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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叶红梅准时出现在赵建国家门口。
“赵叔，我来跟您商量后山植树的事。”她声音清亮，确保周围有人能听见，“省里拨的那批树苗到了，得定一下具体栽种位置。”
赵建国开门，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表情：“进来吧。”
院子里有几个村民正在闲聊，看到叶红梅，都笑着打招呼：“红梅博士又来忙了？”
“是啊，树苗到了，得抓紧时间种下去。”叶红梅笑着回应，自然地走进屋，关上门。
门一关，两人的表情都变了。
“赵叔，青山让我来告诉您，可能有危险。”叶红梅压低声音，“长青生物的人可能在找林伯父留下的笔记本。”
赵建国脸色一沉：“他们怎么知道笔记本的事？”
“不清楚，但有人匿名给晓阳发了邮件，提醒我们要小心。”叶红梅说，“青山现在去拿笔记本了，但他担心您被盯上，让我过来看看情况。”
赵建国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闲聊的村民已经散了，村路上人来人往，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这儿没事。”赵建国说，“笔记本藏的地方很隐蔽，除了我和青山他爸，没人知道。不过既然他们起了疑心，确实得尽快转移。”
“青山也是这个意思。”叶红梅说，“他让您今天别出门，等我离开后，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立刻给他打电话。”
“行。”赵建国点头，“你在这儿坐会儿，喝杯茶再走，别让人起疑。”
与此同时，林青山正在绕路前往赵建国说的老宅。
那栋老宅在村子最西头，已经荒废多年。赵建国的父亲曾经住在那儿，老人去世后，房子就空了下来。因为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
林青山没有走大路，而是从后山绕过去。他穿着普通的劳动服，背着背篓，里面装着几样工具，看起来像是去干活的村民。
山路崎岖，但他走得很稳。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风吹过树林，鸟雀惊飞，一切都显得很自然。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芒刺在背。林青山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在经过一个拐弯处时，他借着树木的掩护，快速回头瞥了一眼。
远处，树影晃动，但没有人。
可能是错觉，也可能不是。
林青山加快脚步，二十分钟后，来到了老宅前。
这是一栋典型的浙闽山区老房子，土木结构，瓦片已经残缺不全。院墙倒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来了。
林青山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房子后面。赵建国说，笔记本藏在西墙的墙缝里，离地面大约一米五的高度，外面用一块松动的砖头挡着。
他找到那面墙，仔细观察。砖头确实有一块比较松动，但位置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伸手去抠，砖头很容易就取了下来。
墙缝里，塞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林青山心跳加速。他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取出来，油布包裹得很严实，入手沉甸甸的。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迅速塞进背篓，用工具盖住，然后把砖头按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
林青山立刻蹲下，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人，走得很快，方向正是老宅。
透过枝叶的缝隙，林青山看到了来人的脸。
是长青生物的那个张技术员，还有另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身材精悍，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技术人员。
两人走到老宅前，停下脚步。
“你确定是这里？”陌生男人问，声音低沉。
“信息是这么说的。”张技术员回答，“林建国当年可能把证据藏在了老宅里。赵建国最近频繁来这里，很可疑。”
“搜。”
两人推门进了老宅。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林青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背篓里的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
老宅里传来翻找的声音，桌椅被拖动，瓦罐被打碎。两个人在里面搜得很仔细，但显然没有目标，只是盲目地翻找。
“没有。”十几分钟后，张技术员的声音传来，“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
“墙缝查了吗？”陌生男人问。
“查了，没有发现暗格或者松动的地方。”
陌生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信息有误，或者东西已经被转移了。走，回去向陈经理报告。”
两人走出老宅，没有停留，迅速离开了。
