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梅站在村委会大院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并未能平息她内心的波澜。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包里那份厚厚的检测报告,与身旁的林青山交换了一个短暂而坚定的眼神。眼神里,有对昨晚并肩商议的确认,更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默契。他们心里都清楚,林有财绝不会坐以待毙。
院子里挤满了人,长条板凳上坐着的、墙边靠着的、树下站着的,几乎全村能走动的都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连孩子们都察觉到大人的严肃,少有的安静坐在一旁。
老文书林福顺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虚浮:“乡亲们,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讨论...嗯...关于村后山...”
他话还没说完,林有财的声音就从台下传来:“福顺叔,有话直说呗,绕什么弯子。”他翘着二郎腿,身旁围着几个亲信,其中他弟弟林有富正叼着烟,不怀好意地扫视着周围窃窃私语的村民。
林福顺擦了擦额头的汗:“有财啊,这不是青山和红梅有些事想跟大家说说嘛。”
林青山稳步走上台,目光沉稳地扫过台下表情各异的乡亲。他想起昨天和叶红梅在后山废墟中的发现,那些矿渣、钻头和爆破痕迹如同铁证,更加坚定了他要在此刻揭开真相的决心。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挺拔。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各位乡亲,”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在部队历练出的穿透感,“三天前,我在后山塌方的地方发现了这个。”他举起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块灰黑色的石块,“这是矿渣,是矿石经过爆破和粉碎后留下的废弃物。旁边还有这个......”他又举起一个生锈的钻头,“以及清晰的爆破痕迹。”
台下开始骚动,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我在部队是工兵,处理过类似的塌方事故。”林青山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每一张脸,“这些迹象明确表明,这次塌方不是自然灾害,而是人为的、不负责任的采矿活动导致的!”他顿了顿,让这个结论在人群中沉淀,“更严重的是,这些采矿活动完全没有采取任何科学防护措施,山体已经出现了多处裂缝,如果雨季来临,很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山体滑坡,到时,泥石流会直接冲下来,威胁我们全村人的生命安全!”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和恐慌的议论。
林有富猛地站起来,梗着脖子:“林青山,你他娘什么意思?指名道姓说我们矿场有问题呗?”
林青山平静地看向他,语气客观却不容置疑:“有富哥,我不是针对哪个人,我是为全村老小的安全着想。矿场的位置正好在村子上方,一旦出事,那就是灭顶之灾,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叶红梅这时也走上台,她将手中的一叠资料展开,面向村民。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带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严谨:“我补充一些科学数据。这是我采集的村里土壤、水源和空气样本的初步检测结果。”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一组图表,“大家看,村西我们从小玩到大的那条小河,水质中重金属汞和铅的含量超标三倍以上;村后农田的土壤,砷和镉的含量超过国家安全标准两倍;而我们每天呼吸的空气,其中有害的颗粒物浓度,比城市重度污染天气时还要高。”
台下,陈爷爷猛地咳嗽起来,他颤巍巍地站起来,用拐棍指着天空:“红梅说得对啊!我家老婆子这两年咳得睡不着觉,县里大夫也说不清缘由!还有村东老王家的小子,才八岁,身上就起了烂疮,怎么治都反复,我看就是这水、这空气有问题!”
叶红梅向陈爷爷投去感激的目光,顺势接话:“陈爷爷说得对,长期暴露在这种污染环境中,会导致呼吸系统疾病、皮肤病,甚至大幅增加患癌风险。这不仅仅危害我们自己的健康,也会让我们的土地减产,果树不结果,最终断送我们子孙后代的活路!”
台下村民的反应瞬间分化了。一部分深受其害或心存正义的村民,如陈爷爷和几个家中有长期病号的,开始激动地交头接耳,点头附和;而另一部分依赖矿场收入的村民则面露不悦和担忧。
“说得轻巧!”一个穿着矿工服的年轻后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在矿场干活,一个月能挣四千多!不在矿场干,我去哪找这钱?去城里打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老婆孩子谁管?”
另一个中年妇女也扯着嗓子附和:“就是!我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全靠他爸在矿场流汗!没了矿场,你供我儿子读书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有财见势,慢悠悠地站起来,踱步上台。他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拍了拍林青山的肩膀:“大侄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从部队回来,见过世面,关心乡亲们。红梅呢,是博士,高材生,懂得多。但是啊...”
他猛地转向村民,语气瞬间变得激昂而充满煽动性:“大家摸着良心想想,这些年,矿场给村里带来了什么?我林有财是赚了钱,但我亏待过大家吗?村口这条能走汽车的水泥马路,是不是我出钱修的?村里的学校,娃娃们能在里面安心读书,是不是我捐钱翻新的?啊?!”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又拔高一度:“更重要的是,矿场解决了村里一百多号人的就业!让你们不用背井离乡,就能在家门口挣到钱!你们当中多少人靠着矿场收入盖了新房,买了摩托,供孩子上学?现在有人想断我们的财路,你们答不答应?”
