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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强第二次来青山村，是在三天后。
这次他没空手，带了个精致的水果篮，还开着一辆崭新的奔驰SUV。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引来不少村民围观。
“林书记，又来打扰了。”王永强笑眯眯地伸出手，一脸和气。
林青山握了握，手感油腻腻的，像握着一块肥肉。
“王总请坐。”林青山把人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上次说投资民宿，具体什么想法？”
王永强坐下，翘起二郎腿：“林书记，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我看了你们村的纪录片，很受触动。说实话，青山村现在的民宿，还停留在初级阶段。”
“初级阶段？”周晓阳正好进来，听到这话有点不服气。
王永强看他一眼，笑了：“小兄弟别急，听我说完。你们现在的民宿，是村民自己改的，标准不统一，服务参差不齐。住一晚三四百，看着不低，但和真正的精品民宿比，差远了。”
他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PPT：“这是我们公司做的方案。投资两千万，把村里最好的十栋房子改造成高端民宿，聘请专业团队管理。每栋都是独立设计，有温泉、有泳池、有管家服务。住一晚，两千起步。”
周晓阳凑过去看效果图，眼睛亮了。那确实漂亮，比他们现在的小打小闹高级多了。
王永强继续说：“你们现在的年游客量大概十万人次，人均消费五百左右，总收入五千万。如果我们的项目落地，游客量可能减少到五万，但人均消费能到两千，总收入还是五千万，利润却翻几倍。”
他算得很精明，数据也漂亮。
但林青山没被绕进去。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王总，投资两千万，你们占多少股？”
王永强笑了笑：“我们投钱，你们出地出房，五五开，公平吧？”
“那经营管理权呢？”
“当然是我们。”王永强说，“我们是专业团队，肯定比你们自己管得好。你们就等着分红，多省心。”
林青山没说话，心里冷笑。五五开，听起来公平，但经营管理权归对方，到时候账怎么做、利润怎么算，还不是他们说了算？村民除了拿点保底分红，什么话语权都没有。
“王总，方案我们研究一下。”林青山说，“不过我得提醒你，村里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开会讨论。”
“应该的应该的。”王永强站起来，“林书记，我真心想和你们合作。青山村这么好的资源，浪费了可惜。我等你消息。”
他走后，周晓阳忍不住说：“青山哥，那效果图真漂亮。要是真能建起来，咱们村就厉害了。”
“你信他？”林青山问。
周晓阳挠头：“数据听着挺靠谱的。”
叶红梅从里屋出来，她刚才一直在听。听到这话，她摇头：“晓阳，你算过账吗？两千万投资，按年利润一千万算，也要两年回本。但高端民宿的利润率没那么高，而且前期还有运营成本。他说得天花乱坠，其实是在画饼。”
周晓阳愣了：“那他图什么？”
“图地，图控制权。”林青山说，“这种人我见多了。先拿漂亮方案忽悠，等签了合同，慢慢就把咱们挤出去。最后青山村还是青山村，但和咱们没关系了。”
周晓阳倒吸一口凉气。
下午，林青山给张主任打电话，把王永强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林书记，这个王永强，比赵永康更危险。”
“怎么说？”
“赵永康是硬来，谁都看得见。王永强是软刀子，用钱用项目用关系，慢慢渗透。他那个公司，表面上是搞旅游的，实际上是洗钱的。他在周边几个县都搞过项目，最后都成了烂尾，留下一堆烂账。”
林青山心里一紧：“那咱们怎么办？”
“拒绝他，但不要硬碰。”张主任说，“他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拒绝，是没面子。你们就慢慢拖，开会研究，征求村民意见，找专家论证。拖他个半年，他自己就烦了。”
“好，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青山想了想，把周晓阳叫来：“晓阳，交给你个任务。”
“什么？”
“查一下王永强这个人，越详细越好。”林青山说，“特别是他以前的项目，找那些合作过的村民问问，看看最后都怎么样了。”
周晓阳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王永强又来了两次。林青山每次都很客气，但就是不给准话。说在研究，在开会，在征求村民意见。
