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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拿奖的消息传开后，青山村更出名了。
来的人更多了，有旅游的，有考察的，有采访的，还有来谈合作的。林青山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拨人，嗓子都说哑了。
但人多了，问题也多了。
首先是茶园。老孙头的茶园出了事。
那天早上，老孙头急匆匆跑到村委会，脸色煞白:“青山，不好了！我的茶苗全黄了！”
林青山心里一紧，跟着老孙头跑到茶园。地里的茶苗果然黄了一片，叶子卷曲，看着像是要死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还好好的，今早一看就这样了。”老孙头急得快哭了，“这批茶苗是我今年刚种的，花了好几万块钱呢！”
叶红梅蹲下来，拔了一棵茶苗，仔细看根部。根是黑的，有股臭味。
“根腐病。”她说，“土壤里有病菌。”
“能治吗？”
“能，但得用药。”叶红梅说，“有机种植不能用化学农药，得用生物制剂。我联系一下省农科院的专家。”
老孙头急得团团转:“那得多久？再拖下去，茶苗就全死了！”
林青山拍拍他的肩:“孙叔，别急。红梅会想办法的。”
叶红梅打了几个电话，联系上了省农科院的专家。专家说，根腐病是茶树常见的病害，可以用一种叫“木霉菌”的生物制剂防治。但需要时间调配，最快也要三天。
“三天？”老孙头急得跺脚，“三天后茶苗还能活吗？”
“能。”专家说，“但你要先做一件事:把病苗周围的土挖开，让根部通风。不要再浇水了，根腐病怕干。”
老孙头赶紧回去挖土。林青山和叶红梅也帮忙，三个人忙了一整天，把病苗周围的土都挖开了。
三天后，生物制剂送到了。叶红梅按照说明书，兑水稀释，喷洒在茶苗根部。
一周后，茶苗缓过来了。新叶长出来，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老孙头摸着那些新叶，眼泪都下来了:“活了，活了......”
林青山松了口气。但这事给他提了个醒:产业搞起来了，技术也得跟上。不然一个小问题，就能让农民血本无归。
他召集合作社开会，讨论技术培训的事。
“咱们现在种茶的、染布的、搞民宿的，都是靠老经验。”林青山说，“但老经验不够用了。茶园会得病，染坊的染料会变色，民宿的服务要提升。这些都需要技术。”
叶红梅说:“我联系了母校，他们愿意派学生来实习，顺便给村民做培训。”
“好。”林青山说，“但光靠学生不够。得有长期的机制。”
周晓阳举手:“我可以把培训内容做成视频，放在网上。村民随时可以看。”
“这个好。”林青山说，“但视频不能代替手把手教。咱们得请专家定期来。”
最后决定:每季度请一次专家，来村里集中培训。平时由叶红梅和周晓阳负责，一个教技术，一个教营销。
老孙头第一个报名:“我要学！这次要不是红梅，我的茶园就完了！”
其他村民也纷纷报名。
培训课开在村委会会议室，每周一次。叶红梅讲土壤改良、病虫害防治，周晓阳讲品牌营销、电商运营。村民们学得很认真，有的还做笔记。
老孙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学得最认真。他用小本子把叶红梅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不懂的就问。
“红梅，你说的这个木霉菌，到底是个啥？”
“就是一种有益的菌，能抑制病菌生长。”叶红梅耐心解释，“就像咱们喝酸奶，里面的益生菌能帮助消化一样。”
老孙头恍然大悟:“哦，就是给土喝酸奶呗！”
大家都笑了。
培训课效果不错。半年后，茶园的病害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染坊的成品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民宿的入住率翻了一倍。
林青山看着那些数据，心里踏实了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产业要发展，技术要更新，村民要学习。这条路，还长着呢。
这天培训课后，刘婶拉住叶红梅，神神秘秘地说:“红梅，我听说镇上要搞个什么农业产业园，要把周边的村子都并进去？”
叶红梅一愣:“没听说啊。”
“我娘家那边传的。”刘婶压低声音，“说是县里来了个新领导，搞大项目，要征地。”
林青山正好走过来，听见了:“刘婶，你听谁说的？”
“我弟弟，他在镇上开饭馆，听客人说的。”刘婶说，“那人好像是县里招商局的，跟人吃饭时说漏嘴了。”
林青山皱眉。这事如果是真的，对青山村影响不小。青山村现在搞的是有机农业、生态旅游，走的是小而精的路子。如果被并入大园区，土地性质一变，规划一改，之前的心血可能全白费。
“我去镇上问问。”林青山说。
第二天一早，林青山骑电动车去了镇政府。找到分管农业的副镇长王建国，开门见山地问。
王建国愣了愣，笑了:“你消息倒灵通。是有这么个事儿，但还在论证阶段，八字没一撇呢。”
“王镇长，具体怎么规划的？”
“县里想搞一个万亩现代农业产业园，把青山、绿水、桃花三个村连片开发。”王建国倒了杯茶，“主要搞设施农业、观光农业，引进龙头企业。”
林青山心里一沉:“那咱们村现在的产业怎么办？”
“可以整合进去嘛。”王建国说，“你们的有机茶、蓝染布，都是好项目。大园区里更有发展空间。”
“王镇长，青山村的地都是梯田，不适合搞大规模设施农业。”林青山说，“而且我们走的是小农精细化路线，跟大园区的模式不一样。”
