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周一早上五点，林青山就起床了。
叶红梅迷迷糊糊睁开眼：“这么早？”
“去市里，赶早班车。”林青山轻手轻脚穿衣服，“你再睡会儿。”
“我跟你去。”叶红梅坐起来，“人才培训的事我也得参与。”
两人简单吃了口早饭，天还没亮透就出发了。周晓阳要送他们，被林青山拦住了：“你管好直播间，别耽误正事。”
从青山村到县城，摩托车要跑一个小时。再从县城坐大巴到市里，又得两个小时。到市汽车站时，已经快十点了。
高副市长的秘书小陈在车站接他们，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很客气：“林书记，叶博士，高市长在办公室等你们。”
市政府大楼很气派，但林青山顾不上看。他脑子里一直转着人才培训的事，想着怎么跟高副市长谈。
办公室里，高副市长正在看文件，见他们进来，起身招呼：“来了？坐，喝茶。”
林青山坐下，开门见山：“高市长，您说的培训计划，具体怎么弄？”
高副市长笑了：“你这性格我喜欢，不绕弯子。”他拿出一份文件，“市里准备搞个‘乡村振兴人才培育工程’，第一期选十个村试点，青山村是重点。三年时间，每个村培养五十名本土人才，包括技术人才、管理人才、经营人才。市里出钱，请专家，组织培训，安排实习。”
林青山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计划很详细，有目标、有步骤、有经费安排，连培训课程都列出来了。
“三年培养五十个，够用吗？”叶红梅问。
高副市长看着她：“叶博士觉得不够？”
“青山村现在的情况，光是生态修复就需要至少十名技术员。加上旅游、农业、电商、管理，至少需要七八十人。”叶红梅说，“而且人才是流动的，培养出来可能还会流失，所以数量应该更大一些。”
高副市长点头：“有道理。那你们觉得多少合适？”
“一百个。”林青山说，“三年一百个本土人才，加上现有的人，基本能满足需求。”
“一百个，平均一年三十多个。”高副市长算了算，“经费可能不够。”
林青山早有准备：“我们不需要市里全包。市里出大头，村里出小头，还可以争取企业赞助。比如绿源生态的张总说过，愿意资助村里搞培训。”
高副市长眼睛一亮：“张伟？他倒是热心。行，你们这个方案我再琢磨琢磨，争取把名额扩大到一百个。”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小陈进来说：“高市长，省里来人了，说是要见林书记。”
“省里？谁？”
“省农业农村厅的，还有报社的记者。”
林青山一愣，看向高副市长。高副市长也意外：“我没安排啊。请他们进来吧。”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个四十多岁，穿夹克，是省农业农村厅的吴处长，之前现场会见过。后面那个林青山认识，省报的李明。
“吴处长，李记者。”林青山起身打招呼。
吴处长笑着握手：“林书记，正找你呢。李记者写了一篇深度报道，把我们厅长看激动了，非要我亲自来一趟，跟你们商量个事。”
“什么事？”
“厅长想在青山村开个现场会，规模比上次大，邀请全省各市县分管农业的领导来学习。”吴处长说，“时间定在下个月，你们要提前准备一下。”
林青山看向高副市长。高副市长说：“这是好事啊，我支持。”
李明补充：“林书记，我那篇报道发出来后，反响很大。很多读者留言说想去青山村看看，还有企业想合作。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趁机推动一下全省的乡村振兴。”
林青山想了想：“吴处长，现场会没问题，但我们有个条件。”
“说。”
“不能只讲成绩，不讲问题。”林青山说，“我们的教训和困惑，也要讲。比如人才短缺、技术瓶颈、资金压力，这些都得让各地领导知道。不然他们回去照搬，可能会出问题。”
吴处长愣了一下，笑了：“林书记，你这格局可以啊。行，我答应你，有问题尽管讲，不回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中午高副市长请吃饭，吴处长、李明作陪。饭桌上聊的都是青山村的事，越聊越热乎。
吃完饭，林青山和叶红梅没急着走，去李明办公室坐了坐。
李明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和资料。他给两人倒了茶，问：“最近村里怎么样？听说来了个国际考察团？”
“刚走。”林青山把考察团的情况说了一遍，也说了养猪场和稀土的事。
李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稀土的事，我建议你们主动公开。”
“公开？”叶红梅意外，“公开了不是更招人惦记吗？”
李明摇头：“公开了，反而安全。你们藏着掖着，别人会觉得有鬼。大大方方说，让大家知道储量不大、开采价值有限，反而断了念想。而且，你们主动公开，能赢得信任。”
林青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行，回去就开村民大会，把这事说清楚。”