王永强也不急，笑眯眯地来，笑眯眯地走。但第四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五十多岁，秃顶，肚子很大，穿一身名牌西装。王永强介绍说：“林书记，这位是钱总，做矿产的，也想来青山村投资。”
林青山心里一凛——钱百万，就是他派人去找稀土的。
钱百万伸出手，笑得很热情：“林书记，久仰久仰。你们村搞得真好，我看了纪录片，专门从省城赶来学习。”
“钱总客气了。”林青山握了握他的手，心里盘算着怎么应对。
三人坐下，钱百万开门见山：“林书记，我也不绕弯子。我听说你们山底下有稀土，想来看看。如果品质好，我们可以合作开发。你放心，我是正规企业，手续齐全，不会像赵永康那样乱来。”
林青山看着他，慢慢说：“钱总，稀土的事，我们已经开过村民大会了。全村一致决定：不开发。”
“别急着拒绝嘛。”钱百万笑着说，“稀土是国家战略资源，你们不开发，国家也要开发。与其让别人来，不如和我们合作。你放心，我给的条件绝对公道：你们出资源，我们出技术和资金，收益四六开，你们拿六成。”
王永强在旁边帮腔：“林书记，钱总是真心实意的。稀土开发虽然对环境有影响，但只要技术到位，完全可以做到绿色开采。”
林青山摇头：“钱总，王总，不是钱的问题。青山村已经走过一次弯路，好不容易把生态修复好，不可能再走回头路。稀土的事，没得谈。”
钱百万笑容淡了：“林书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坏人似的。我们也是做生意的，互利共赢不好吗？”
“互利共赢当然好。”林青山说，“但前提是，不破坏青山岭。钱总，你是做矿产的，应该比我清楚，稀土开采会产生什么后果。那些放射性废渣，处理不好，几百年都恢复不了。我不能让子孙后代骂我。”
钱百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林书记是个有原则的人，我佩服。行，稀土不谈，谈谈旅游总可以吧？我听说王总要在这里搞民宿，我想参一股。”
林青山看向王永强。王永强点头：“钱总有兴趣，我觉得可以合作。”
“那你们谈。”林青山站起来，“村里的原则是，任何合作项目，都要经过村民大会讨论。你们把方案做细，到时候来开会。”
钱百万也站起来：“好，林书记爽快。那我们下次带方案来。”
两人走后，林青山立刻给张主任打电话。
张主任听完，说：“钱百万这是急了。赵永康进去后，他一直在找机会接手稀土。现在你们公开说不开发，他还不死心，想通过旅游项目渗透进来。”
“那怎么办？”
“你们那个村民大会，是个好办法。”张主任说，“公开讨论，让村民自己决定。钱百万再有钱，也不能收买两百多个人。而且，你们有前车之鉴，村民不会轻易上当。”
林青山点头：“那我准备开会。”
挂了电话，他叫来周晓阳：“查得怎么样了？”
周晓阳打开笔记本：“我查了王永强的三个项目。一个是邻县的‘山水度假村’，搞了一半烂尾了，村民的地被占着，租金一直没给。还有一个是‘生态农庄’，其实就是个农家乐，开了一年就倒闭了。最过分的是第三个，叫‘温泉小镇’，骗了村民两百万集资款，最后人跑了，到现在都没抓到。”
“有证据吗？”
“有。”周晓阳拿出几个U盘，“我采访了十几个村民，都录了视频。还有一份法院判决书，是村民告王永强的，虽然赢了官司，但钱没要回来。”
林青山看着那些材料，心里有了底。
三天后，村民大会如期召开。
这次人来得更多，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王永强和钱百万也来了，坐在前排，面带微笑。
林青山站在台上，先介绍了情况，然后说：“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王总和钱总想投资咱们村的民宿，合作条件我念一下”
他念完方案，院子里一片安静。老孙头第一个举手：“青山，我听得不太懂。就是说他们投两千万，占一半股，以后民宿归他们管，咱们就等着分红？”
“对。”
“那要是赔了呢？”
王永强站起来，笑着说：“这位老乡放心，我们是专业团队，不会赔的。而且我们签合同，保证每年有保底分红。”
“保底多少？”
“一年一百万。”
老孙头算了算：“全村两百多户，一户分不到五千块。现在咱们自己搞民宿，虽然挣得少点，但一年也能分万把块。你们这一保底，还少了？”
王永强笑容有点僵：“老乡，账不是这么算的。等我们项目搞起来，游客多了，消费高了，分红会越来越多。”
“那要多久？”赵建国站起来，“三年？五年？十年？这期间万一你们跑了呢？”
王永强脸色变了：“老人家，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是正规公司，怎么会跑？”
赵建国冷笑：“正规公司？你那山水度假村烂尾了，村民的租金给了吗？你那温泉小镇骗了两百万集资款，人抓到了吗？你那生态农庄开了一年就倒闭，工人的工资结清了吗？”
院子里炸了锅。
“什么？他还骗过钱？”
“我听说过那个温泉小镇，就是骗人的！”
“这种人还敢来咱们村？”
