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后的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还没从昨夜的争执中完全清醒过来。
叶红梅一夜没睡踏实,父亲那句“林有财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坏他的事”像根刺,扎在她心里。她早早起床,将那片关键的蓝色布条小心地夹进一个透明标本袋,和检测报告放在一起。然后开始清点今天外出采样要用的设备:便携水质检测仪、土壤采样袋、气体采样瓶、GPS定位器、相机……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从行李深处翻出一小瓶防狼喷雾,塞进了背包侧袋。
林青山来得更早,他换上了一身便于山野行动的作训服和登山鞋,背上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装着绳索、强光手电、军用匕首和一些应急药品。他看到叶红梅眼下的青黑,没多说什么,只是递过去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塑料袋。
“村口买的包子,先吃点。今天路可能不好走。”
叶红梅接过来,心里一暖:“谢谢青山哥。”
两人正准备出发,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是赵建国。他手里提着一个旧的军用水壶和一个铝饭盒,脸色依旧不大好看,但眼神里的反对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担忧取代了。
“爸?”叶红梅有些意外。
赵建国把水壶和饭盒塞到她手里,声音干巴巴的:“山里凉,灌了热水。饭盒里是烙饼,中午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青山,又很快移开,低声快速地说,“……别去矿场东边那个老排水口,那边路塌了,不安全。要去……就去西边那个新点的口子看看,那边水大。”
说完,他也不等叶红梅反应,转身就背着手走了,脚步有些匆忙。
叶红梅和林青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父亲这话……听起来是阻拦,但分明是在暗示他们调查方向。
“西边新排水口……”林青山沉吟道,“我记得那边靠近林有财后来扩建的矿区,防守比较严。”
“再严也得去。”叶红梅握紧了手中的水壶,金属外壳传递着温热的触感,“我爸……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两人不再耽搁,趁着清晨人少,迅速离开了村委会,沿着村后的小路向后山进发。
路上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偶尔遇到的村民,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复杂,有的匆匆低头避开,有的则远远站着指指点点。几个原本在村口闲聊的妇人,看到他们过来,立刻散了。
“消息传得真快。”叶红梅低声道。
“林有财不会让昨天的事轻易过去的。”林青山神色凝重,“他肯定还有后手。”
他们首先去了之前发现矿石碎渣和钻头的塌方核心区。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现场更加泥泞混乱,但也有一些新的发现。
林青山在裸露的岩壁上,发现了几处非自然形成的裂缝,边缘有清晰的工具凿刻痕迹。“看这里,这不是塌方拉裂的,是人为扩大的,可能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矿道入口。”他用相机仔细拍下证据。
叶红梅则在下游一段距离的河滩上,采集了新的水样和淤泥样本。检测仪很快显示出惊人的数据:“青山哥,你看!这里的重金属浓度,比我昨天在村里测的点位高了将近十倍!这绝对不仅仅是矿渣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肯定有持续的污染源在排放!”
这个发现让他们精神一振。污染源就在上游!
按照赵建国隐晦的提示,他们绕开容易引起注意的大路,沿着植被茂密的山脊线,向西边的新排水口方向迂回前进。
越靠近西部矿区,空气中的异味越明显,那是一种混合着硫磺、化学品和矿石粉尘的刺鼻气味。机器的轰鸣声也从山谷深处隐隐传来。
“小心点。”林青山提醒道,下意识地将叶红梅护在身后一些的位置。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像在部队执行任务时一样,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竹林,接近一处可以俯瞰西部矿区的山坡时,林青山突然猛地拉住叶红梅,蹲下身,同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叶红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顺着林青山的目光望去,只见下方矿区的边缘,有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影正在忙碌,他们不是在采矿,而是在……用绿色的防尘网覆盖一片堆放着可疑黑色物质的场地,旁边还有人在喷洒着什么液体,试图掩盖那些物质散发的气味。
“他们在掩盖证据!”叶红梅压低声音,带着愤怒。
林青山点点头,迅速拿出相机,调整焦距,连续按下快门。清晰的影像证据,比任何检测数据都更有说服力。
然而,就在他们专注拍摄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竹林里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
林有财家。
林有富急匆匆地跑进客厅,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哥,安排的人盯着呢,他俩果然往西边去了,还拍了照!”
林有财正阴沉着脸喝茶,闻言冷哼一声:“不知死活!照片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林有富连忙点头,“虽然离得远,但能看清是在拍咱们覆盖矿渣的地方。这下证据确凿,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狡辩?”林有财放下茶杯,眼中闪过狠辣,“我要让他们没机会开口!你去,找几个人,在他们回来的路上……特别是那段陡坡,‘请’他们摔一跤!设备什么的,都给我‘不小心’掉山沟里去!记住,做得干净点,像意外!”
