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的第三天,青山村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林青山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叶红梅还在熟睡。他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出门,照例去后山巡查。
初秋的清晨,山里已经有了凉意。林青山沿着新修的石阶往上走,一路查看树苗的生长情况。那些去年种下的树苗,现在已经长到齐腰高,叶子在晨露中闪着光。
“青山哥!”赵启明从另一条路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昨晚的监测数据出来了,龙潭水质稳定达标,土壤有机质又提高了0.3个百分点。”
林青山接过记录本看了看:“不错。游客区的垃圾处理情况呢?”
“昨天来了四百二十个游客,垃圾分类率92%,比上周提高了五个点。”赵启明说,“有几个不配合的,志愿者劝了之后也都配合了。”
“嗯,继续坚持。”林青山把本子还给他,“生态服务队最近怎么样?人手够吗?”
“够了够了。”赵启明笑着说,“现在有二十三个人了,都是村里的年轻人。大家轮班,工作轻松不少。对了,小刘他们几个报名参加了县里的技能培训,学旅游管理和生态农业。”
“这是好事。”林青山拍拍他的肩,“等他们学成了,咱们村的产业就能更规范。”
两人边走边聊,来到龙潭边。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山色,几尾鱼在水里游动。岸边新建了观景平台和科普展板,几个早起的游客正在拍照。
“林书记!”一个中年游客认出了他,走过来握手,“我们是看了纪录片来的,在这儿住了三天了。你们村搞得真好,环境美,人也热情。”
“谢谢支持。”林青山和他握手,“有什么建议尽管提。”
“建议嘛……”游客想了想,“就是网络信号还有点弱,我昨天在民宿开视频会议断了好几次。”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在解决了。”林青山说,“电信公司下周就来建基站,到时候信号会好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
巡查完,林青山回到村委会。叶红梅已经来了,正在和研究站的孙博士讨论数据。
“青山,你来得正好。”叶红梅招手让他过去,“孙博士他们发现了个新情况。”
“什么情况?”
孙博士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图:“这是我们连续监测三个月的数据。你看,龙潭下游五公里处的这个点位,水质有轻微波动。虽然还在安全范围内,但趋势不太对。”
林青山看着图表上的曲线:“什么原因?”
“我们还在排查。”叶红梅说,“可能是地下水的自然波动,也可能有其他因素。我打算今天带人去下游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这边事多。”叶红梅摇头,“让启明带几个人跟我去就行。”
正说着,周晓阳风风火火跑进来:“青山哥,红梅姐,省里来电话了!”
“哪个部门?”
“农业农村厅。”周晓阳喘了口气,“说有个国际考察团要来咱们村参观,下周三,让咱们做好准备。”
“国际考察团?”林青山一愣,“什么背景?”
“说是联合国什么组织的,还有几个国家的专家,专门来看生态修复和乡村振兴。”周晓阳说,“省里很重视,让咱们好好接待。”
叶红梅和孙博士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
“这是好事啊!”叶红梅说,“如果能得到国际认可,对咱们村的发展会有很大帮助。”
“但压力也大。”林青山很冷静,“国际专家眼光高,要求也高。咱们得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但也不能弄虚作假。”
他想了想:“这样,晓阳你负责对接,把日程安排好。红梅,你整理一份详细的资料,包括修复前后的数据对比、技术方案、产业模式。孙博士,研究站那边你负责,把监测成果展示出来。”
“那游客接待呢?”周晓阳问,“考察团来的时候,游客怎么办?”
“正常接待,但要做好引导。”林青山说,“告诉游客那几天有重要活动,希望大家配合。可以适当给那几天来的游客一些优惠,比如折扣或者小礼物。”
分工明确,大家各自去忙。
林青山刚坐下准备处理文件,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县里的刘副县长,就是之前因为赵永康案受到处分,后来积极改过的那位。
“刘县长。”
“青山啊,有个事跟你通个气。”刘副县长声音很客气,“市里新调来一位分管农业的副市长,姓高,很年轻,才四十出头。他看了你们村的材料,很感兴趣,可能这几天会去调研。”
“欢迎领导来指导工作。”林青山说,“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
“不用刻意准备,正常工作就行。”刘副县长顿了顿,“不过青山,这位高副市长作风比较务实,喜欢看真东西,不喜欢听汇报。你懂的。”
“明白,谢谢刘县长提醒。”
挂断电话,林青山揉了揉太阳穴。国际考察团,新来的副市长,两件大事撞在一起了。
叶红梅端着杯茶进来,看他一脸疲惫,轻声说:“压力大?”
