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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电话之后，青山村平静了三天。
但这三天里，林青山一天都没睡踏实。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来。
第四天早上，答案来了。
一大早，村委会门口停了三辆车：县国土局、环保局、公安局，三家单位同时来人了。带队的还是马副县长，脸色比前几次来的时候严肃得多。
“林书记，有个事要通知你们。”马副县长坐在会议室里，打开一份文件，“省里批了一个稀土勘探项目，勘探范围包括你们村的青山岭。这是批文，你们看看。”
林青山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批文是真的，盖着省国土资源厅的大红印章，项目名称叫“浙闽赣交界地区稀土资源远景调查”，实施单位是省地质调查院，勘探期限一年。
“马县长，这是怎么回事？”林青山抬头，“我们村早就决定不开发稀土，怎么突然冒出来个勘探项目？”
马副县长叹了口气：“林书记，这事我也很为难。这个项目是省里直接批的，市里县里只是配合。据我所知，这是国家层面的资源战略项目，不是商业开发。他们只是勘探，探明了储量就走，不采矿。”
“不采矿？”叶红梅接过文件仔细看，“上面写的是‘勘探’，但勘探之后呢？如果探出大储量，会不会强行开采？”
马副县长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来通知你们，配合勘探队工作。他们下周就进场，你们要做好准备。”
林青山盯着马副县长看了几秒，问：“马县长，这个项目，是谁批的？”
“省厅。”马副县长说，“具体谁批的，我也不知道。”
送走马副县长一行，林青山立刻给张主任打电话。张主任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书记，这事麻烦了。”张主任说，“省厅的批文是真的，我刚刚也看到了。但这个项目来得很突然，之前没有任何风声。我怀疑，是有人通过关系走通了上层路线。”
“那咱们怎么办？”
“两个办法。”张主任说，“第一，配合勘探，但全程监督，让他们严格按照环保标准操作。第二，向上级反映，争取叫停。但叫停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是省厅批的。”
林青山想了想：“张主任，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个项目是谁牵头的？背后有没有那个郑老板的影子？”
“我试试。”
挂了电话，林青山召集核心团队开会。他把情况一说，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建国抽了半天旱烟，说：“青山，这事不对劲。勘探队要是真来了，咱们拦不住。但咱们可以盯着他们，不让他们乱来。”
“对。”赵启明说，“我们生态服务队可以全程跟着，他们走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他们取什么样品我们记下来。只要发现违规，马上举报。”
周晓阳说：“我开直播，全程直播勘探过程。让网友看着，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阿娣奶奶担心地说：“要是他们晚上偷偷干坏事呢？”
“那就晚上也盯着。”林青山说，“从今天起，咱们二十四小时巡逻，轮流值班。研究站的设备也要保护好，不能让他们破坏。”
叶红梅说：“我联系一下沈老。他是中科院的院士，说话有分量。如果这个项目真的有问题，他可以从学术角度提出质疑。”
林青山点点头：“好，大家分头行动。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不要和勘探队起冲突。咱们有理有据，用法律说话。”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去忙。
林青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张青山岭的地图。地图上，那几个红点标注着稀土矿脉的位置。如果勘探队来了，这些红点就是他们的目标。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句话：“青山岭是我们的根，不能断。”
根，现在要被挖了。
傍晚，张主任打来电话。
“林书记，查到了。”张主任的声音很沉重，“这个项目的牵头人，是省地质调查院的一个副院长，姓罗。而这个罗副院长，和郑老板是大学同学。郑老板的公司，曾经赞助过地调院的不少项目。”
