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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林青山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抬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地址是王队长给的，说是当年接收林建国举报材料的那位“可靠之人”的住址。
这个人叫陈卫国，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前是省纪委的干部。十年前，林建国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他，把举报材料交给了他。但后来林建国失踪，陈卫国多次要求调查，都被各种理由推诿。两年后，陈卫国因病提前退休，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王队长说，陈卫国退休后深居简出，很少见外人。但听说林建国儿子来了，还是同意见面。
林青山深吸一口气，走进楼道。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灯光昏暗，墙皮有些剥落。上到三楼，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站在门内。他身材不高，有些瘦弱，但眼神很锐利。
“陈伯伯，我是林青山。”
陈卫国打量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法律和政治类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卫国自娱”。
“坐。”陈卫国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你跟你父亲长得很像。”
林青山坐下，开门见山：“陈伯伯，我父亲当年交给您的材料，还在吗？”
陈卫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青山村现在怎么样了？你父亲用生命保护的那片山，还好吗？”
“不太好。”林青山实话实说，“非法开采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一批人。我们抓了个技术总监，但幕后老板还在逍遥法外。”
“赵永康？”
“您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陈卫国苦笑，“十年前，你父亲把材料交给我时，就提到了这个人。我当时在纪委工作，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些材料，证据确凿，足够立案。”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这个案子查下去。”陈卫国说，“我向上级汇报后，得到的指示是‘暂缓’，说是‘涉及面广，需要慎重’。我坚持要查，结果被调离了原岗位，安排去管档案。”
老人声音平静，但林青山听出了其中的不甘和愤怒。
“后来我听说你父亲失踪了，我知道，这不是意外。”陈卫国看着林青山，“我想继续查，但那时我已经被边缘化，说话没人听。再后来，我身体出问题，提前退休了。”
“材料呢？”
“在这里。”陈卫国起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林青山。
文件袋很旧，但保存完好。林青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材料：照片、检测报告、录音磁带、还有林建国亲笔写的举报信。举报信详细叙述了赵永康非法勘探、威胁恐吓、以及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这些是复印件，原件我藏在别处了。”陈卫国说，“十年了，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这些材料公之于众的机会。”
林青山一页一页地翻看，手在颤抖。这些材料，比笔记本里的更详细、更全面。特别是几张照片，拍到了赵永康和几个陌生人在龙潭边交谈，那些人穿着制服，看起来像是官员。
“这些人是谁？”他指着照片问。
陈卫国戴上老花镜看了看：“这个戴眼镜的，是当时省国土资源厅的副厅长，姓张，后来升了，现在应该退休了。这个胖一点的，是市里的一个领导，姓李。还有这个……”
他一指出来，林青山越听越心惊。照片上的六七个人，现在要么身居高位，要么已经退休但影响力仍在。
“赵永康的‘护身符’，就是这些人？”他问。
“不止。”陈卫国摇头，“这些人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大鱼，可能还在水里。你父亲当年查到了一些线索，但没来得及深入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林青山把材料收好，郑重地说：“陈伯伯，谢谢您保存这些材料。我会用它们，完成我父亲没做完的事。”