“有点。”林青山接过茶,“事情都堆在一起了。”
“一件一件来。”叶红梅在他对面坐下,“考察团是下周三,还有五天。高副市长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应该不会撞车。咱们按计划准备就行。”
“嗯。”林青山喝了口茶,“红梅,你说咱们现在这条路,真的走对了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觉得……”林青山看着窗外,“名声越大,责任越大。现在全省都在看咱们,全国甚至国际的专家也要来。如果咱们做得不够好,或者以后出了问题,影响的不仅是青山村,可能是整个生态修复的声誉。”
叶红梅握住他的手:“青山,你记得沈老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
“他说,青山村让他看到的希望,不是修复技术的希望,是人与土地和谐共生的希望。”叶红梅说,“咱们要展示的,不只是种了多少树,治了多少水,更是一个村子的人怎么转变观念,怎么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
她顿了顿:“至于以后会不会出问题,肯定会。生态修复本来就是长期工程,会有反复,会有新问题。但重要的是,咱们建立了应对问题的机制,建立了村民的共识。这才是最宝贵的。”
林青山看着她,笑了:“你说得对。是我太焦虑了。”
“你不是焦虑,是责任心太强。”叶红梅也笑,“但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我,有晓阳,有赵叔,有阿娣奶奶,有全村的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吵闹声。
两人出去一看,是老孙头和另一个村民在争执。老孙头脸红脖子粗,对方也不示弱。
“怎么回事?”林青山上前分开两人。
老孙头指着对方:“青山,你评评理!他家的鸡跑到我茶园里,踩坏了好几棵茶苗!我说他,他还理直气壮!”
“鸡是活的,我能管住它不跑吗?”那村民叫李二狗,也是个倔脾气,“再说了,就那么几棵苗,值几个钱?”
“那是钱的事吗?”老孙头更气了,“那是第一批有机认证的茶树!我都伺候一年了!”
眼看又要吵起来,林青山提高音量:“都别吵了!二狗,你家鸡为什么没圈好?”
“我……”李二狗支吾,“圈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圈坏了就修,这是基本道理。”林青山说,“鸡踩坏茶苗,是你的责任。这样,你负责把踩坏的苗补种上,费用你自己出。”
李二狗不服:“那他要我赔钱怎么说?”
“我不要你赔钱!”老孙头说,“我就要你认个错,以后把鸡圈好!”
林青山看向李二狗:“听见没?孙叔没要你赔钱,就要你一个态度。”
李二狗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样吧。”林青山说,“二狗,你今天就把鸡圈修好。明天上午,你去孙叔茶园帮忙干半天活,就当补偿。孙叔,你看行吗?”
老孙头想了想:“行吧。但下不为例啊!”
李二狗点点头,闷声说:“知道了。”
两人散了,林青山摇摇头。村里的事就是这样,鸡毛蒜皮,但都得处理好。
叶红梅轻声说:“其实这也是好事。说明大家真的把茶园当回事了。要搁以前,踩坏几棵苗算什么?”
“是啊。”林青山叹气,“但这也提醒咱们,管理得跟上。产业发展了,配套的管理制度也要跟上。”
当天下午,林青山召集生态修复委员会开会,讨论管理制度的事。
“现在咱们有了茶园、菜园、染坊、民宿、旅游,产业多了,问题也多了。”林青山说,“今天孙叔和二狗的事,只是个例子。以后可能还会有其他问题:比如游客和村民的矛盾,不同产业之间的冲突,利益分配的分歧。”
赵建国抽着旱烟:“青山说得对。无规矩不成方圆,得定个章程。”
“我建议制定《青山村产业管理办法》。”叶红梅说,“明确各产业的权利义务,建立纠纷调解机制,设立监督小组。”
周晓阳举手:“我负责起草初稿!我在网上找找其他村子的经验,再结合咱们村的实际情况。”
“好,晓阳负责初稿,大家提意见。”林青山说,“另外,下周考察团要来,咱们得把准备工作做细。我列了个清单,大家看看。”
他把清单发下去,包括环境卫生、路线安排、讲解内容、材料准备等十几项。
阿娣奶奶看了清单,有些担心:“青山,我那染坊都是手工活,怕入不了外国专家的眼。”
“奶奶,您的手艺就是最好的展示。”叶红梅说,“国际专家最看重的就是传统智慧和现代科学的结合。您用植物染布,纯天然无污染,这就是最好的生态实践。”
“就是!”周晓阳接话,“我到时候直播,让全世界看看咱们中国的非遗手艺!”
赵启明问:“那生态服务队要做什么?”
“正常巡山监测就行。”林青山说,“让专家看到咱们日常的工作状态,比刻意表演要好。”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把每项工作都落实到人。
散会后,林青山留下叶红梅:“红梅,高副市长可能要来,你觉得他会关注什么?”
