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阳去戛纳之前,在村里办了个“出征仪式”。
说是仪式,其实就是村委会门口摆了几张桌子,放了些花生瓜子,全村人围在一起吃顿饭。老孙头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拍着周晓阳的肩膀说:“小周,你到了法国,可别给咱村丢人啊!”
“孙叔,您放心!”周晓阳拍着胸脯,“我保证让老外看看,咱中国农民也能拍电影!”
阿娣奶奶递给他一条自己染的围巾:“这个你戴上,冷的时候围着。也让外国人看看咱的手艺。”
周晓阳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靛蓝色的,很好看:“奶奶,您放心,我走哪儿都戴着!”
赵建国递给他一壶酒:“还是我酿的。到了那边,想家了喝一口。”
周晓阳眼睛红了,但忍着没哭:“赵叔,您这酒我都喝习惯了,不带不行。”
林青山最后站起来,端起酒杯:“晓阳,到了戛纳,好好表现。不管拿不拿奖,咱村都为你骄傲。”
“青山哥,你放心!”周晓阳一饮而尽。
刘婶在旁边嗑着瓜子,突然来了一句:“晓阳,你说法国那边的男人是不是都特浪漫?你可得把持住,别找个洋媳妇回来,你妈该急了。”
周晓阳差点被酒呛着:“刘婶,您想哪儿去了!我是去放电影的,不是去相亲的!”
“那可说不准。”刘婶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当年我家那口子,说是去镇上买化肥,结果呢?拐回个卖豆腐的姑娘,哦,那就是我。”
全场哄堂大笑。
老孙头笑得直拍大腿:“刘婶,你这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我说的是事实!”刘婶理直气壮。
叶红梅笑着摇头,凑到林青山耳边小声说:“刘婶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林青山也笑:“那让她去给咱们的蓝染布做推销,肯定比广告好使。”
叶红梅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
第二天一早,周晓阳背着包,戴着阿娣奶奶的围巾,上了去省城的大巴。全村人都在村口送他,老孙头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大巴开动的时候,周晓阳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乡亲们,等我回来!”
“早点儿回来!”刘婶扯着嗓子喊,“别真找个洋媳妇!”
周晓阳走后,青山村恢复了平静。但这次平静里,多了些期待。
第三天,村里来了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得板板正正,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
“请问,林青山同志在吗?”
林青山从屋里出来,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您是?”
那人递过一张名片:“我是县招商局的,姓马。听说你们村的蓝染布很有特色,想来看看。”
林青山接过名片,上面写着“马志远,招商局项目科科长”。他笑了笑:“马科长,欢迎欢迎。不过我们村的蓝染布是小作坊生产,量不大。”
“小作坊才有特色嘛。”马科长四处张望,“能带我去看看吗?”
林青山带着他去了染坊。阿娣奶奶正在染布,手上全是蓝靛,看见生人,有点不好意思。
马科长很感兴趣,问东问西:“这个染料是什么做的?”“一块布要染多久?”“一天能产多少?”
阿娣奶奶一 一回答。马科长掏出手机拍了照,又问了价格,最后说:“林书记,这产品有前途。我们招商局正在做一个农特产品推广项目,想把你们村的蓝染布纳入进去。”
“什么项目?”
“县里打算在省城开一个农产品展销中心,专门推广各县的特色产品。”马科长说,“你们的产品如果能进去,销路就更广了。”
林青山心里一动:“有什么条件吗?”
“没什么条件,就是需要你们提供产品样品和价格表。”马科长笑着说,“这是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双赢的事儿。”
送走马科长,叶红梅从屋里出来,皱着眉说:“青山,我总觉得这人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叶红梅摇摇头,“就是太热情了。招商局的人,怎么突然对咱们一个小村子感兴趣?”
林青山想了想:“先别急着答应。让晓阳回来再说。”
一周后,消息从戛纳传回来了。周晓阳到了法国,住进了组委会安排的酒店。他每天发朋友圈,发照片,发视频。红地毯,大海,棕榈树,还有各种奇装异服的外国人。
村民们都围着手机看,啧啧称奇。
“这地方真漂亮!”
“那些人穿的啥呀,花里胡哨的。”
“晓阳瘦了,是不是吃不惯?”
刘婶盯着照片上一个穿晚礼服的女明星,眼睛都直了:“这姑娘的衣服也太省布料了吧?”
老孙头赶紧捂住她的眼睛:“刘婶,少儿不宜!”
“我都五十多了,少什么儿!”刘婶一把推开他,“我看怎么了?人家敢穿,我就敢看!”