“你要小心。”陈卫国严肃地说，“赵永康这个人，手段很毒。十年前他能让你父亲‘意外失踪’，十年后他也能让你‘出意外’。而且他现在势力更大，关系网更广。”
“我知道。”林青山说，“但我必须做。”
“需要我做什么？”
林青山想了想：“陈伯伯，您认识郑国栋郑老吗？”
“老郑？认识，以前开会常碰到。他怎么？”
“他手里有赵永康当年做的假鉴定报告。”林青山说，“我想请您帮我联系他，我们需要把证据整合起来。”
陈卫国眼睛一亮：“老郑还留着那些东西？好，我联系他。我们这些老家伙，虽然退休了，但还有点用处。”
正说着，林青山的手机震动，是叶红梅发来的信息：“赵永康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宣布‘青山村生态振兴计划’。刘副县长也会参加。”
林青山心里一沉。赵永康这是要利用舆论，把自己包装成“生态英雄”，同时给青山村施压。
“陈伯伯，我得走了。”他站起身，“赵永康有新动作，我要回去应对。”
“等等。”陈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下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一个学生的电话，他现在在省报当记者，专门调查黑幕。如果你需要舆论支持，可以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林青山接过纸条：“谢谢陈伯伯。”
“不用谢我。”陈卫国送他到门口，“青山，你父亲是个英雄。你也是。但英雄往往活不长，所以要更聪明，更谨慎。”
“我记住了。”
离开陈卫国家，林青山没有马上回青山村，而是去了省报。按照纸条上的地址，他找到了那位记者——李明，一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听说是陈卫国介绍的，李明很热情。听完林青山的讲述，他表情严肃。
“赵永康这个人，我盯他很久了。”李明说，“他表面上是企业家、政协委员，背地里干的全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我们一直拿不到确凿证据，他太狡猾了。”
“现在有了。”林青山把陈卫国给的材料复印件递过去，“这是十年前的证据，加上我们最近掌握的新证据，够不够？”
李明快速翻阅，越看越兴奋：“够了！太够了！这些材料如果曝光，赵永康就完了！”
“但现在还不能曝光。”林青山说，“赵永康明天要开新闻发布会，把自己包装成‘生态先锋’。如果现在曝光，他可能会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
“那你的意思是？”
“让发布会正常开。”林青山说，“让他把话说满，把形象立起来。然后，我们再一点一点放出证据，让他从高处摔下来，摔得更狠。”
李明明白了：“先扬后抑，舆论反转。这样效果更好。”
“对。”林青山说，“但我需要你的帮助。发布会后，你要写一篇深度报道，把我们掌握的证据，一点点透出去。不一次性全放，而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让公众慢慢看清真相。”
“这个我在行。”李明点头，“但你要确保安全。赵永康发现我们在调查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林青山说，“所以报道不要署名，用化名。而且要分开发，不要集中在一家媒体。”
“明白。”
谈妥后，林青山连夜赶回青山村。到达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但村委会的灯还亮着。叶红梅和周晓阳都在等他。
“怎么样？”两人同时问。
林青山把材料拿出来：“收获很大。十年前的完整证据，还有赵永康保护伞的线索。”
叶红梅看完材料，又惊又喜：“这些照片太关键了！特别是这张，赵永康和张副厅长在一起，背景就是龙潭！”
“明天赵永康的发布会，我们要去吗？”周晓阳问。
“去。”林青山说，“不但要去，还要配合他，让他把戏演足。”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录下他说的每一句话。”林青山说，“特别是他关于‘生态保护’、‘社会责任’的承诺。等证据曝光后，这些承诺就会变成打他脸的巴掌。”
叶红梅明白了：“你要让他自己挖坑自己跳。”
“对。”林青山说，“另外，明天发布会后，省报的李明记者会开始发报道。我们要配合他，提供一些不痛不痒的信息，先让舆论发酵。”
第二天上午十点，县宾馆会议厅。
发布会现场人头攒动，来了十几家媒体。赵永康坐在主席台中央，旁边是刘副县长，还有几个县里的官员。林青山、叶红梅、周晓阳坐在第一排，周晓阳的手机在偷偷录像。
赵永康今天穿得很朴素，白衬衫，休闲裤，看起来像个学者。他先播放了一段视频，展示长青生物在各地的“生态项目”，画面很美，旁白很煽情。
然后他开始讲话：“各位媒体朋友，各位领导，今天我很荣幸地宣布，长青生物将投资一千万元，与青山村合作打造‘浙闽赣生态振兴示范区’！”
台下响起掌声。闪光灯闪烁。