叶红梅想了想:“新领导上任,一般会关注几个点:一是政策落地情况,二是群众满意度,三是可持续性,四是有没有创新点。”
“那咱们就准备这几个方面的内容。”林青山说,“但不过分渲染,实事求是。”
两人正商量着,周晓阳又跑进来,这次脸色不太好看。
“青山哥,网上出事了。”
“什么事?”
周晓阳把手机递过来:“有个博主发文章,说咱们村搞生态修复是作秀,其实暗地里还在破坏环境。还配了照片,说是咱们村后山的污水。”
林青山接过手机看。文章写得很有煽动性,照片也确实是在后山拍的,但不是现在,而是一年前的旧照,那时龙潭还没治理,水确实是污浊的。
“这人什么背景?”
“我查了,是个自媒体博主,专门爆料各种负面新闻。”周晓阳说,“文章已经转发几千次了,评论区很多人在骂。”
叶红梅凑过来看:“这是造谣。照片是旧的,咱们有完整的监测数据可以证明。”
“但网友不知道啊。”周晓阳着急,“这种文章传播很快,对咱们村影响很坏。而且下周考察团就要来了,万一他们看到”
林青山沉默片刻,说:“晓阳,你做两件事。第一,把咱们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监测数据整理出来,做成图文并茂的回应文章。第二,联系这个博主,请他亲自来青山村看看,所有费用我们出。”
“他要是不来呢?”
“不来也没关系。”林青山说,“咱们把事实摆出来,清者自清。但记住,回应要客观,不要情绪化,不要骂人。用数据说话。”
“明白!”
周晓阳去忙了,叶红梅担忧地说:“青山,这事不简单。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考察团来之前爆,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有可能。”林青山说,“赵永康虽然进去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或者,有其他眼红咱们的人。”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林青山很镇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咱们这一年多的努力,不是几篇造谣文章能否定的。”
话虽这么说,但林青山心里清楚,舆论战不好打。尤其是在网络时代,谣言跑得比真相快。
晚上,周晓阳把回应文章发出来了。他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同一角度、同一位置,去年和今年的对比照片,配上水质监测数据曲线图。文章标题很朴实:《青山村这一年,我们用数据说话》。
文章发出后,很多来过青山村的网友自发留言作证:
“我上个月刚去过,龙潭水清得能看见底!”
“青山村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我去的时候林书记还在后山种树呢。”
“那个博主用的照片明显是旧的,我去的时候根本不是那样!”
也有网友提出质疑:
“照片会不会是P的?”
“数据会不会造假?”
周晓阳一条一条回复,邀请质疑的网友来青山村实地看看,承诺报销路费。
第二天,那个博主删文了,但没道歉。舆论慢慢平息,但这件事给林青山提了个醒:青山村现在站在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
三天后,那个博主还真来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背着相机,一脸怀疑。林青山亲自接待他,带他把青山村走了个遍。
从龙潭到后山,从茶园到染坊,从研究站到民宿。每到一个地方,林青山都让他看监测数据,看工作记录,和村民聊天。
最后,这个博主在村委会坐下,沉默了很久。
“林书记,我道歉。”他终于开口,“我那篇文章确实不严谨,用了旧照片。但我也是被一些信息误导了。”
“什么信息?”林青山问。
博主犹豫了一下,说:“有人给我爆料,说青山村表面搞生态,其实是为了抬高土地价格,以后好卖给开发商。还给了我那些旧照片。”
“爆料人是谁?”
“不知道,匿名邮件。”博主说,“但我现在看到了实际情况,知道那些都是谣言。林书记,对不起,我会发更正文章。”
“不用道歉。”林青山说,“你能来实地看看,就说明你是个负责任的媒体人。青山村欢迎监督,但也希望大家基于事实。”
博主很感动,不仅发了更正文章,还写了一篇深度报道,详细记录了青山村的修复历程。
这场风波,反而让青山村得到了更多正面关注。
考察团来的前一天,所有准备工作就绪。
村里干净整洁,每个产业点都准备好了讲解材料,村民们都知道了要接待重要客人,但林青山嘱咐过:该干嘛干嘛,不用刻意。
晚上,林青山和叶红梅最后检查了一遍路线。
月光下,青山村安静祥和。民宿的灯火点点,茶园在夜色中泛着微光,龙潭的水声隐约可闻。
“紧张吗?”叶红梅问。
“有点。”林青山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让世界看看,中国的乡村是怎么走出一条自己的路的。”
“嗯。”叶红梅靠在他肩上,“这条路,咱们会一直走下去。”
远处,青山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而坚定。
明天,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而青山村,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