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青山村后山山坳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今天是工作站动土的“拜山神”仪式,按照村里的老规矩,这种涉及动土的大事都得先跟山神打个招呼,求个平安。林青山特意请来了村里最年长的阿娣奶奶主持仪式。
阿娣奶奶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她是村里唯一还完整记得传统仪式的人,也是非遗植物染的传承人。今天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土布衣服,头上包着同色头巾,手里拿着一把香,神情肃穆。
陈经理带着长青生物的几个人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孙主管跟在陈经理身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张技术员则拿着相机在拍照,说是要记录“珍贵的民俗文化”。
“时辰到了。”阿娣奶奶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
人群安静下来。
阿娣奶奶点燃三炷香,对着东方的群山拜了三拜,然后插在临时垒起的土台香炉里。接着,她从篮子里取出几样供品:一碗米、一碗盐、一小坛酒、还有几样山里的野果。
“山神在上,今有外客来此,欲建屋舍,求取生计。”阿娣奶奶念念有词,“望山神开恩,允其动土,佑其平安。若存歹念,必遭天谴。”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陈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孙主管则眯起了眼睛,盯着阿娣奶奶。
仪式继续进行。阿娣奶奶洒酒祭地,撒米祈福,最后用一把老式的铜刀在选定的位置划出一个方形,算是“破土”。
“好了。”阿娣奶奶收起工具,“可以动工了。但记住,山有山规,水有水法。在这山里做事,得守山里的规矩。”
“一定一定。”陈经理连忙说,“我们就是来做科研的,绝对不会破坏环境。”
阿娣奶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几个村民扶着她慢慢下山。
仪式结束,工程队开始进场。陈经理租用的是县里的建筑队,工人都是本地人,干活实在。按照规划,工作站是一个简单的板房结构,面积大约一百平米,分隔成办公区、生活区和设备区,预计半个月内完工。
林青山在现场盯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问题,就准备离开。
“林书记。”陈经理叫住他,“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您说。”
“我们孙主管对咱们这里的传统民俗很感兴趣,想跟阿娣奶奶多请教请教。您看能不能帮忙引荐一下?”
林青山心里一紧,面上却笑着:“阿娣奶奶年纪大了,平时不太见客。而且她那些手艺,传女不传男,规矩多得很。”
“就是请教一些植物知识。”陈经理说,“我们公司也做中草药开发,阿娣奶奶不是会植物染吗?那些植物里,说不定有药用价值。”
这个理由很合理,但林青山总觉得不对劲。孙主管那种人,怎么看都不像会对传统手艺感兴趣。
“这样吧,我回去问问阿娣奶奶的意思。”林青山没有直接拒绝,“她要是愿意,我再安排。”
“那太感谢了。”
离开工地,林青山直接去了阿娣奶奶家。
老人家住在村子最东头,一个小院子,种满了各种花草。林青山进门时,她正在整理晾晒的植物叶片,那些叶片颜色各异,是用来做染料的。
“阿娣奶奶。”林青山恭敬地打招呼。
“青山来了。”阿娣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坐吧。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林青山在她对面坐下:“今天那个孙主管,想见您。”
“我知道。”阿娣奶奶继续手里的活,“他们不是对我感兴趣,是对我手里的东西感兴趣。”
“您手里的东西?”
阿娣奶奶放下叶片,起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木盒子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纸页泛黄,封面用毛笔写着“草木辑录”四个字。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阿娣奶奶说,“里面记录了这一带八百多种植物的特性、用途,包括哪些能做染料,哪些能入药,哪些有毒。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一些特殊植物的分布地点。”
林青山心跳加速:“特殊植物?”
“比如,只长在特定矿脉上的指示植物。”阿娣奶奶翻开册子,指着一页,“你看这种‘铜钱草’,叶子背面有铜锈色斑点。老辈人说,哪里长这种草,地下就有铜矿。”
她又翻了几页:“还有这种‘荧光苔’,夜里会发出微光。据说,它只长在稀土矿脉渗水的地方。”
林青山明白了:“长青生物的人,是想通过您这本册子,找到更多的矿点?”
“十有八九。”阿娣奶奶合上册子,“他们以为我们山里人不懂,其实祖祖辈辈在山里生活,什么不知道?只是有些事,知道了不说而已。”
“那您?”
