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应急管理局的调查组比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就在林青山和叶红梅遭遇拦截的当天下午,两辆印着“应急管理”字样的白色越野车就开进了青山村,直接停在了村委会门口。
带队的是应急管理局副局长张建军,一个面色严肃、身材挺拔的中年人,据说以前也在部队待过,和林青山算是半个战友。组里还有地质工程师、安全监察员和环保局派驻的专员,阵容颇为正规。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议论纷纷,脸上有期待,有好奇,也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林有财也带着人赶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仿佛昨天村民大会上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张局长!各位领导!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林有财上前紧紧握住张建军的手,“我是村里的主任林有财,哎呀,这点事还劳烦各位领导亲自跑一趟,真是给我们青山村添麻烦了!”
张建军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公事公办地说:“林主任客气了,职责所在。情况林青山同志已经初步汇报过了,我们先去看看现场吧。”
“好好好,这边请,这边请!”林有财连忙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诉苦,“张局长,您是不知道,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前几天那场雨太大了,几十年不遇啊!后山那是自然灾害,我们也很痛心!那棵祖宗树,是我们全村人的念想啊……”
他絮絮叨叨,试图将话题引向天灾,淡化人为因素。
林青山和叶红梅跟在调查组旁边,没有说话。叶红梅将整理好的初步检测报告递给了环保局的那位专员。
调查组首先来到了祖宗树倒塌的现场。看到那棵横卧在地的巨大古树和狰狞的山体伤口,几位专家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地质工程师老李拿着工具,仔细勘查山体裂缝和滑坡面,不时用相机拍照,还用本子记录着。安全监察员则重点关注那些裸露的岩壁和可能存在的隐患点。
张建军走到林青山身边,低声问:“青山,你之前说的矿道入口和爆破痕迹,具体在什么位置?”
林青山指向古树根系下方和旁边几处被泥石流半掩埋的地方:“应该就在这下面和那片区域。昨天我和叶博士还在这里发现了矿石碎渣和钻头,不过……”他顿了顿,“经过一夜雨水,有些痕迹可能被冲毁了。”
林有财立刻插话道:“张局长,您看,这明明就是雨水冲垮的嘛!哪有什么矿道?我们矿场离这儿好几里地呢!青山他刚回来,不了解情况,可能是看错了。”
叶红梅忍不住开口:“林主任,我们昨天在树根处采集的样本,检测出高浓度的爆破残留物和重金属,这怎么解释?”
林有财干笑两声:“红梅博士,你是专家,你说的话我信。可这荒山野岭的,有点矿石碎渣也正常吧?老祖宗说不定还在这里炼过矿呢!至于爆破痕迹……会不会是以前修路或者别人干的?”
他矢口否认,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
这时,地质工程师老李走了过来,脸色严肃地对张建军说:“张局,初步看,这处山体滑坡确实有强降雨诱因,但根部区域的岩层结构存在明显的非自然松动和局部空腔迹象,符合地下采空导致应力改变的特征。不过,具体的矿道入口被塌方体掩埋得很深,短时间内无法清理确认。”
林有财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张建军点了点头,又问:“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可能与此相关的地点?”
叶红梅立刻想起了西边矿区的排水口和那些被掩盖的矿渣,她刚想开口,林青山却轻轻拉了她一下,抢先说道:“张局,后山区域比较大,可能还需要更全面的勘查。我们之前也只是在核心区附近看了看。”
林青山有自己的顾虑。西边矿区的证据是他们冒险拍到的,但在没有绝对把握、并且调查组内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贸然抛出,可能会打草惊蛇,甚至让证据被提前销毁。他需要选择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张建军若有所思地看了林青山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下令道:“扩大勘查范围,重点排查可能存在的非法采矿点和潜在安全隐患。老李,你带人用设备探测一下地下情况。王工(安全监察员),你负责勘查周边区域,特别是可能有排水或堆放废弃物的地方。”
调查组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林有财见状,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林有富。林有富会意,立刻带着几个矿上的人,“热情”地凑上去给调查组成员“引路”、“帮忙”,实际上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叶红梅看着这一幕,气得牙痒痒,低声对林青山说:“他们太嚣张了!”