林有富会意,狞笑起来:“明白!哥你放心,保准让他们长长记性!”
“还有,”林有财叫住他,“赵建国那边……再去‘提醒’他一下,让他管好自己的闺女!要是管不好,我不介意帮他管管!”
……
山坡上,林青山收起相机,低声道:“够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叶红梅也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脚步加快了不少。然而,就在他们走到一处狭窄的、一侧是陡坡的山路上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三个穿着旧工装、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着木棍,不怀好意地挡住了去路。
林青山瞳孔一缩,立刻将叶红梅护在身后,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一个矮壮男人晃了晃手里的木棍,声音粗嘎:“不干什么,这路滑,提醒两位走路小心点,别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叶红梅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背包带。
林青山面沉如水,目光迅速扫过对方的人和地形。对方有三个人,手持棍棒,地形狭窄,不利于闪躲,身后就是陡坡,情况危急。
“是林有财让你们来的?”林青山一边冷静地问,一边悄悄将手伸向腰后,握住了那把军用匕首的柄。他不想动手,但更不可能坐以待毙。
“少废话!”矮壮男人不耐烦地吼道,“哥几个,给他们松松筋骨!”
三人挥舞着棍棒冲了上来。
林青山眼神一厉,正要动作......
“住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从侧后方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老护林员赵建国,不知何时出现在山坡上方的一块巨石旁,他手里紧握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旧柴刀,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爸!”叶红梅失声叫道。
赵建国没看女儿,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混混,柴刀指向他们,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狗剩!二疤!三楞子!你们几个小兔崽子,敢动我闺女一下试试!老子今天劈了你们!”
那三个混混显然认识赵建国,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镇住了,一时间有些迟疑。赵建国在村里辈分高,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气,这把柴刀更是跟他走遍了青山岭,威慑力不小。
矮壮男人(狗剩)色厉内荏地喊道:“赵、赵老头,这不关你的事!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我管你拿谁的钱!”赵建国一步步走下来,柴刀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寒光,“滚!立刻给我滚!不然我这就去镇上派出所找王所长,看看是你们手里的棍子硬,还是国家的法纪硬!”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三个混混明显慌了。他们只是拿钱吓唬人,真闹到派出所,林有财也保不住他们。
狗剩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林青山和叶红梅一眼,撂下句狠话:“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三人悻悻地收起棍棒,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危机暂时解除。
叶红梅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林青山一把扶住。
“爸!您怎么来了?”叶红梅看着走过来的父亲,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赵建国没回答,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没事,才重重哼了一声:“我不来,你们今天就等着被抬下山吧!”他看向林青山,眼神复杂,“青山,你没事吧?”
“我没事,赵叔,谢谢您。”林青山真诚地道谢,同时心中疑惑,赵建国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这里?
赵建国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叹了口气,指了指山坡另一条更隐蔽的小路:“我……我不放心,抄近路跟过来的。”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挣扎,“梅子,青山,你们……你们非要查下去吗?林有财他……真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爸,我们都拿到他们掩盖污染的证据了!”叶红梅激动地拿出相机,“还有刚才那三个人,就是人证!”
“证据?”赵建国苦笑一声,“相机里的东西,他能让你轻易带出去?那三个人,你敢保证他们会给你作证?林有财在县里……有人!”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无奈和愤懑。
林青山沉默了一下,开口道:“赵叔,我们知道难。但如果我们因为难就退缩,那青山村就真的没救了。今天他们敢派人拦路,明天就敢干出更无法无天的事。必须在他造成更大破坏之前,阻止他。”
他看着赵建国,语气坚定:“赵叔,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您熟悉这片山,熟悉林有财,您的经验和威望,对我们很重要。”
赵建国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倔强而清澈的眼神,又想起林有财的威胁和儿子前途可能受到的牵连,内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沿着来时的小路,步履蹒跚地向下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苍老。
叶红梅看着父亲的背影,鼻子一酸。
林青山拍了拍她的肩膀:“给赵叔一点时间。他今天能来,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我们先回去,把证据整理好,等县里的调查组。”
两人带着惊险获得的证据和更加沉重的心情,踏上了归途。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林有财家,一场针对他们和即将到来的调查组的更大阴谋,才刚刚开始布局。
山雨欲来,暗流已然汹涌成漩涡,要将所有试图反抗的人,都卷入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