“我不会给他们看的。”阿娣奶奶语气坚决,“这本册子,我本来想传给红梅那丫头。她有心,也有学问,知道怎么用好这些东西。但现在看来,得提前给她了。”
林青山肃然起敬:“阿娣奶奶,谢谢您。”
“谢什么。”阿娣奶奶摆摆手,“青山岭是我们共同的家。你爸当年为了保护这里,连命都搭上了。我这把老骨头,能做点事就做点事。”
她把木盒子推到林青山面前:“你拿给红梅。告诉她,里面的东西,要用在正道上。”
林青山郑重地接过盒子:“我一定带到。”
离开阿娣奶奶家,林青山没有直接回村委会,而是去了后山。他想去看看中和沉淀池的情况,顺便检查一下藏匿的笔记本是否安全。
山路上,他遇到了赵启明。
“青山哥!”赵启明跑过来,气喘吁吁,“我正找你呢!”
“怎么了?”
“我刚才在工地干活,听到那个孙主管和陈经理说话。”赵启明压低声音,“他们以为我不懂普通话,用方言说,但我听得懂。”
青山村地处三省交界,方言复杂。赵启明从小跟外公外婆长大,会说好几种方言。
“他们说什么?”
“孙主管说:‘仪式上那个老太婆,话里有话。得想办法把她手里的东西弄到手。’陈经理说:‘别急,等工作站建起来,有的是机会。’”
赵启明继续说:“然后孙主管说:‘老板催得紧,龙潭那边的样本数据已经送过去了,品位确实高。但要大规模开采,得先清除障碍。’”
“障碍?什么障碍?”
“他没明说,但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红梅姐和晓阳哥。”赵启明脸色发白,“青山哥,他们是不是要对你们下手?”
林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拍拍赵启明的肩膀:“别怕,我们早有准备。你听到的这些很重要,以后再有类似的信息,第一时间告诉我。但记住,你自己要小心,别让他们发现你在监听。”
“我知道。”赵启明点头,“青山哥,我能做点什么吗?我不想光听着,我想帮忙。”
林青山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想了想:“这样,你继续在工地干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但要留意他们的设备运输情况,特别是那些看起来不像建筑材料的东西。”
“明白!”
“还有,注意安全。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撤,别硬来。”
“嗯!”
赵启明走后,林青山继续上山。走到半路,手机震动,是叶红梅发来的信息:“省厅师兄回复了,有重要发现,速回。”
林青山加快脚步。
回到村委会,叶红梅和周晓阳都在。叶红梅脸色凝重,周晓阳则显得很兴奋。
“查到什么了?”林青山问。
叶红梅打开电脑:“我师兄帮我查了十年前的档案。确实有一封关于青山岭非法勘探的举报信,署名林建国,时间是2005年11月25日。”
“结果呢?”
“信转到了当时的省国土资源厅,经办人是赵永康。”
林青山冷笑:“自己查自己,当然没结果。”
“不止。”叶红梅说,“师兄还查到,那封举报信后来被归档为‘不实举报’,理由是‘证据不足,举报人失踪无法核实’。但奇怪的是,举报信的原件和附件都不见了,档案里只有登记记录。”
“被销毁了。”
“应该是。”叶红梅点头,“但还有一个发现:当年接收举报信的人,除了赵永康,还有一个人,当时的副厅长,姓郑,叫郑国栋。这个人两年前退休了,但据说为人正直,在系统内口碑很好。”
林青山眼睛一亮:“你是说,郑国栋可能知道内情?”
“有可能。”叶红梅说,“而且我师兄打听到,郑国栋退休后住在省城,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但他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会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下棋。”
周晓阳插话:“我们可以去找他!”
“怎么找?”林青山问,“直接去问,他会不会说?”
叶红梅想了想:“我有一个想法。郑国栋退休前分管矿产和环保,对专业问题应该很关注。我们可以以‘调研青山岭生态修复’的名义去请教,先建立联系,再慢慢试探。”
“这个办法可行。”林青山说,“但谁去?”
