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报下来的第三天,省里来了人。
不是纪委的,是法院的。一个年轻书记员,戴着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站在村委会门口的时候,村里正在开会。讨论今年春茶的定价,老孙头和几个茶农争得面红耳赤。
"林青山同志?"书记员喊了一声。
林青山从人堆里挤出来:"我是。"
"董志强案明天一审宣判,法院通知您作为旁听代表出席。"书记员递过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书,"另外,林大牛也要出庭作证,我们安排了车来接。"
林青山接过通知书,上面写着开庭时间和地点。他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我知道了,谢谢。"
书记员走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孙头探过头来问:"青山,那个姓董的明天判了?"
"嗯。"
"判多少?"
"明天才知道。"
老孙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其他人也看着他,没人说话。
林青山回到桌前,拿起刚才的会议记录,继续念:"关于春茶定价,合作社的建议是......"
没人打断他。但大家都知道,这个会开得有点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林青山坐上了法院派来的车。车里还有一个人,林大牛。他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些,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外套,头发也理过了,但手指还是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大牛哥。"林青山坐到他旁边。
"青山书记。"林大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
车开了两个小时才到县城法院。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警车和公务车,门口站着法警,有记者在台阶下架着相机。
林青山和林大牛从侧门进去,被带到一个休息室。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都是旁听席的代表。省纪委的周主任坐在角落,看见林青山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九点整,法警来叫他们进法庭。
审判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七成。前排是被告家属和律师,后排是媒体和部分公职人员。林青山和林大牛被安排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法槌敲响,审判长宣布开庭。
董志强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被抓时白了更多。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林青山身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
起诉书很长,公诉人念了将近二十分钟。林青山听得很认真,有些细节他之前不知道:董志强不光在青山岭搞非法采矿,他在外省还有三个类似的矿点,都是用同样的手段,找当地人当白手套,拉拢基层干部做保护伞。
涉及金额比他想象的大。非法采矿获利一千多万,行贿金额超过两百万,光是省里那个孙副省长就收了他一百多万。
"被告人董志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审判长问。
董志强沉默了几秒,说:"部分有异议。非法采矿我认,但行贿金额没有那么多,有些是正常礼尚往来。"
"什么叫正常礼尚往来?"公诉人站起来,"孙某某住院,你送去二十万,这是礼尚往来?刘厅长儿子出国留学,你转账三十万,这也是礼尚往来?"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董志强的律师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有些款项是借款或者投资款,有合同为证。
但公诉人早有准备,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复印件:"这是孙某某的银行流水,这是刘厅长亲属的出入境记录,时间、金额都与被告人供述吻合。铁证如山,不存在所谓'借款'。"
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轮到证人出庭时,法警喊了林大牛的名字。
林大牛站起来的时候,腿明显在抖。他走到证人席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抓着裤子。
公诉人开始提问:"林大牛,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董志强的?"
"通过赵永康认识的。"林大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赵永康让我给董志强送过稀土样品。"
"送了多久?"
"送了大概一年。"
"董志强是否向你表达过,想要更多样品或扩大开采规模?"
"表达过。"林大牛说,"他跟赵永康说,要是青山岭的稀土品位稳定,他可以包销。"
公诉人又问了些细节,林大牛一一回答。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看董志强的方向,眼睛盯着桌面,手指绞着裤子。
轮到辩方发问时,律师问了几个问题,试图让林大牛的证词出现矛盾。但林大牛说得前后一致,找不到破绽。
"没有问题了。"律师坐下了。
林大牛被带出去时,经过林青山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林青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林大牛没说话,跟着法警走了。
下午四点,庭审进入最后陈述阶段。董志强站起来,拿着几张纸,念了一段话。大致意思是:他承认自己有违法行为,但有些事是下面人干的,他知情不多。他已经认识到错误,愿意接受处罚,希望法庭从轻处理。
林青山坐在下面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从轻处理?他父亲那条命,林有财那个烂摊子,青山岭被毁的那片山,谁来从轻?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时,天已经阴了。林青山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林大牛被法警带走了,他今天的任务完成了,但案子还没完。
"林书记。"周主任走过来,"下周宣判,你不用来了。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谢谢周主任。"
回村的路上,林青山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倒。秋天的树叶子黄了,有些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他想起父亲坟前那几棵小松树,绿油油的,跟这些落叶树不一样。
车到村口时天已经黑了。村委会的灯亮着,门口站着几个人。老孙头、赵建国、叶红梅、周晓阳,还有几个村民。
林青山下车,老孙头第一个迎上来:"怎么样?"
"还没判,下周。"
"那姓董的……"
"跑不了。"
老孙头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其他人也都散了,各自回家。
叶红梅最后一个走,她走过来轻声问:"累了吧?"
"还好。"林青山说,"就是坐了一天,腰有点僵。"
"饭在锅里,回去吃点。"
两个人并肩往家走。月光洒在路上,白花花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走了几步,叶红梅忽然说:"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很高兴。"
林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天上看着呢。"
院子里那棵法国葡萄苗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