“这个示范区，将集生态农业、乡村旅游、自然教育于一体，真正实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赵永康说得慷慨激昂，“我们承诺，所有项目都将严格遵循环保标准，绝不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取经济利益！”
刘副县长也讲话，高度赞扬长青生物的社会责任感，说这是“企业参与乡村振兴的典范”。
记者提问环节，有记者问到了王志强的事。
赵永康表情沉痛：“王志强的事，我作为董事长，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已经向董事会做了检讨，并进行了全面整改。今后，我们将加强内部监管，杜绝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他说得很诚恳，如果不是知道真相，林青山几乎要相信了。
轮到林青山提问时，他站起来，接过话筒：“赵总，您承诺绝不以牺牲环境为代价，那如果发现违规行为，贵公司愿意承担什么责任？”
赵永康看着他，笑容不变：“林书记问得好。我们愿意在合同里明确：如果发现违规，我们承担全部责任，赔偿一切损失，并接受法律制裁。”
“包括终止合作、十倍赔偿吗？”
台下响起议论声。十倍赔偿，这个条件太苛刻了。
赵永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包括。我们既然敢承诺，就敢负责。”
掌声雷动。
发布会后，赵永康特意找到林青山：“林书记，今天的表态，你满意吗？”
“很满意。”林青山说，“希望赵总说到做到。”
“一定。”赵永康拍拍他的肩膀，“合作共赢，才是正道。”
看着赵永康离开的背影，林青山知道，戏已经开演了。
接下来，就是看谁演得更像，谁藏得更深。
当天晚上，省报的官方网站发布了一篇报道：《青山村背后的秘密：一家企业的双面人生》。文章没有点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说长青生物。报道提到了非法采矿、污染环境，但证据不充分，更像是爆料。
赵永康立刻回应，说这是“不实报道”，要追究法律责任。他的律师团队动作很快，发了律师函，要求删稿道歉。
舆论开始分化。有人支持长青生物，说这是“抹黑优秀企业”；有人质疑，要求公布真相。
这只是第一波。
第二天，另一家媒体发了第二篇报道：《十年前的神秘失踪案：一位村支书的未竟事业》。这篇报道提到了林建国，提到了他的举报和失踪，但依然没有点名赵永康。
赵永康再次否认，说“与本公司无关”。
但这一次，舆论开始转向。很多人开始搜索“青山村”、“林建国”、“非法采矿”，十年前的一些旧闻被翻了出来。
第三天，第三篇报道出来了：《从官员到商人：一个人的转型之路》。这篇报道详细梳理了赵永康的履历，从他当年在省厅工作，到下海经商，再到成为政协委员。虽然没有直接指控，但暗示了他的“第一桶金”可能来路不正。
这三篇报道，像三颗石子，在湖面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赵永康坐不住了。他给林青山打电话，语气很不善：“林书记，那些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
“赵总什么意思？”林青山装作不知。
“别装了！”赵永康压低声音，“我知道是你在背后搞鬼。我警告你，适可而止。否则，后果自负。”
“赵总，媒体要报道什么，我管不了。”林青山说，“但我记得您在发布会上承诺，如果违规，愿意承担一切责任。难道那些报道说的，是真的？”
“你……”
“如果是假的，赵总何必担心？清者自清嘛。”
挂断电话，林青山知道，赵永康要动手了。
果然，当天下午，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说是“投资考察团”，但举止可疑。他们在村里转悠，打听林青山的情况，还偷偷拍村委会的照片。
晚上，村委会的门锁被人撬了。幸好林青山早有准备，把重要材料都转移了，办公室里只有一些普通文件。
第四天，李明发来了第四篇报道，这一次，他放出了部分照片，赵永康和几个官员在龙潭边的合影，虽然面部做了模糊处理，但熟悉的人都能认出来。
这篇文章的标题很直接：《保护伞？十年前的照片揭示惊人关系网》。
这一次，赵永康没有马上回应。他沉默了。
林青山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五天，王队长打来电话，语气急促：“林书记，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村委会私藏危险化学品，我们要来检查。”
“什么？”林青山一愣，“我们哪来的危险化学品？”
“举报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在你们后院的地下室里。按照规定，我们必须检查。”
林青山明白了，这是栽赃。
“王队，这是陷害。”
“我知道。”王队长低声说，“但程序要走。你们赶紧把后院清理一下，别留任何可疑物品。检查队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林青山立刻叫上叶红梅和周晓阳，三人冲到后院。那里确实有个地下室，但早就废弃了，平时堆放杂物。