台下被他煽动起一片赞同的声浪。
林有财趁热打铁,指着林青山和叶红梅:“是,采矿可能有点污染,可天底下哪个矿场没有一点?但是比起大家饿肚子、孩子上不起学,这点代价算什么?他们俩......一个当兵的,一个大学生,懂我们老百姓柴米油盐的苦吗?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有富在台下带头喊起来:“就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场面一度混乱,村民们分成两派激烈地争吵起来。林福顺无力地敲着桌子:“安静!安静!都是一个村的,好好说话!成何体统!”
林青山深吸一口气,等喧哗声稍减,才用洪亮的声音压住场面:“有财叔,您说的这些,关于就业和收入,我们都理解,也承认这是现实问题。但是,安全不能等,环境不能等,健康更不能等!我们不能用今天的钱,去买明天送命的药!”
他环视众人,提出清晰的方案:“我正式提议三点:第一,林有财的矿场必须立即停产,配合县应急管理部门的全面调查,排除安全隐患;第二,成立由村民代表组成的监督小组,对村内所有可能污染环境的生产活动进行公开排查;第三,我们一起探讨村子绿色转型的可能,寻找既环保又能让大家持续赚钱的发展路子!”
叶红梅立刻接话,试图给充满疑虑的村民描绘一个可行的未来:“是的,我做过研究,我们这里的自然环境,山水本身,就是巨大的财富。我们很适合发展生态农业,比如种植高价值的有机茶叶、山珍,或者搞乡村旅游,让城里人来我们这呼吸新鲜空气,吃农家菜。这些才是既能保住青山绿水,又能让我们子孙后代一直有饭吃的可持续发展道路!”
林有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嗤一声:“停产?你说得轻巧!停产一天我损失十万!工人工资你发?转型?种地能挣几个钱?旅游?谁大老远跑来我们这穷山沟沟?你们这些想法,就是纸上谈兵,做梦!”
台下两派又吵了起来,声音几乎要掀翻院墙。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坐在最角落的赵建国始终皱着眉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他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女儿是对的,那片山、那片水是他祖祖辈辈守护的根,但他也清楚林有财的手段,更明白断了生计的村民们会如何反弹。
会议在激烈的争吵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终未能达成任何有效决议。林福顺筋疲力尽,只好宣布散会,改日再议。
村民们陆续离开大院,分成几拨人,各自议论着离开。林青山和叶红梅站在台前,看着离去的人群,心情复杂。空气中弥漫着失望,但也有一丝希望。
“至少,我们把问题抛出来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叶红梅轻声道,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鼓励林青山。
林青山点了点头,目光坚定:“种子已经播下去了,虽然落在不同的土壤里,但总有几颗会发芽。就看我们能不能等到它破土而出的那天了。”
夜幕降临,叶红梅回到临时居住的村委办公室侧间。她打开灯,疲惫地将会议记录放在桌上,却突然愣住了,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书桌明显被人动过。原本整齐叠放的检测报告被散乱地摊在桌上,几个抽屉没有完全合拢,露出里面文件的一角。她立刻扑到存放样品和原始数据的柜子前,发现锁孔上有几道新鲜的、细微的划痕。
有人进来过!是谁?在找什么?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慌,迅速而仔细地清点物品。万幸,检测样品都在,核心的会议记录和数据备份也没少。但她明确地感觉到,有人仔细地翻查过她的东西,似乎在寻找某种特定的证据或信息。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的村庄,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正在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在林有财家那间装修奢华、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几个人正围坐在昂贵的红木茶海旁。
“哥,今天这俩人可是给我们添了大麻烦!现在村里好些人都在嘀咕了。”林有富愤愤地灌下一杯茶,像喝酒一样。
林有财慢悠悠地烫着茶杯,眼皮都没抬:“急什么?乌合之众。骂两句穷,他们就知道还是钱最实在。大部分村民还得靠我们吃饭,他们俩光凭一张嘴,掀不起什么大浪。”
“但是那个叶红梅的数据...”一个戴着眼镜、显得很精明的中年男子低声说,他是矿上的会计,“如果她不死心,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把现有这些数据直接捅到县里、市里...”
林有财放下小巧的茶杯,眼神在灯光下变得阴冷:“那就别让她拿到证据,也别让她把东西送出去。”他看向林有富,“有富,你明天一早,就去找赵建国‘聊聊’。他管着村里的公章,任何要往上送的报告、材料,都得经过他盖章。”
林有富有些犹豫:“万一...赵建国那倔驴不配合呢?他闺女可是...”
林有财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他会的。他别忘了,他儿子能在县交通局坐到那个位置,是谁帮的忙。他要是真忘了,你就好好提醒提醒他。”
夜色渐深,林家村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一股危险的暗流正在这宁静之下汹涌流动。这场针锋相对的村民大会仅仅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逼近。
而在村委办公室里,叶红梅压住内心的恐惧,仔细检查着被翻动的每一处痕迹,试图找出入侵者的线索。终于,在一个抽屉不易察觉的角落,她发现了一小片不属于她的、质地粗糙的蓝色布条,边缘参差,像是从某件工作服上不小心被勾扯下来的。
她用镊子小心地夹起布条,对着灯光仔细查看。这可能是找到幕后黑手,揭开重重迷雾的唯一实物线索。她将布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