林青山又等了五分钟，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从灌木丛后站起来。他背上背篓，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
心跳如鼓。
刚才如果晚来一步，或者当场打开笔记本，后果不堪设想。长青生物的人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开始行动了。他们不仅知道笔记本的存在，还知道可能藏在哪里。
那个匿名邮件说的是真的。有人在帮他们，或者说，有人在利用他们对付长青生物。
回到村委会时，已经是中午。叶红梅和周晓阳都在，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拿到了？”叶红梅问。
林青山点点头，从背篓里取出油布包裹，放在桌上。油布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发硬，解开时发出脆响。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纸张泛黄，边缘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钢笔字：
“青山岭生态考察笔记——林建国，1998年3月”
三个人围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笔记本前半部分记录的都是正常的生态考察数据：树种分布、水源水质、动物踪迹、气候变化。林建国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页都有详细的日期和地点。
但从中间开始，内容变了。
“2005年7月15日，发现后山三号区域有异常钻探痕迹。取样检测，土壤重金属含量超标。询问村委会，称是省里来的勘探队，但未出示正式文件。”
“2005年8月3日，跟踪勘探队至龙潭附近。发现他们在进行秘密钻探，设备专业，行为隐蔽。偷拍照片，记录坐标。”
“2005年8月20日，将情况上报乡政府。接待人员态度敷衍，称会调查，但无下文。”
“2005年9月5日，收到匿名威胁信：少管闲事，否则后果自负。”
“2005年9月12日，省里赵永康处长来访，态度亲切，承诺会彻查。但暗示，有些事涉及‘地方发展大局’，让我‘把握分寸’。”
“2005年9月28日，再次发现勘探队活动，此次规模更大。偷听对话，提到‘稀土’、‘高品位’、‘保密协议’等词。确定他们在非法勘探国家战略资源。”
“2005年10月10日，收集到部分岩石样本，托关系送省城检测。结果确认：轻稀土元素，品位达工业开采标准。”
“2005年10月25日，赵永康再次来访，此次态度强硬。要求我交出所有资料和样本，称这是‘上级指示’。我拒绝。”
“2005年11月3日，家中遭窃，丢失部分资料，但核心证据已转移。威胁升级，儿子青山在学校附近遭遇‘意外’，险些被车撞。”
看到这里，林青山的手在颤抖。
他记得那件事。2005年，他还在上高中。有一天放学，一辆面包车突然冲上人行道，差点撞到他。司机说是刹车失灵，后来不了了之。他从来没把这件事跟父亲的工作联系起来。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意外。
叶红梅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青山……”
“继续看。”林青山声音沙哑。
后面几页，记录变得更加简洁，但每一句都触目惊心：
“2005年11月15日，决定向市纪委实名举报。整理全部证据，包括照片、样本、检测报告、谈话录音。”
“2005年11月20日，将举报材料密封，交予可靠之人保管。若我发生不测，此材料将公之于众。”
“2005年11月28日，发现有人跟踪。最后一次进山，确认龙潭区域已被破坏性钻探。拍照留证。”
“2005年12月3日，此笔记若被后人发现，请务必继续追查。保护青山岭，勿让利益熏心之徒得逞。——林建国绝笔”
最后一页，夹着几张照片。虽然已经泛黄，但画面依然清晰：龙潭区域被钻探得千疮百孔，设备上的“长青资源”logo清晰可见；几个陌生人在测量取样；还有一张是赵永康的背影，正跟一个穿工作服的人交谈。
照片背面写着时间、地点、人物。
铁证如山。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三个人看着桌上的笔记本和照片，久久说不出话。
十年前，林建国就已经发现了真相，收集了证据，准备举报。但他失踪了，证据也随之消失。如果不是赵建国藏起了笔记本，如果不是林青山回来追查，这一切可能永远石沉大海。
“举报材料……”周晓阳突然说，“笔记本里说，他把举报材料交给了一个可靠的人保管。那个人是谁？材料在哪里？”
林青山翻到那一页，仔细看：“没有写名字，只说‘可靠之人’。可能是怕连累对方，或者防止笔记本落入敌手时暴露。”
“会是谁呢？”叶红梅思索着，“赵叔？还是其他人？”
“赵叔应该不知道。”林青山说，“如果他知道，早就告诉我了。这个人，可能连赵叔都不知道。”
他拿起一张照片，看着赵永康的背影：“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赵永康十年前就在打青山岭的主意。林有财可能只是他后来找的傀儡，因为本地人更方便操作。”
“那现在怎么办？”周晓阳问，“我们有证据了，可以举报了吧？”
“还不行。”林青山摇头，“这些是十年前的证据，虽然能证明赵永康当时在非法勘探，但不足以定他现在的罪。而且，如果现在举报，他会销毁所有现行证据，然后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
“那我们岂不是白忙活了？”
“不。”林青山眼神坚定，“这些证据给了我们两个方向：第一，找到当年保管举报材料的人，那里面可能有更确凿的证据。第二，抓住长青生物现在的非法开采行为，和十年前的证据形成完整证据链。”
