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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杀青那天，下着小雨。
皮埃尔站在雨中，对着镜头说了最后一句“Cut”，然后长长地出了口气。整个剧组都欢呼起来，有人开香槟，有人拥抱，有人抹眼泪。一个月的拍摄，从早到晚，每个人都累得够呛。
林青山站在村委会屋檐下，看着雨幕中的剧组，心里五味杂陈。电影拍完了，但他父亲的故事，真的能被讲好吗？
皮埃尔走过来，头发湿漉漉的，但笑得很开心:“林先生，谢谢你。没有你的支持，这部电影拍不成。”
“皮埃尔导演，辛苦你了。”林青山握住他的手，“后期制作还要多久？”
“大概三个月。”皮埃尔说，“剪辑、配乐、调色，都需要时间。但我保证，成片一定比现在更好。”
“我等着看。”
皮埃尔走了。剧组走了。青山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林青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果然，电影杀青后的第十天，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林青山书记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官腔。
“我是。”
“我是省委宣传部的，姓郑。你们村那个法国导演拍的电影，省里很重视。领导说了，这是宣传我省生态文明建设的好机会，要好好利用。”
林青山心里一动:“省里的意思是？”
“省里想和法国方面合作，把这部电影做成咱们省的文化名片。具体怎么操作，下周会有个会，希望你能来参加。”
“好，我去。”
挂了电话，林青山把这事跟叶红梅说了。叶红梅皱眉:“省里介入，会不会把电影改得面目全非？”
“不知道。”林青山说，“但不去看看，更不放心。”
一周后，林青山去了省城。会议在省委宣传部的小会议室开，来了十几个人，有宣传部的，有广电局的，还有几个搞文化的专家。
主持会议的是个姓周的副部长，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同志们，法国导演皮埃尔拍的这部《青山之路》，我们在内部看过了样片。说实话，很感人。但有些地方，不太符合咱们的宣传需要。”
他顿了顿，看向林青山:“林书记，你是当事人，你先说说。”
林青山站起来:“周部长，各位领导，皮埃尔导演拍这部电影，前后改了四遍剧本，每遍我都看过。基本事实是准确的，没有歪曲。我觉得，最好不要大改。”
周副部长笑了笑:“林书记，不是歪曲不歪曲的问题，是角度问题。你看，电影里太多篇幅讲你父亲的个人遭遇，对党和政府的领导作用体现不够。这个角度，得调一调。”
林青山心里一沉:“怎么调？”
“比如，增加一些领导的镜头，强调一下政策的引导作用。”周副部长说，“再比如，减少一些你父亲被威胁、被恐吓的内容，太负面了。”
林青山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官场的老套路。什么都要拔高，什么都要正确。但他父亲的故事，最打动人的就是那些真实的东西。如果把这些都删了，电影还有什么意义？
“周部长，我不同意。”林青山说得很慢，但很坚定，“我父亲当年被威胁、被恐吓，这是事实。如果删掉这些，观众会问:那他是怎么死的？难道要撒谎吗？”
会议室安静了。
周副部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林书记，不是让你撒谎，是调整侧重点。你父亲的牺牲是感人的，但不能只讲牺牲，还要讲胜利。现在青山村不是好了吗？这就是党的政策好嘛。”
林青山看着周副部长，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他知道，跟这些人争，争不出结果。
散会后，林青山给张主任打了电话。张主任听完，说:“这事你别急。省里想介入，但电影是法国人拍的，版权是人家的。他们能改的，也就是国内发行的版本。国际版，人家不会听他们的。”
“那国内版呢？”
“国内版他们想改，就让他们改。但你要坚持一点:事实不能歪曲，你父亲的形象不能变。”
林青山想了想，说:“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又给皮埃尔打了电话。皮埃尔听完，沉默了很久，说:“林先生，我理解你们的情况。但我的电影，不能变成宣传片。如果他们要改，我就撤掉国内发行。”
“皮埃尔导演，别急。”林青山说，“让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林青山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省城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和青山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在官场上，有时候要学会绕弯子。直来直去，走不远。”
第二天，林青山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去找了高副市长。
高副市长在办公室接待了他，听他说完情况，笑了:“青山，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高市长，您有办法？”
“周副部长那个人，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就是太讲政治。”高副市长说，“这事，我来协调。你等我消息。”
三天后，高副市长打来电话:“搞定了。省里同意，电影不做大的改动，但要在片尾加一段字幕，感谢各级领导的关心和支持。”
林青山松了口气:“谢谢高市长。”
“不用谢我。”高副市长说，“青山，你记住，在官场上，有时候要学会妥协。不是原则问题，就让一步。你让一步，别人也会让一步。”
林青山把结果告诉了皮埃尔。皮埃尔想了想，说:“加字幕可以。但内容要我们定。”
“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一个月后，皮埃尔把成片发过来了。林青山和叶红梅在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看了一遍。看到父亲被推下山崖那段，叶红梅哭了。林青山没哭，但眼睛红了。
电影最后，是现在的青山村:龙潭的水清了，后山的树绿了，茶园里有人在采茶，染坊里妇女们在忙活，民宿里游客在欢笑。
然后是一行字幕:“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守护绿水青山的人。”
林青山看完，沉默了很久。
叶红梅擦掉眼泪，说:“青山，这电影真好。”
“是啊。”林青山说，“我爸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