林青山冷静地道:“意料之中。别忘了你爸的话,林有财在县里有人。调查组里,未必都是张局这样想干事的人。我们得沉住气。”
果然,接下来的勘查并不顺利。在前往西部矿区方向的路上,林有富等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引导调查组绕开关键区域,或者以“前面路险”、“有马蜂窝”等借口阻挠。而当调查组的地质雷达设备探测到某处地下疑似有空腔时,林有财立刻解释说那是“早年挖的废弃窖洞”或者“天然溶洞”。
调查工作陷入了僵局。缺乏直接证据指向林有财的矿场与这次塌方有直接关联。
傍晚,调查组回到村委会临时设立的办公室开会汇总情况。
林有财假惺惺地安排人送来了饭菜和水果,被张建军婉拒了。
会议上,气氛有些沉闷。地质工程师和安全监察员汇报了勘查到的地质隐患和安全隐患,但都无法直接证明与林有财的非法采矿有关。环保局专员肯定了叶红梅检测数据所显示的污染问题,但也承认,单凭这些,很难界定污染源具体来自哪里,尤其是林有财的矿场手续在明面上是齐全的(仅限于浅层开采区域)。
“张局,目前看,没有发现林有财矿场直接通往塌方区的矿道证据。现有的迹象,更多的是间接旁证。”一位组员总结道。
林有财站在会议室门口,听着里面的讨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村委会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只见周晓阳举着手机云台,正在那里进行直播,他的声音清晰传来:“……家人们看啊,县里的调查组已经进驻我们青山村了,正在对后山塌方事件进行调查!我们都希望真相早日水落石出,还我们青山村一个绿水青山!也请家人们持续关注……”
林有财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网红主播也跑来搅局,而且选择在这个关键时刻。直播无疑会给调查组带来更大的舆论压力。
张建军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他走到窗边看了看,眉头微皱,随即对组员们说:“今天的调查就先到这里。大家辛苦,晚上把各自的情况再仔细梳理一遍。明天我们调整一下调查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另外,注意工作纪律,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接触的人……也要保持距离。”
会议结束后,张建军单独把林青山叫到了一边。
“青山,你白天是不是有什么发现没说出来?”张建军直接问道。
林青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相信这位老战友,他将昨天拍摄到的照片和叶红梅最新的检测数据(显示西区污染浓度极高)递给了张建军,并将遭遇拦截和赵建国暗中提示的事情简要说了。
张建军看着照片和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个林有财,真是无法无天!”
“张局,我怀疑调查组内部……”林青山欲言又止。
张建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心里有数。你们提供的这些线索很重要,但还不够。照片只能证明他们在掩盖,无法直接证明矿道通向塌方区。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找到那个被掩盖的矿道入口,或者拿到他们内部的图纸、账本之类的关键物证。”
他压低了声音:“林有财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没有铁证,很难动他。你们接下来要更加小心,他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青山凝重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青山村再次被一种紧张而不安的气氛笼罩。调查组的到来,并没有立刻打破僵局,反而让水下的暗流更加湍急。
在村委会的临时住处,叶红梅对着电脑屏幕,一遍遍看着今天拍摄的素材和检测数据,苦思冥想突破口。
林青山则摊开后山的地形图,用笔在上面圈画着,分析着林有财可能隐藏矿道入口和关键证据的地点。
周晓阳的直播间里,关于青山村塌方和污染的讨论热度持续攀升,引起了更多网友的关注,甚至有一些本地的自媒体开始转发相关消息。
而林有财,则在自家的豪华客厅里,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点头哈腰:“……是是是,王局您放心,都安排好了,保证查不到什么……那个主播?哼,小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真相如同被迷雾笼罩的青山,若隐若现。一场围绕证据与反证据、揭露与掩盖的较量,在青山村的夜晚,悄然升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