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这辈子头一回坐高铁,座位找了三遍才找对。他把行李塞进头顶的行李架,使劲往里推了推,然后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车厢两头的信息屏。
"青山,这车怎么没动静?"
"高铁,跑得快,不颠。"
"是不错。"老孙头说,"就是太快了,窗外树都看不清。"
林青山没接话,靠窗闭上眼。三个小时车程,他眯了一觉。醒来车已经进了江西地界,窗外的山和浙江差不多,都是丘陵,但山上的树少些,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土坡,像没长全的头发。
出高铁站矿上派了辆皮卡来接。司机三十多岁,脸晒得黢黑,一路上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们好几回。
"你们就是浙江来的?"他问。
"来试试。"林青山说。
"我们那尾矿库荒了快十年了,年年搞绿化,年年死。"司机说,"你们要是能治好,那就是活菩萨。"
老孙头在后座没吭声。
车开了四十分钟才到矿区。尾矿库在厂区最里头,一片灰白色的斜坡,像块大疤贴在山腰上。风一吹,细尘扬起来,呛嗓子。
林青山蹲下抓了把土。灰白色的粉末,干得像面粉,指缝里存不住一点潮气。老孙头也蹲下来,捏了捏,又凑近鼻子闻了闻。
"这比咱们当年那块地还差。"老孙头说,"咱们那是酸,这个是碱。"
矿上负责技术的老吴四十多岁,戴眼镜,头发稀。他说这块尾矿是冶炼废渣堆的,pH值最高上过十一,这几年自然沉降了些,现在大概九出头。种过草,种过树,种过耐碱的草籽,都没活。
"龙潭草我们看过资料,是修复酸性土壤的。"老吴说,"碱性环境,这东西能活?"
林青山看了看老孙头。老孙头想了会儿,说:"草这东西,不管什么环境,都要自己扎下根才算数。碱土我也没正经试过,但可以先种一小片,看它自己怎么长。"
"怎么种?"
"翻土,混秸秆保水,苗栽下去,头一个月每天浇透。"老孙头说,"活不活看它自己造化。"
林青山说:"先给两千株苗,试一亩地。三个月后存活率过六成,再谈后续。"
矿上开了个短会,答应了。试种期内青山村提供种苗和技术指导,不收钱。试种成功了,后续技术服务优先给村里来做。
回程高铁上老孙头靠着窗打盹,脚从鞋里抽出来盘在座位上。林青山没睡,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条:碱土浇水频率要调低,秸秆覆盖不能太厚,碱土透气差,闷了根长不进去。
到村天已经黑了。他推院门,赵建国坐在门口石墩上,烟杆子捏在手里没点。
"回来了?"赵建国说,"那边土咋样?"
"碱土,比咱们那难弄。"
"能活不?"
"试试看。"
赵建国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以前也去过外省帮人种树。安徽那边教人种马尾松,半个月,回来瘦了一圈。"
林青山站在院子里,看赵建国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翻了翻手机,叶红梅发了条消息:"江西怎么样?"
"碱土,条件比预想差。"
"还能种吗?"
"试。"
"龙潭草比你想的皮实。"
林青山看着"皮实"两个字,回了一句:"你跟龙潭草一样皮实。"
叶红梅回了个句号,隔了会儿又发来一条:"下周回国开会,顺便回来住几天。"
"好。"
他把手机揣兜里进了屋。晚饭是刘婶送来的半碗红烧肉和一碗米饭,还温着。他坐在灶台边扒拉了几口,手机又震了。
是江西老吴发来的照片。尾矿库那块试验地已经翻了,推土机把表层硬壳碾碎,露出底下深灰色的土。秸秆铺了一层,等着种苗。
他回了条:"苗下周发货。"
老吴回了个"好"字。林青山放下手机继续吃饭,肉凉了,油凝了一层白。他没管那些,就着饭吃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合作社看苗。大棚里两千株龙潭草苗已经分装好,根裹着泥浆,码在泡沫箱里,等着打包发货。
"这批苗比去年壮。"老孙头蹲在旁边,拿手指拨了拨叶子,"江西那边碱性大,你让吴工浇水加点醋。"
"加醋?"
"对,酸性水浇下去,根好适应。一桶水加一瓶盖白醋就行,别加多。加多了根烧了。"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碱性土跟咱们那不一样,碱大了根展不开。"
林青山拿手机记下来。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背着手走了。他老了,腰弯得厉害,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像是被地吸着。
发货那天林青山去了趟镇上快递站,看着装车。苗箱码了三层,用塑料膜裹紧,胶带缠了五圈。快递员问是什么,他说是实验苗。
"苗?这季节种东西?"
"大棚里育的,没事。"
回村路上碰见周晓阳。周晓阳骑电动车从县里回来,后座驮着两箱直播用的设备。
"青山哥,江西那边什么时候出结果?"
"三个月。"
"三个月够拍一期了。到时候我过去跟拍,做个对比视频。"周晓阳说,"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从浙江到江西:一株草的远征》。"
"你先把手头事干完。"
"手头事不耽误。"周晓阳拧了拧油门,"红梅姐下周回来?"
"嗯。"
"那正好,她回来了你也能歇两天。"周晓阳说完就骑走了。
林青山站在路边,看着电动车拐过弯没了影子。午后的日头很烈,水泥路面白晃晃的。他走了几步,又停住。远处后山那片绿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树冠密匝匝的,连成片了,跟刚种下去那年判若两地。
他慢慢往回走,脚下的路是新修的柏油路,两年前还是条土路,雨天一脚泥。现在路两边砌了花坛,种了月季和冬青,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耷拉着头。
刘婶在自家门口收衣服,看见他:"青山,江西那边咋样?"
"还行,苗今天发货了。"
"种得活不?"
"试试看。"
"你这人说话真费劲。"刘婶抱着衣服进了屋。
林青山在门口站了会儿,远处村广播响了一声,又停了。太阳还在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个点。他转身往村委会走。桌上还堆着一摞明远资本的文件,等着他签。三楼的那个文档,他得再盯一遍,不能出岔子。
院子里的法国葡萄苗已经爬满了架子,新叶一层盖着一层,风一吹哗啦啦响。林青山在架下站了片刻,没来由地想起了叶红梅。她的手又细又硬,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泥。她蹲在地头的背影,弯腰拔草的样子,被晒红的脖颈。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拿起笔翻开了文件。窗外天高云淡,后山的树静静立着,浓绿满坡,一直延展到天际线,一眼望不到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