李明又说：“那个钱百万，我查了一下，背景不简单。他表面上做砂石生意，实际上背后有矿业资本。赵永康进去后，他想接盘，但你们没同意。现在他派人去找稀土，说明还没死心。”
“那怎么办？”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李明说，“盯着他就行。他要是敢乱来，自然有人收拾他。但你们要提高警惕，特别是晚上，多安排人巡逻。”
林青山点头：“好。”
聊了一个多小时，林青山和叶红梅告辞。坐大巴回县城的路上，叶红梅靠着窗户睡着了。林青山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心里有些愧疚，这半年多，她跟着自己没日没夜地忙，从来没抱怨过。
到了县城，天已经黑了。两人没停，直接坐摩托车回村。
山路不好走，林青山开得慢。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叶红梅抱着他的腰，靠在他背上。
“青山。”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闲下来？”
林青山笑了：“闲下来？等青山岭全绿了，等村民都富了，等不用再防着坏人了，就能闲下来了吧。”
“那得多少年？”
“不知道。”林青山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叶红梅沉默了一会儿，说：“一辈子就一辈子吧。”
林青山心里一热，没说话，只是把摩托车开得更稳了。
回到村里，已经快九点。村委会还亮着灯，周晓阳和赵启明都在。
“青山哥，回来了？”周晓阳迎出来，“有个事要跟你汇报。”
“什么事？”
“今天下午，有人来村里，说想投资搞民宿。”周晓阳说，“但那人我认识，以前跟着赵永康干过。”
林青山心里一紧：“人呢？”
“走了。”周晓阳说，“我说你不在，让他改天再来。他留了名片。”
他递过名片。上面印着：永兴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永强。
林青山看了半天，不认识。但公司名字里的“永”字，让他想起赵永康。
“这人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周晓阳说，“说话挺客气，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林青山把名片收起来：“他来，你就说村里的事要集体讨论，让他等通知。先晾着。”
“好。”
赵启明也汇报了这两天的情况：生态服务队巡山正常，下游养猪场开始种草，水质监测数据稳定。
林青山点点头，又问：“稀土的事，有人议论吗？”
“有。”赵启明说，“村里传开了，说咱们山底下有金子。老孙头还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不知道。”
“明天开村民大会。”林青山说，“把这事说清楚，免得大家瞎想。”
第二天下午，村民大会在村委会院子召开。来了两百多人，老老少少都有。
林青山站在台阶上，开门见山：“今天开会，就一件事——稀土。”
院子安静下来，大家都盯着他。
“我直说，咱们山底下确实有稀土。”林青山说，“但储量不大，品位不高，开采价值有限。省里的专家看过了，结论是：就算想开，也是赔本买卖。”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老孙头举手：“青山，那要是以后稀土涨价了呢？”
“孙叔这个问题好。”林青山说，“就算涨价，也不一定划算。你们知道开采稀土要多少钱吗？一个矿，最少投资一个亿。咱们村一年总收入才多少？而且开采会破坏环境，咱们修复了两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一挖全没了。”
叶红梅接话：“更重要的是，稀土开采会产生放射性废渣，处理不好，几百年都恢复不了。你们愿意让子孙后代生活在污染里吗？”
“不愿意！”几个年轻人喊。
赵建国站起来：“我说两句。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因为开矿发财的人，最后呢？钱没了，病来了，山毁了。咱们现在靠茶叶、靠染布、靠旅游，虽然挣得慢，但挣得安心。这稀土，咱不要。”
阿娣奶奶也说：“我在青山村住了七十年，从没想过靠挖山发财。山是咱们的根，根挖断了，树就死了。不能挖。”
村民们的情绪渐渐平复。
林青山最后说：“稀土的事，今天就说到这儿。以后不管谁来问，不管给多少钱，青山村的态度就是：不开发，不合作，不讨论。大家同意吗？”
“同意！”声音整齐。
大会结束后，林青山松了口气。但刚回到村委会，电话就响了。
是张主任打来的，声音很急：“林书记，那个王永强，查到了。他是赵永康的表弟，当年跟赵永康一起搞过稀土勘探。你们千万小心，他来者不善。”
林青山握着手机，看向窗外。
夕阳下，青山岭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风浪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