林青山心里一沉：“所以，这是郑老板借地调院的名义干的？”
“很可能。”张主任说，“但名义上是国家项目，你们很难拦。除非你们能找到证据，证明这个项目背后有商业利益，或者勘探过程会造成严重污染。”
“污染的证据，我们可以提供。”林青山说，“龙潭的教训就在眼前。但商业利益的证据，我们没有。”
“那就先盯着污染。”张主任说，“勘探队进场后，你们全程录像，采集数据。一旦发现违规操作，立刻举报。同时，我这边继续查郑老板和罗副院长的关系。”
挂了电话，林青山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山雨欲来。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一个人。
五天后的周一，勘探队进场了。
三辆卡车，一辆越野车，十几个人。带队的姓刘，三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是个常年跑野外的地质队员。
“林书记，打扰了。”刘队长很客气，“我们是省地调院的，来这儿做稀土资源调查。工期大概一年，需要村里的配合。住宿、吃饭、用水，都需要麻烦你们。”
林青山看着那些设备，问：“刘队长，你们具体怎么勘探？”
“主要是打孔取样。”刘队长打开地图，指着上面的几个点，“我们选了十个点位，打浅孔，取岩芯，带回实验室分析。每个孔深大概二三十米，不会破坏环境。”
“打孔之后呢？怎么处理？”
“回填。”刘队长说，“取完样就把孔填上，恢复原状。我们有严格的环保规程，你放心。”
林青山看了看那几个点位。有两个，正好在稀土矿脉的A区和B区。
“刘队长，这些点位，是谁选的？”
“罗院长。”刘队长说，“他根据以前的资料选的。怎么，有问题吗？”
“没什么。”林青山说，“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勘探队进驻后，青山村的气氛变了。
村民们好奇地围着那些设备和帐篷看，议论纷纷。赵启明带着生态服务队的人，每天跟着勘探队进山，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周晓阳开着直播，全程跟拍，让网友看着勘探过程。
头几天，一切正常。勘探队按规程操作，打孔、取样、回填，没有违规行为。刘队长还主动给赵启明讲解地质知识，态度很友好。
但林青山不敢放松。他总觉得，这只是表面。
第七天晚上，赵启明急匆匆跑到村委会。
“青山哥，有情况。”
“什么情况？”
“今天下午，他们在C区打孔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打完孔，他们把岩芯装进箱子，贴标签。我偷偷看了一眼，那个标签上的编号，和之前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之前的标签，编号是‘QSL-001’到‘QSL-007’，意思是‘青山岭-001’。但今天那个标签，写的是‘XC-008’。”赵启明说，“XC是什么意思？”
林青山心里一动：“XC，可能是‘稀土’的拼音缩写？还是‘选采’？”
“不知道。”赵启明说，“但我觉得不对劲。他们好像在刻意区分什么。”
林青山想了想：“明天你继续盯着，特别注意那些编号异常的样品。如果能拍到照片最好。”
“好。”
第二天，赵启明又跟着勘探队进山。这次他特意带了微型摄像机，藏在衣服里。
下午，勘探队在D区打孔。取完样，刘队长亲自把岩芯装进箱子，贴上标签。赵启明凑过去看，标签上写的是“QSL-009”。
他有点失望。但就在这时，他发现刘队长在贴完标签后，又拿了一个新的标签，贴在了箱子的另一面。那个标签上，写的是“XC-002”。
赵启明心跳加速，假装无意地靠近，用微型摄像机拍了下来。
晚上，他把照片给林青山看。
林青山放大照片，仔细辨认。那两个标签，字迹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个人写的。但编号不同，一个“QSL-009”，一个“XC-002”。
“这是什么意思？”周晓阳凑过来看。
叶红梅想了想，说：“我怀疑，他们有两套记录。一套是给村里看的，一套是给自己留的。给村里看的，编号是‘青山岭’。给自己留的，编号可能是‘稀土’或者‘选采’。”
“为什么要两套记录？”
“为了混淆视听。”叶红梅说，“如果以后有人查起来，他们可以说‘QSL’是正常勘探记录。但真正有价值的样品，用的是‘XC’编号，方便以后找。”
林青山盯着那两张照片，慢慢说：“这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老实。”