他看向叶红梅：“红梅，你在省环保厅的师兄，能不能查到十年前关于青山岭的举报记录？如果有，也许能找到线索。”
“我试试。”叶红梅说，“不过时间这么久了，可能不容易。”
“还有那个匿名邮件。”周晓阳说，“发件人明显知道内情，说不定就是当年那个保管材料的人。”
“有可能。”林青山说，“但我们现在不能主动联系。对方既然匿名，说明有顾虑。我们等，等他再次联系我们。”
他把笔记本和照片重新包好：“这些东西，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村委会不行，我家也不行。”
“藏哪儿？”周晓阳问。
林青山想了想：“后山，中和沉淀池附近。那里现在没人去，而且我们随时可以监控。”
“太危险了吧？”叶红梅担心，“万一被他们发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青山说，“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会把证据藏在他们的目标区域附近。而且，中和沉淀池是我们的地盘，他们不敢轻易靠近。”
正说着，林青山的手机响了。是陈经理打来的。
“林书记，村民会开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设备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句话。”
林青山调整了一下语气，笑着说：“刚开完，很顺利。大家听说有大公司来投资，都很支持。不过有几个老人提了点意见，说建工作站不能破坏风水。这样，下午我带您去实地看看，定个具体位置，怎么样？”
“好啊好啊，那下午两点，我在住处等您？”
“行，两点见。”
挂断电话，林青山脸色沉下来：“下午我去陪他们看场地，你们抓紧时间把证据藏好。晓阳，你继续盯监控，特别是老宅那边，我怀疑他们还会去。”
“明白。”
“红梅，你查举报记录的事要快，但也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下午两点，林青山准时出现在老祠堂。陈经理已经等在那里，除了张技术员，还有那个精悍的陌生男人。
“林书记，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安保主管，姓孙。”陈经理介绍，“后山地形复杂，孙主管经验丰富，可以保障安全。”
“孙主管。”林青山点点头，心里明白，所谓的安保主管，可能就是专门处理“麻烦”的人。
四人一起往后山走。路上，陈经理一直在夸青山村的生态环境，说这里搞生态旅游潜力巨大。孙主管话不多，但眼神一直在观察四周，特别是地形和路径。
到了林青山指定的山坳，陈经理看了看，表示满意：“这里确实不错，地势平，有水源，离村子也不远。林书记，就定这里吧？”
“可以。”林青山说，“不过开工前，得先做个简单的仪式。村里老人讲究这个，说动土要拜山神，保平安。”
“入乡随俗，应该的。”陈经理很爽快，“您定时间，我们配合。”
“那就后天上午吧，吉时。”林青山说，“仪式完了就能开工。”
“好！”
回村的路上，孙主管突然问：“林书记，听说后山深处有个叫龙潭的地方，风景很美？”
来了。
林青山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遗憾的表情：“是有个龙潭，但很多年没人去了。路不好走，而且据说那里不太平，老一辈人说有山精水怪。”
“哦？怎么不太平？”孙主管追问。
“说不好，反正进去的人容易迷路，还有人听到奇怪的声音。”林青山说，“我小时候跟大人去过一次，差点走不出来。从那以后，村里人就很少往那边去了。”
陈经理接话：“孙主管，咱们是来搞建设的，不是探险的。龙潭那种地方，还是别去了。”
孙主管点点头，没再问。但林青山注意到，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回到村委会，林青山立刻把情况告诉叶红梅和周晓阳。
“他们在试探。”林青山说，“孙主管问龙潭，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我说那里不太平，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至少别明目张胆地去。”
“但他们不会放弃的。”叶红梅说，“工作站一旦建起来，他们肯定会找各种理由接近龙潭。”
“所以我们的时间更紧了。”林青山说，“中和沉淀池明天就能投入使用。我们要在他们大规模行动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深夜，林青山一个人来到后山，站在中和沉淀池边。
池子已经养护好了，水泥面完全干透。引流管道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投入使用。监测设备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警惕的眼睛。
他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裹，在池子旁边找了一个隐蔽的石缝，小心地藏进去。又用碎石和泥土掩盖，做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池边，看着月光下的山林。
父亲当年也一定在这样的夜晚，独自面对过这一切。收集证据，承受威胁，最后甚至付出生命。
“爸，我找到你的笔记了。”林青山轻声说，“你放心，你没做完的事，我来做。青山岭，我一定守住。”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远处，青山村的灯火星星点点。那里有他的家，有他要守护的人，有这片土地的希望。
战斗才刚刚开始。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