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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委会时，已是凌晨三点多。
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叶红梅的脚踝肿得老高，皮肤下面泛着青紫色。林青山从冰箱里翻出制冰盒，用毛巾包了几块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敷在她脚踝上。
“嘶......”叶红梅倒抽一口冷气。
“忍一忍，冷敷能消肿。”林青山手上动作很轻，但眉头皱得紧，“明天得去镇卫生院拍个片子，别伤到骨头。”
赵建国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闷头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他整张脸都埋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啪”地掉在地上。
林青山没耽搁，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台沾了泥污的相机，动作麻利地连接数据线。电脑屏幕亮起，读取进度条缓缓移动。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嗡鸣，还有三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进度条到底的瞬间，林青山点开了文件夹。
第一张照片跳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画面上是矿洞深处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柴油发电机粗大的排气管正喷着黑烟，十几盏矿灯把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七八个矿工戴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安全帽，正操作着小型钻机往岩壁上打孔，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第二张，是装满矿石的矿车沿着简易轨道推向黑暗深处，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第三张，洞窟侧壁正在渗出颜色诡异的废水，黄中带绿，顺着人工挖出的沟渠汩汩流淌，最终没入一个黑漆漆的排水口。
第四张、第五张……林青山按了连续拍摄，几十张照片连在一起，几乎能还原出整个非法采矿点的运作流程。
叶红梅撑着桌子单脚站起来，指着其中一张：“这里，你看这个。”她放大照片一角，“岩壁上这些暗红色的纹理，是硫铁矿氧化的痕迹。这种矿石伴生的重金属含量极高，一旦进入水体……”
她没说完，但林青山听懂了。他滚动鼠标，点开那段两分多钟的视频文件。
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从音箱里冲出来，混杂着钻机的尖啸、工人的吆喝、矿石滚落的碰撞声。画面摇晃得厉害，显然是林青山在奔跑中拍的，但该拍到的都拍到了......正在作业的工人、堆积如山的矿石、肆意横流的污水。
视频放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建军披着外套走进来，眼里还带着被吵醒的惺忪。他身后跟着调查组那个戴眼镜的地质工程师老李。两人本来想说什么，可目光一落到电脑屏幕上，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视频播完了，自动跳回开头。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张建军走到电脑前，弯下腰，一张一张点开那些照片。他看得很慢，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看到矿工特写那张时，他忽然开口：“这个戴蓝帽子的，我白天在矿场门口见过，林有富叫他‘老三’。”
老李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看岩壁的细节：“这种开凿方式……根本不是正规矿山该有的。你看这些支撑木，间距太大，木料也细，完全不符合安全规程。这要是塌了……”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张建军直起身，从林青山手里拿过鼠标，重新播放那段视频。这次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说，”他声音很沉，“就在今天白天，我们调查组在矿场转了一整天，他们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有违规生产’的时候。”他指向屏幕，“这里，地下几十米，机器一刻都没停过。”
林青山点头：“矿洞里有通风管通到地面，但出口应该做了伪装。我们在里面能听见发电机的声音，但在地面上除非靠近特定位置，否则听不真切。”
“好，好一个林有财。”张建军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深吸一口后，他看向林青山和叶红梅，“你们俩，立大功了。”
他拿起桌上那部保密电话，走到会议室角落，背对着所有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还是能隐约听到几个词：“证据确凿……连夜行动……需要支援……”
五分钟后，张建军挂断电话走回来。他没坐，就站在桌子那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我已经向县委王书记和市应急管理局做了汇报。领导指示，立即成立专案组，公安、应急管理、环保、自然资源、纪委监委多部门联合，对林有财矿场涉嫌非法采矿、重大责任事故罪、环境污染罪、行贿罪立案侦查，并准备实施抓捕。”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专案组一个小时后从市里出发，天亮前到。在这之前，消息必须绝对封锁。你们三个，”他看向林青山、叶红梅和赵建国，“就待在村委会，哪儿都别去。手机暂时交上来。”
林青山毫不犹豫地把手机放到桌上。叶红梅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张局，矿场那边可能有对讲机之类的通讯设备，行动时得注意。”