他拿出手机，把照片发给张主任。
第二天上午，张主任回了电话。
“林书记，那两张照片很关键。”张主任说，“我已经让技术部门分析过了。‘XC’确实是‘稀土’的缩写。他们用两套编号，就是为了把真正有价值的样品单独标记。”
“那现在怎么办？”
“你们继续收集证据。”张主任说，“我这边已经向省纪委汇报了。但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动他们。特别是能证明他们背后有商业利益的证据。”
挂了电话，林青山把赵启明叫来：“启明，从现在开始，你每天跟着勘探队，把所有异常情况都拍下来。特别是那些编号异常的样品，要拍清楚他们怎么处理、运到哪儿去。”
“明白。”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启明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勘探队。他学会了看地质图，学会了分辨岩芯，甚至学会了操作一些简单的设备。刘队长开玩笑说：“小赵，你都快成我们的人了。”
赵启明笑着说：“跟你们学点技术，以后我们村自己搞勘探。”
但暗地里，他把每天的情况都详细记录下来。哪些点位打了孔，取了什么岩芯，怎么编号，怎么包装，怎么运输。事无巨细，全都记在一个小本本上。
半个月后，他整理出了厚厚一叠材料。
“青山哥，你看。”他把材料摊开，“他们一共打了二十三个孔，但给我们看的记录上只有十五个。多出来的八个，都是用‘XC’编号的。这些样品的岩芯，没有留在村里，而是当天就运走了。”
“运到哪儿？”
“一开始不知道。”赵启明说，“后来我跟了一辆车，发现他们运到了县城的一个仓库。那个仓库，是郑老板的。”
林青山眼睛亮了：“能确定吗？”
“能。”赵启明拿出照片，“这是仓库门口拍的，上面有‘永兴仓储’的牌子。永兴，就是郑老板的公司。”
林青山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有了底。
他立刻把这些材料全部发给张主任。
三天后，张主任来了青山村。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省纪委的周同志，以及几个穿便装的人。
“林书记，证据很充分。”周同志说，“我们已经申请了搜查令。今天就来收网。”
当天下午，勘探队正在山里打孔，突然被包围了。刘队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控制了。
与此同时，县城的仓库也被查封。里面存放的“XC”编号岩芯，全部被缴获。
审讯连夜进行。刘队长一开始还嘴硬，说自己是按规程办事。但当周同志拿出那些照片和记录时，他沉默了。
“谁让你这么干的？”周同志问。
“罗院长。”刘队长低声说，“他说这批样品很重要，要单独保存，以后有大用。”
“什么大用？”
“我不知道。”刘队长说，“我就是个干活的，他们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周同志又问：“这些样品，最后给谁？”
“给郑老板。”刘队长说，“罗院长说，郑老板会处理。”
线索指向了罗副院长和郑老板。
第二天，罗副院长在省城被带走。郑老板也在他的公司被控制。
审讯中，罗副院长交代了一切：他和郑老板是大学同学，郑老板给他钱，让他利用职权搞这个勘探项目。勘探出来的稀土样品，郑老板拿去化验，确定储量后，准备找大老板来投资开采。而那个大老板，据说是外省的一个矿业巨头。
“那个矿业巨头是谁？”周同志问。
“我不知道。”罗副院长说，“郑老板没说，只说那人很有背景，连省里都能说上话。”
案子还在查。
但青山村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勘探队撤走那天，刘队长灰溜溜地上了车。临走前，他对林青山说：“林书记，我服了。你们村的人，太厉害了。”
林青山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卡车开走了，扬起一路灰尘。
村民们站在村口，看着车队远去。老孙头啐了一口：“活该！”
赵建国抽着旱烟，说：“青山，这次是过去了。但下次呢？”
林青山看着远处的青山岭，慢慢说：“下次，咱们也不怕。”
他转身看向大家：“乡亲们，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从今天起，咱们要更团结，更警惕。青山岭是咱们的根，谁想挖，都不行。”
“对！”村民们齐声应和。
夕阳下，青山岭静静的。
那些藏在地底下的稀土，还在那儿。
但只要村民们在，就没人能动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