也有人怀疑,说无风不起浪。
赵建国听到消息,立刻赶到村委会,看到张主任的人守在门口,脸色铁青。
“青山呢?我要见青山!”
张主任拦住他:“老人家,林青山正在接受调查,不能见外人。”
“放屁!青山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不可能受贿!”赵建国激动地说,“你们肯定是弄错了!”
“有没有错,调查了才知道。”张主任面无表情,“请您配合。”
赵建国还想说什么,林青山从屋里出来了:“赵叔,我没事。纪委同志就是问些情况,您先回去吧。”
看到林青山安然无恙,赵建国稍微放心,但还是狠狠瞪了张主任一眼,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张主任带着人调查林青山,每天问话、查账、走访村民。表面上是在查林青山,实际上是在收集赵永康的犯罪证据。
林青山配合演戏,表现得忧心忡忡。叶红梅和周晓阳也减少了公开活动,整天待在村委会。
第三天晚上,张主任找到林青山,脸色凝重:“有个坏消息。”
“什么?”
“赵永康发现陈经理在省报的安全屋了。”张主任说,“他派人去抓,幸好我们提前得到消息,把陈经理转移了。但安全屋暴露了,说明赵永康在省报也有眼线。”
林青山心里一沉:“陈经理现在安全吗?”
“安全,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张主任说,“但这件事说明,赵永康已经无所顾忌了。他可能很快就会对你下手。”
“怎么下手?”
“制造意外。”张主任说,“比如车祸、火灾,或者让你失踪。林青山同志,我建议你立刻离开青山村,去省城的安全屋。”
林青山摇头:“我不能走。我一走,赵永康就会对村子下手。而且,如果我突然消失,他会怀疑。”
“那你要怎么保护自己?”
“公开。”林青山说,“从明天起,我走到哪儿都开着直播。周晓阳全程跟拍。赵永康再嚣张,也不敢在几十万网友眼皮底下动手。”
张主任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但你要小心,狗急跳墙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第二天,林青山果然开始了直播生活。周晓阳举着手机,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全程直播林青山的一举一动。直播间标题很直接:青山村书记的一天,接受全网监督。
网友一开始是看热闹,但看着看着,都被林青山的朴实和忙碌打动。他早上六点起床,去后山查看生态修复进度;上午在村委会处理文件,接待村民;下午去田间地头,帮村民解决实际问题;晚上开会,研究村子发展规划。
一整天,他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直播间评论区画风渐渐变了:
这哪是贪官啊?贪官有这么拼的吗?
林书记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一直在忙。
那些举报的人,良心不会痛吗?
支持林书记!青山村加油!
直播到第三天,观众已经突破百万。林青山成了网红书记,连省台都打电话要来采访。
赵永康坐不住了。
第四天晚上,林青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后,是赵永康的声音。
“林书记,直播很精彩啊。”赵永康语气阴冷,“但你以为这样就能安全了?”
“赵总什么意思?”林青山开了免提,让周晓阳录音。
“我的意思是,游戏该结束了。”赵永康说,“明天上午十点,龙潭见。我们当面谈,把事了了。”
“我为什么要去?”
“因为你父亲的遗物在我手里。”赵永康说,“当年他失踪前,留了点东西给我。你不来,这些东西就永远消失了。”
林青山握紧了手机:“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赵永康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叶红梅担忧地说:“不能去,肯定是陷阱。”
周晓阳也说:“对,他肯定设了埋伏。”
张主任皱眉:“赵永康这是要引你出去。龙潭地形复杂,他要是想做点什么,很容易。”
林青山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得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的遗物。”林青山说,“而且,这也是个机会。赵永康亲自露面,我们可以抓现行。”
“太危险了!”
“所以要做好准备。”林青山看向张主任,“张主任,你能调动多少人?”
“便衣警察,十个左右。但龙潭地形复杂,人多容易暴露。”
“十个够了。”林青山说,“提前埋伏在龙潭周围。赵永康肯定也会带人,但只要他出现,我们就收网。”
张主任想了想:“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安全第一。一旦有危险,立刻撤退。”
“明白。”
林青山又看向周晓阳:“晓阳,明天你跟我去,全程直播。让全网网友当见证人。”
“好!”周晓阳用力点头。
叶红梅拉住林青山的手:“我也去。”
“不行,太危险了。”
“正因为我懂地形,懂生态,才能帮你。”叶红梅坚持,“而且,如果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跟生态有关,我能看懂。”
林青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有危险,立刻跟晓阳撤。”
“我答应。”
计划定下,所有人开始准备。
张主任联系了便衣警察,制定了埋伏方案。周晓阳检查了直播设备,确保信号畅通。叶红梅准备了急救包和检测设备。林青山则反复研究龙潭的地形图,预演各种可能的情况。
深夜,林青山一个人站在村委会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明天,一切可能都会结束。
要么他拿到父亲真正的遗物,揭开十年前的全部真相,将赵永康绳之以法。
要么他落入陷阱,步父亲后尘。
没有中间选项。
但他不害怕。
父亲当年孤身一人,面对赵永康的威胁,都没有退缩。
十年后,他有战友,有证据,有法律的武器,更没有理由退缩。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龙潭的水汽。
明天,龙潭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