“我去。”叶红梅说,“我是博士,又是搞生态的,身份最合适。而且我是女性,不容易引起警惕。”
林青山有些担心:“太危险了。如果郑国栋和赵永康是一伙的,你……”
“师兄说,郑国栋和赵永康关系一般,甚至有过矛盾。”叶红梅说,“赵永康能上去,不是因为郑国栋提拔,而是走了其他关系。而且郑国栋退休后,赵永康从来没去看过他。”
这倒是个好消息。
“那好,你去。”林青山说,“但要有准备,带上录音设备,注意安全。晓阳,你陪红梅去,在外面接应。”
“没问题!”周晓阳拍胸脯。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叶红梅说,“越快越好。”
正说着,林青山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林书记吗?我是县建筑公司的老王。”对方声音急促,“工地上出事了!”
“什么事?”
“有个工人从架子上摔下来了,伤得不轻!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但这事,您得过来看看!”
林青山心里一沉:“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对叶红梅和周晓阳说:“工地上出事了,工人摔伤。我去看看,你们继续准备明天的事。”
“我跟你去。”周晓阳说。
“不,你留在这儿,帮红梅查资料。”林青山说,“工地那边人多眼杂,我一个人去就行。”
他匆匆赶到后山工地时,救护车已经来了。伤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工人,腿摔断了,疼得脸色煞白。工友们围在一边,议论纷纷。
陈经理和孙主管也在。陈经理一脸焦急,孙主管则皱着眉,眼神在人群中扫视。
“怎么回事?”林青山问工头老王。
“我也不知道啊。”老王额头冒汗,“小刘干活一直很稳当,不知道怎么就从架子上滑下来了。那架子我们检查过,没问题啊。”
受伤的工人小刘被抬上救护车,临上车前,他突然抓住林青山的手,声音微弱:“林书记,架子……有人动过。”
说完就晕了过去。
林青山心里一惊,抬头看向孙主管。孙主管正冷冷地看着这边,见林青山看过来,立刻换成关心的表情:“林书记,这事我们公司一定负责到底。医药费全包,还有赔偿。”
“先救人要紧。”林青山说,“王工头,你陪小刘去医院。其他人,今天停工,全面检查所有设备。”
“这……”陈经理有些为难,“工期耽误了……”
“安全第一。”林青山语气强硬,“出了这种事,必须彻查。在没查清楚之前,不能继续施工。”
孙主管眯起眼睛:“林书记说得对,安全第一。那就停工检查。”
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气氛有些凝重。林青山在现场转了一圈,仔细查看出事的脚手架。架子确实很稳,连接处也没有松动。小刘说有“人动过”,是什么意思?
他蹲下来,在架子底部发现了一点异常,有一截支撑杆的末端,有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林青山不动声色,用手机拍了照片。站起来时,看到孙主管正盯着他。
“林书记发现什么了?”孙主管问。
“没有,就是看看。”林青山说,“孙主管,你们公司的安全措施,平时是怎么做的?”
“我们很重视安全。”孙主管说,“每天开工前都会检查设备。今天这事,可能是个意外。”
“希望是吧。”林青山淡淡地说,“但如果是人为的,我一定查到底。”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闪过。
下午,林青山回到村委会,把照片给叶红梅和周晓阳看。
“这明显是被撬过的。”周晓阳说,“有人故意制造事故!”
“可能是警告。”叶红梅分析,“他们想告诉我们,他们有能力制造‘意外’。就像当年青山哥差点被车撞一样。”
林青山点头:“也有可能是在试探,看看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害怕了,退缩了,他们就更容易得逞。”
“那我们怎么办?”周晓阳问。
“按计划进行。”林青山说,“明天红梅去省城找郑国栋,晓阳你陪同。我留在村里,继续盯着他们。另外,中和沉淀池明天正式启用,我要去现场。”
“太危险了。”叶红梅担心,“他们今天敢在工地动手脚,明天就可能对你……”
“所以才要启用沉淀池。”林青山说,“只要池子开始工作,龙潭的污染就会得到控制。这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必须守住。”
他看着两人:“记住,我们做的事,是为了整个青山村。不能因为一点威胁就退缩。”
夜幕降临,青山村又迎来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但林青山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
今天的事故不是意外,是宣战。
而战斗,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