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下室里堆着破桌椅、旧农具，还有一些废纸箱。
“分头找，看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林青山说。
三人快速翻找。在角落的一个破木箱里，周晓阳发现了异常，箱子很重，不像是装废纸的。他打开箱子，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是几个密封的塑料桶，桶身上贴着危险品标志，跟溶洞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叶红梅脸色发白。
林青山蹲下检查，发现箱子底部有拖拽的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才放进来的。
“昨天晚上。”他说，“门锁被撬，不是为了偷东西，是为了放东西。”
“怎么办？检查队马上就到了！”
林青山快速思考：“把这些桶搬出去，藏到后山。”
“来不及了！”周晓阳看着手机，“他们已经到村口了！”
就在这时，赵建国和赵启明赶来了。看到桶，两人也惊呆了。
“青山，我有个办法。”赵建国说，“把这些桶埋在地下室角落里，上面盖上旧家具和废料。检查队时间有限，不可能全部翻一遍。”
“只能这样了。”
五个人一起动手，快速在角落挖了个浅坑，把桶埋进去，盖上土，再压上破桌椅和废纸箱。刚弄完，就听到前院传来汽车声。
检查队来了，一共五个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孙，说是县安监局的。
“林书记，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这里非法储存危险化学品。请配合检查。”
“我们村委会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林青山说，“肯定是诬告。”
“有没有，查了才知道。”孙队长说，“带我们去后院。”
一行人来到后院。孙队长看了看地下室入口：“这里面是什么？”
“就是个储藏室，放些旧东西。”林青山说，“平时没人用。”
“打开。”
地下室门打开，霉味再次涌出。孙队长皱了皱眉，让手下进去检查。
两个队员打着手电进去，开始翻找。他们翻得很仔细，桌椅被搬开，纸箱被打开。林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不大，很快就检查了大半。一个队员走到了埋桶的角落，开始搬上面的破桌椅。
林青山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接着，周晓阳冲了进来，举着手机直播：“各位网友看啊，县安监局的人来青山村检查，说我们非法储存危险化学品！我们青山村搞生态修复，怎么可能干这种事？这明显是诬陷！”
孙队长脸色一变：“谁让你直播的？关掉！”
“我为什么要关？”周晓阳理直气壮，“检查是公务，公开透明不好吗？还是说，你们心里有鬼？”
直播间里已经涌进几万人，评论区炸了：
“这是要栽赃吧？”
“青山村最近得罪谁了？”
“保护青山村！支持林书记！”
孙队长没想到这一出，有些慌了。他示意手下继续检查，但动作明显加快了。
那个队员搬开了破桌椅，露出了下面的废纸箱。他踢了踢纸箱，感觉下面很实，准备搬开纸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
王队长带着几个警察冲了进来：“孙队，接到举报，说有人要栽赃陷害青山村村委会。你们在查什么？”
孙队长额头冒汗：“王队，我们也是接到举报……”
“举报人是谁？”王队长问，“有没有实名？证据是否确凿？”
“这……”
“没有确凿证据就来搜查，程序合规吗？”王队长步步紧逼，“孙队，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两个队长对峙，气氛紧张。地下室里的队员停下了动作，看向孙队长。
最终，孙队长败下阵来：“可能是误报。我们撤。”
检查队匆匆离开。王队长没有马上走，等他们走远了，才低声对林青山说：“那些东西，赶紧处理掉。赵永康这次没成功，还会有下次。”
“谢谢王队。”
“不用谢我。”王队长说，“是李明记者给我报的信，他说接到匿名消息，知道有人要栽赃。你们要小心，赵永康已经狗急跳墙了。”
送走王队长，林青山五人回到地下室，把那些桶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确实是危险废料。
“这些东西不能留，得交给警方处理。”叶红梅说。
“不。”林青山摇头，“这是证据，证明赵永康试图栽赃陷害的证据。我们要保存好，到时候一起清算。”
他把桶重新封好，藏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更激烈的较量还在后面。
赵永康已经出手了，用最卑鄙的手段。
而他们，必须用最有力的方式，回击。
夜幕降临，青山村再次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中有火光在跳动。
那是愤怒的火，也是希望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