“放心，会安排信号屏蔽车。”张建军说完，目光落在赵建国身上。
赵建国没说话，默默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老款诺基亚，放到叶红梅手机旁边。动作很轻，但放下时还是发出了“嗒”的一声。
就在这时，会议室隔壁传来“咚”的一响，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周晓阳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地扒着门框探进头来：“怎么了怎么了……大半夜的……”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叶红梅肿起的脚踝，又看见桌上摊开的相机和电脑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睡意瞬间没了：“我靠！这什么情况？红梅姐你脚怎么了？这些照片……”
林青山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周晓阳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你们真进去了？还拍到了？”
他扑到电脑前，一张张照片翻过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翻到那张污水横流的特写时，他猛地抬头：“这能直播吗？这必须直播啊！让全国网友都看看！”
“现在不行。”张建军斩钉截铁，“抓捕行动前，一点风声都不能漏。”
周晓阳急得抓耳挠腮：“那张局，行动的时候我能跟拍吗？这种现场第一手画面，播出去绝对炸！”
张建军沉吟片刻：“行动开始，控制住主要嫌疑人后，你可以拍。但必须听从现场指挥，不能干扰执法，画面也要经过审核。”
“明白明白！”周晓阳连连点头，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两圈，“设备，我得检查设备……备用电池、充电宝、云台……”他念叨着就要往外跑，被林青山一把拉住。
“先待着，天亮再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青山村最漫长的黎明前的黑暗。
村委会的灯一直亮着，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张建军和老李在里间整理证据材料，打印、复印、分类、装订，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林青山帮着叶红梅换了两次冰袋，赵建国始终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周晓阳坐不住，一会儿检查相机，一会儿调试手机云台，嘴里不停地嘀咕着直播脚本该怎么写。但更多时候，他趴在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色从浓黑转为深灰，再透出一点鸭蛋青时，村委会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周晓阳压低声音：“来了！”
林青山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三辆没有警用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和两辆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村委会院外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下来二十多号人。有穿便衣的，也有穿警服的，动作利落，几乎没什么交谈声。
张建军从里间走出来，迎了出去。几分钟后，他带着两个人回到会议室。一个是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眼神锐利，腰板挺得笔直；另一个年纪稍轻，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
“这位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陈队，专案组行动负责人。”张建军介绍道，“这位是市环保执法大队的王工。”
陈队朝屋里几人点了点头，开门见山：“情况张局已经同步了。我们计划兵分三路：一路直扑矿场，控制所有作业人员和现场；二路去林有财家；三路去矿场办公室，查封所有账目资料。”他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五点二十，六点整准时行动。矿场那边早上六点交接班，那时候人员最集中。”
部署进行得很快。陈队带来的几个人在会议室摊开矿场地形图，用红笔标注出入口、岗亭、工棚位置。对讲机调频、检查装备、分配任务，一切都在有条不紊中进行。
五点五十，所有人准备就绪。
陈队看向张建军：“张局，你带队去林有财家？”
张建军点头：“我熟悉村里情况。”
“好。”陈队又看向周晓阳，“记者同志，你跟第二梯队，等我们控制住矿场核心区域后，会通知你进去拍摄。注意安全，听指挥。”
“明白！”
六点整。
陈队按住对讲机：“行动！”
几辆车同时发动，但没有拉警笛。越野车打头，面包车随后，车队在晨雾中驶出村委会，分三个方向散开。
林青山扶着叶红梅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村路拐角。赵建国也走了出来，站在他们身侧。三人都没说话，只是望着矿场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但青山村的早晨依然安静。有早起的人家亮起了灯，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狗吠声零星响起，又很快平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叶红梅抓着林青山的手臂，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林青山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绷太久后的生理反应。他低声说：“坐会儿吧，脚还疼吗？”
“还好。”叶红梅摇头，目光没离开矿场方向。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狗叫声连成一片，接着是隐约的喝令声、奔跑声。声音来自两个方向，矿场和林有财家。
