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的首映式定在省城最大的影院。
林青山本来不想去,但皮埃尔非要他去。法国人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你是主角的原型,你不来,首映式就没意义了。”
叶红梅也劝他:“去吧。让更多人看到你父亲的故事,这是好事。”
林青山想了想,答应了。
首映式那天,影院门口铺了红地毯,来了很多人。有省里的领导,有媒体的记者,有文化界的名人,还有不少普通观众。周晓阳全程直播,直播间里两百多万人在线。
林青山穿上了叶红梅给他买的新西装,别扭得不行。他这辈子穿西装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上一次穿,还是结婚的时候。
叶红梅帮他整了整领带,笑着说:“挺帅的。”
“我不习惯穿这个。”林青山扯了扯领口,感觉脖子被勒得慌。
“忍忍,就一晚上。”
红毯环节,皮埃尔走在最前面,身边是演林建国的演员。那个演员林青山见过几次,是个低调的实力派,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在青山村住了一个月,跟着林青山上山下山的,晒得跟村里人一样黑。
林青山和叶红梅走在后面,闪光灯闪得他睁不开眼。有记者喊他看镜头,他勉强笑了笑,觉得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
进了影院,找到座位坐下。林青山环顾四周,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高副市长,张主任,李明记者,还有几个省里的领导。周副部长也来了,坐在前排,表情严肃,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始了。
林青山不是第一次看,但这次感觉不一样。在村委会看,是看故事。在影院看,是看人生。
当屏幕上出现父亲巡山的背影时,林青山的心揪了一下。那个背影,太像了。走路的姿势,背水壶的方式,甚至连回头的样子,都像。他不知道演员是怎么做到的,但那一刻,他真的觉得那就是父亲。
叶红梅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电影放了一个半小时,全场安静。到父亲被推下山崖那段,有人哭了。到现在的青山村那段,有人鼓掌。
林青山没哭。他的眼泪早在父亲去世那年就流干了。但他能感觉到身边叶红梅在轻轻吸鼻子。
片尾字幕出来时,全场掌声雷动。
灯光亮起,皮埃尔被请上台。他用法语说了一段话,翻译同步翻译:“谢谢大家。拍这部电影,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林建国先生的故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命重要。那就是信念。”
掌声更响了。
然后是观众提问环节。一个年轻记者站起来问:“林书记,你对这部电影满意吗?”
林青山站起来,想了想,说:“满意,也不满意。”
全场安静了。
“满意,是因为电影把我父亲的故事讲出来了。不满意,是因为再好的电影,也讲不出他全部的苦和累。”林青山顿了顿,“但这就够了。能让人记住他,就够了。”
台下有人抹眼泪。
周副部长也说了几句,大意是这部电影展示了生态文明建设的成果,感谢法国朋友的辛勤工作,欢迎更多国际友人来讲好中国故事。
话说得漂亮,但林青山听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也许在领导眼里,这是一项工作成果。但在林青山眼里,这是他爸的一辈子。
首映式结束,林青山和叶红梅走出影院。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省城的秋天比村里来得晚,树叶还没黄,街上的人还穿着短袖。
“青山,你在想什么?”叶红梅问。
“想我爸。”林青山说,“他这辈子,没进过影院。要是能来看看就好了。”
叶红梅挽住他的胳膊:“他在天上看呢。”
两人并肩走在省城的街道上,霓虹闪烁,人来人往。没人认出他们,没人知道这个穿西装的男人,就是电影里那个守护青山的人。
林青山突然说:“红梅,我想去个地方。”
“哪儿?”
“我爸当年工作过的乡政府。”
叶红梅愣了一下:“现在?”
“嗯。明天一早回村,今晚去转转。”
两人打了辆车,去了老城区。林青山凭着记忆找那条街,找了半天才找到。乡政府早就不在了,原址变成了一片住宅小区。门口的牌子换了,路也拓宽了,连街名都改了。
林青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些高楼,怎么也想象不出当年的样子。他记得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父亲带他进去,办公室很旧,桌子上的漆都掉了。父亲指着墙上的一张林区地图说,你看,这些绿色的地方,都是你爷爷走过的地方。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明白了,但地方已经没了。
“变化太大了。”他喃喃自语。
叶红梅说:“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我知道。”林青山说,“但有时候,也得回头看看。不然会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两人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打车回了酒店。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大巴回村。车上人不多,林青山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山越来越近,天越来越蓝。过了县城,进了山路,两边的树开始变黄,有些叶子已经落了。
快到县城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周晓阳打来的,声音很兴奋:“青山哥,好消息!皮埃尔的电影被选送到戛纳了!”
“戛纳?”
“对,就是那个法国最有名的电影节!组委会来邮件了,说邀请我们去参加!”
林青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去吧。你不是去过一次了吗?”
“这次不一样!”周晓阳说,“这次是正式参展!而且皮埃尔说了,希望你和红梅姐也去!”
林青山看向叶红梅。叶红梅摇头:“我不去,研究站走不开。新来的几个研究生还不太熟悉情况,我得盯着。”
林青山想了想,说:“我也不去。村里的事一堆,走不开。马上要准备防火带了,再过一个月就是防火期。”
“那怎么行?”周晓阳急了,“你们不去,谁去?这电影拍的是你们家的事,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算怎么回事?”
“你去。”林青山说,“你是电影的摄影师,又是青山村的代表。你去最合适。再说了,你会法语,我们去了连话都听不懂。”
周晓阳还想说什么,林青山打断他:“就这么定了。好好准备,别给咱村丢脸。”
挂了电话,叶红梅说:“你真不去?”
“不去。”林青山说,“戛纳再大,也没青山村大。”
叶红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大巴在山路上颠簸,林青山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守好一片林子就够了。不需要多大的地方,也不需要多少人知道。
他不知道戛纳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青山村是什么样子。那里有他种下的树,有父亲走过的路,有爷爷守护了一辈子的山。那些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车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林青山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冷,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他脱了西装,叠好,搭在胳膊上。然后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家里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几个老人正坐在树下聊天。看见他,老支书喊了一嗓子:“青山,回来了?电影好看不?”
“好看。”林青山说。
“听说省城的领导都去了?”
“去了。”
老支书点点头,没再问。他们不懂什么首映式,不懂什么红地毯,但他们知道林青山去省城,是因为他父亲的事。
林青山继续往前走。走到父亲坟前的时候,他停下来。
坟头的草已经黄了,风吹过来,沙沙响。林青山站在那里,把西装搭在旁边的石头上,蹲下来,拔了拔坟头的草。
“爸,电影放了。”他说,“很多人都看到了你。他们都说你好。”
风吹过松林,呜呜地响。
林青山站起身,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快落山了,山脊线上镀了一层金边。那片林子长得很好,密密的,绿绿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