王永强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指着赵建国：“你血口喷人！那些项目是别人干的，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赵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是法院判决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王永强，你当我们是傻子？”
周晓阳适时打开投影仪，把判决书投在墙上。村民们都看到了，上面确实写着“被告王永强”。
院子里一片哗然。
钱百万站起来，想打圆场：“乡亲们，这里面可能有误会。王总的项目是出过问题，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是真心想合作，可以签更严格的合同”
“钱总，你别说话。”林青山开口了，“你的情况，我们也知道。三个月前，你派人来青山岭找稀土，对吧？那个人叫钱大伟，被抓了个现行。”
钱百万脸色变了。
林青山继续说：“你那个‘永兴资源集团’，表面上是做砂石生意的，实际上一直在盯着稀土。赵永康进去了，你想接盘，但青山村不答应。现在你又和王永强一起来，想通过民宿项目渗透进来，对吧？”
钱百万站起来，阴沉着脸：“林青山，你说话要负责任。我是合法商人，有权利来考察。”
“考察可以，但骗人不行。”林青山说，“乡亲们，这两人是什么货色，大家都看到了。现在，我提议：王永强和钱百万的项目，不合作，不讨论，不接待。同意的举手！”
院子里，两百多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王永强脸色铁青，转身就走。钱百万跟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青山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蛇。
两人走后，院子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老孙头拍着大腿：“痛快！这种人，就该当众揭穿！”
赵建国走到林青山身边，低声说：“青山，揭穿他们是痛快了，但这梁子也结下了。钱百万不是善茬，得防着他报复。”
“我知道。”林青山说，“赵叔，从今天起，咱们的巡逻要加强。特别是晚上，安排人轮流值班。”
“好。”
散会后，林青山把周晓阳和赵启明留下，布置了新的任务：一是继续盯着王永强和钱百万的动向，二是把村里的监控系统升级，三是加强夜间巡逻。
“他们会不会来硬的？”周晓阳担心。
“有可能。”林青山说，“但他们刚被揭穿，暂时不敢乱动。咱们要抓住这个窗口期，把防范措施做扎实。”
正说着，叶红梅从研究站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刚才王永强走的时候，在研究站门口停了车。”叶红梅说，“下来个人，对着研究站拍了半天照片。孙博士问他们干什么，他们说随便看看。”
林青山心里一紧：“拍什么？”
“主要是拍设备。”叶红梅说，“我觉得不对劲。”
林青山想了想，说：“启明，今天晚上加派人手，重点盯着研究站。那些设备都是省里拨的，丢了坏了都是大事。”
“明白。”
夜幕降临，青山村安静下来。
但很多人没睡。
赵启明带着三个人，埋伏在研究站对面的山坡上。林青山在村委会值班，每隔一小时去巡逻一次。周晓阳守在电脑前，盯着监控画面。
凌晨两点，周晓阳突然喊：“青山哥，有人！”
林青山冲过去看监控。画面里，两个黑影正靠近研究站，手里拿着工具。
“通知启明，行动！”
三分钟后，两个黑影被堵在了研究站门口。手电光下，是两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黑衣，手里拿着扳手和钳子。
“干什么的？”赵启明问。
“我们是来玩的。”其中一个说。
“玩的？”赵启明指着他们手里的工具，“带扳手玩？”
两人不说话了。
林青山赶到，看了看他们的脸，不认识。但其中一个人的手机，还在录像。
他拿过手机，打开相册。里面全是研究站设备的照片，还有几张地图，标注着摄像头的位置。
“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低头，不说话。
“报警。”林青山说。
十分钟后，派出所的人到了。两个年轻人被带走，手机作为证据被收缴。
审讯结果第二天出来：他们是钱百万的人，任务是破坏研究站的监测设备，特别是那些能检测稀土的仪器。
“钱百万这是疯了。”张主任在电话里说，“破坏国家财产，够他喝一壶的。我已经给县局打了电话，他们会立案调查。”
林青山松了口气，但心里更沉重了。
钱百万敢这么干，说明他已经不顾一切了。
而青山村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