王建国摆摆手:“这些都可以调整。县里既然定了调子，下面就得执行。你回去跟村民通通气，做好思想准备。”
林青山从镇政府出来，心里沉甸甸的。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产业方向的问题，更是发展模式的选择。大园区意味着规模化、标准化、企业化，小农户、小作坊、小民宿，很可能被边缘化。
回到村里，林青山把村干部和合作社骨干叫到一起，说了产业园的事。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孙头先开口:“我不去什么大园区。我的茶园刚治好病，才见了点起色，凭什么让别人管？”
刘婶也说:“就是。咱们的蓝染布刚打出名气，要是被并进去，牌子还能保住吗？”
叶红梅问:“青山，县里为什么要搞这个园区？”
“说是要打造现代农业示范区，争取省里的项目资金。”林青山说，“王镇长说，光基础设施投入就上亿。”
周晓阳插话:“上亿的项目，里面利益肯定不小。谁来做？怎么做？这些都不清楚。”
“对。”林青山说，“所以咱们不能慌，先搞清楚情况。”
他安排周晓阳去县里打听消息，让叶红梅整理青山村产业现状的数据，自己则去找村里的老党员、老户主谈话，摸清村民的真实想法。
三天后，周晓阳从县里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青山，我查到了。产业园的规划方案是一个叫‘天源农业’的公司做的。这家公司背后，是县里一个领导的亲戚。”
林青山皱眉:“哪家公司？”
“天源农业，注册地就在咱们县。”周晓阳说，“我查了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张明，是县招商局局长的外甥。”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这不就是以权谋私吗！”老孙头拍桌子。
刘婶也急了:“咱们辛辛苦苦搞起来的产业，凭什么给别人做嫁衣？”
林青山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先别急。这事儿还没定，咱们还有时间。”
“青山，你说怎么办？”老孙头问。
林青山想了想:“第一，咱们继续做好自己的事，把产业搞扎实。第二，咱们得让县里知道青山村的态度。第三，如果必要，咱们可以找媒体。”
叶红梅担忧地说:“找媒体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看情况。”林青山说，“先礼后兵。明天我去县里，找分管副县长汇报。”
傍晚，林青山和叶红梅又去后山散步。夕阳西下，青山岭镀上了一层金光。龙潭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山和云。
“青山，你有没有觉得，咱们村越来越好了？”叶红梅说。
“是啊。”林青山说，“但问题也越来越多。”
“问题多不怕，怕的是不解决问题。”叶红梅握住他的手，“只要咱们一条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林青山点点头，看着远处的青山，心里想着，父亲当年种下的树，现在已经长成林了。而他种下的希望，也正在慢慢生根发芽。
“红梅，你说如果这个产业园真搞成了，咱们村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叶红梅说，“但我知道，只要青山村的人还在，青山村的魂就在。不管谁来，都拿不走。”
林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红梅，我想注册一个商标。”
“什么商标？”
“青山岭。”林青山说，“把咱们的茶叶、蓝染布、民宿，都统一到这个品牌下。不管将来怎么变，品牌是咱们的。”
叶红梅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品牌在手，主动权就在手。”
“对。”林青山说，“明天我就去办。”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月光洒在石板路上，亮晶晶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林青山心里盘算着，产业园的事不能硬顶，但也不能让步。得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保住青山村的产业，又能借产业园的东风。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路是人走出来的。
走到村口，老孙头还站在那儿抽烟，看见他们回来，迎上来问:“青山，县里怎么说？”
“明天我去。”林青山说，“孙叔，你放心，我会把话说清楚的。”
老孙头叹了口气:“青山，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这世道变得太快，咱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
“孙叔，不是你们跟不上。”林青山说，“是有些人走得太快，忘了为什么出发。”
老孙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月光下，青山村的轮廓安静而坚定，像一头卧在山谷里的老牛，不急不躁，但谁也撼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