林青山看着那些照片,心里也痒痒的。但他知道,自己走不开。茶园要施肥了,染坊要赶订单了,民宿要搞改造了。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他盯着。
电影展映那天,周晓阳开了直播。画面里,影院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看《青山之路》的观众。皮埃尔走在最前面,身边跟着演林建国的演员。
电影放完,全场掌声。周晓阳被请上台,通过翻译说了几句话:“这部电影,讲的是我家乡的故事。那里有绿水青山,有朴实的农民,有一个用生命守护家园的人。欢迎你们去青山村做客。”
台下掌声更响了。
直播间的评论区炸了锅:
“晓阳好样的!”
“青山村走向世界了!”
“林书记看到了吗?你父亲的故事感动了全世界!”
林青山看着那些评论,眼睛有点湿。
叶红梅递给他纸巾,轻声说:“你爸会骄傲的。”
林青山点点头,没说话。
直播结束后,刘婶拉住林青山:“青山,那个演你爸的演员,长得像不像你爸?”
“不太像。”林青山说,“但我爸如果还活着,大概就那个样子。”
刘婶叹了口气:“你爸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这一幕,该多好。”
林青山没接话。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电影展映后的第三天,评委会公布了获奖名单。《青山之路》获得了“最佳环保电影”奖。不是最大的奖,但意义重大。
消息传回村里,全村沸腾了。
老孙头当场开了一坛酒,挨个倒:“喝!今天不醉不归!”
刘婶拉着阿娣奶奶跳舞,跳的是广场舞,动作歪歪扭扭的,但跳得很开心。
赵建国站在一旁傻笑,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嘛,咱村的酒好,人也好,拍出来的电影当然好。”
林青山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掏出手机,给周晓阳发了条微信:“晓阳,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样东西。”
周晓阳秒回:“带啥?”
“法国葡萄苗。”林青山打字,“我想试试在青山岭种酿酒葡萄。”
周晓阳发了个震惊的表情:“青山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青山说,“赵叔的酿酒手艺不能浪费。咱们自己种葡萄,自己酿酒,做个真正的青山酒。”
周晓阳回了个大拇指:“行,我去找找。”
叶红梅凑过来看他的手机:“你真想种葡萄?”
“不是现在。”林青山说,“先把茶园稳住,把染坊做大,民宿搞好。葡萄的事,慢慢来。”
“那你还让晓阳带苗?”
“先备着。”林青山笑了笑,“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叶红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周晓阳回国那天,全村人又在村口等他。老孙头又放了一挂鞭炮,比送行时还响。
周晓阳从车上跳下来,举着奖杯,像个凯旋的将军:“乡亲们,我回来了!”
“奖杯给我看看!”老孙头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是金的吗?”
“不是,是水晶的。”周晓阳笑着说,“但比金的还珍贵。”
阿娣奶奶摸着自己的围巾:“小周,你在法国戴我的围巾了吗?”
“戴了!天天戴!”周晓阳说,“好多老外问我哪儿买的,我说是我奶奶亲手染的,他们都说想要!我还留了几个人的联系方式,说好了要订货。”
阿娣奶奶笑得合不拢嘴。
赵建国拍着周晓阳的肩膀:“好小子,给咱村长脸了!”
周晓阳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林青山:“青山哥,你要的葡萄苗。我跑了好几家苗圃才找到的,法国那边的品种,叫‘黑皮诺’。”
林青山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根细细的枝条,用湿纸巾裹着。他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
刘婶好奇地问:“青山,那是什么?”
“葡萄苗。”林青山说,“法国带回来的。”
“法国葡萄种咱这儿能活吗?”
“试试看。”林青山说,“不试怎么知道?”
当天晚上,村委会开会,决定把奖杯放在会议室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放一张照片,是父亲巡山的背影。
林青山站在奖杯和照片前,看了很久。
叶红梅走过来,轻声问:“想什么呢?”
“想我爸。”林青山说,“他要是能看到这个,一定很高兴。”
“他看到了。”叶红梅说,“他在天上看着呢。”
林青山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月光下,他把那几根法国葡萄苗小心翼翼地种在了院角的花盆里,浇了水,又盖了层薄膜。
叶红梅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真打算种葡萄?”
“嗯。”林青山拍拍手上的土,“等这批苗活了,就在后山找块地,先试种一分地。”
“一分地能酿多少酒?”
“够咱们自己喝就行。”林青山笑了,“赵叔那手艺,不能浪费了。”
夜深了,青山村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