村委会离林有财家更近，那边的情况听得更清楚些。有人在大声喊话，用的是扩音器，但隔着距离听不清内容。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拍门声，最后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门被撞开了。
十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陈队的声音：“矿场控制住了，抓了二十三人，包括林有富。账本和电脑都扣下了。”
又过了几分钟，张建军的声音响起：“林有财落网。”
简单的五个字。
林青山感觉到叶红梅抓着他手臂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叶红梅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就是……有点腿软。”
赵建国摸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空盒子捏扁，握在手里，很久没动。
天色彻底亮了。晨光越过东边的山脊，照进青山村，给那些灰瓦白墙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矿场的方向升起一缕黑烟，是矿洞的烟，是行动车辆排气管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的。
村里陆续有人走出来，站在自家门口，朝骚动传来的方向张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有疑惑，有不安，也有隐约的猜测。
七点半，车队回来了。
打头的越野车直接开到村委会门口。车门打开，两个警察押着一个人下来，是林有财。他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脚上甚至还穿着拖鞋。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手腕上那副手铐在晨光下亮得刺眼。
几乎同时，另一辆车也到了，林有富被押下来。他比林有财更狼狈，衣服上沾着泥灰，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在哪蹭上的黑印子。下车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两边的警察架住了。
兄弟俩被带进村委会临时设置的讯问室。经过门口时，林有财猛地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林青山和叶红梅。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没说话，但所有人都读懂了那个眼神，你们怎么可能？
周晓阳就在这时冲了出来。他举着手机云台，镜头对准被押送的林有财兄弟，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家人们！看到了吗？就在刚才，多部门联合执法，成功抓获了青山村非法采矿、严重破坏环境的犯罪嫌疑人林有财、林有富！”
他追着镜头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向从矿场扣押下来的物证，几箱账本、几台电脑、还有从矿洞里取出来的一块矿石样本：“看看这些！这就是铁证！他们表面上配合调查，背地里却在地下疯狂盗采，排污、造假、瞒报！但正义不会缺席！”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
【真抓了？！】
【大快人心！！！】
【昨晚那个夜探矿场的直播主呢？是不是他们找到的证据？】
【青山村有救了！】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越来越多的村民围拢过来。起初只是远远地看着，后来渐渐靠近，聚在村委会院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真抓了！”
“活该！早该抓了！”
“以后咱们村怎么办？矿场封了，那么多在矿上干活的人。”
“还想着矿？不要命了？没看见后山都塌成什么样了？”
“可是没了矿，靠啥吃饭？”
议论声、感慨声、叫好声、担忧声，混杂在一起。人群中，有人悄悄抹了眼泪，是那些家里老人孩子常年咳嗽、庄稼年年减产、井水越来越难喝的村民。也有人脸色复杂，眼神飘忽，是那些曾经在矿上干活、靠着这份收入养家的人。
叶红梅在林青山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村委会门口。她看着林有财被押进屋里，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证据，看着周围村民百态纷呈的脸。
赵建国走到她身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妈要是能看到今天就好了。”
叶红梅鼻子一酸，没接话，只是轻轻握住了父亲粗糙的手。
林青山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红梅。”
“嗯？”
“我们赢了。”他顿了顿，“第一阶段。”
叶红梅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越过村委会的屋顶，能看到后山那片狰狞的塌方区。裸露的岩土在晨光下依旧刺眼，像一道深刻的伤疤。
“是啊，”她轻声说，“赢了第一阶段。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生态修复，让青山村真正恢复绿水青山。”
警车带着林有财兄弟呼啸而去，警笛声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渐行渐远。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满青山村的每一个角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这个村庄而言，一个旧的时代刚刚结束，而一个需要所有人共同努力才能赢得的未来，正等待着他们去开创。
院墙边，那棵在暴雨中幸存下来的老樟树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清脆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向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