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董的走后,林青山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没开灯,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些只是抽了两三口就掐灭了。
他脑子里乱得很。
姓董的那张脸还在眼前晃,笑眯眯的,说话客客气气,可那双眼睛阴得像蛇。林青山见过这种人,越是这样笑呵呵的,背地里越狠。
被动防守不是办法。
姓董的今天派记者来,明天派老板来,后天可能又找什么人来。防得住初一,防不住十五。这次是省报记者,下次说不定就是省电视台。一个假新闻播出去,青山村这两年的努力全白费。
得出击。
他掐灭烟头,拿起手机。
“张主任,睡了没?”
“没呢,你说。”
“姓董的到底犯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主任压低声音:“多了。行贿、非法采矿、偷税漏税,每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但证据不足,定不了罪。”
“怎么才能拿到证据?”
“查他的资金链。”
张主任说话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个字:“他的钱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跟谁有利益往来。这些搞清楚,证据就有了。现在的案子,只要把资金链理清了,九成都跑不掉。”
林青山想了想:“我能做什么?”
“你们村的事,就是突破口。”张主任说,“姓董的一直盯着青山村,说明你们这儿有他想要的东西。龙潭草也好,稀土也好,都是利益。他为了这些利益,肯定跟人有过交易。你们如果能找到这些交易的线索,就是证据。”
挂了电话,林青山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给周晓阳发了条消息:“明天一早来我办公室。”
周晓阳来的时候,林青山已经把早饭吃完了。
他把门关上,让周晓阳坐下。
“晓阳,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周晓阳打着哈欠,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
“查姓董的资金链。”
周晓阳的哈欠打了一半就停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说?”
“他投了哪些公司,跟哪些人有往来,资金怎么走的。”林青山把张主任的话复述了一遍,“越详细越好。”
周晓阳猛地站起来:“这个我在行!我有个朋友是做金融的,在银行干过,可以帮忙查。还有我大学同学,现在在证券公司,查资金流水有一套。”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明白明白。”周晓阳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青山哥,要是查出来东西了呢?”
林青山看着他:“那就看查到什么程度了。”
周晓阳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晓阳像变了个人。
游戏也不打了,觉也不睡了,整天窝在村委会的电脑前,网页开了几十个,满屏幕都是公司注册信息、工商登记、股权结构图。
他那个做金融的朋友叫马骏,在省城一家银行当客户经理,帮他从内部系统里调了一些公开可查的企业关联信息。他那个大学同学更厉害,直接教他怎么查企业之间的资金往来路径。
周晓阳白天黑夜地搞,饿了泡碗方便面,困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叶红梅给他送了几次饭,看他那个样子,回来跟林青山说:“晓阳这孩子,是真上心了。”
林青山说:“他是属驴的,平时牵着不走,打着倒退。遇到感兴趣的事,比谁都拼命。”
半个月后,周晓阳顶着一对黑眼圈,抱着一摞材料冲进林青山办公室。
“青山哥,你看你看!”
材料哗啦铺了一桌子。周晓阳像解说员一样,一张一张指给林青山看。
“姓董的不只是做矿山的。他名下注册了十七家公司,分布在全国六个省。他在做期货,做股票,做房地产,还搞了一个私募基金。”
林青山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资金链很复杂,很多钱都是借的。你看这个”周晓阳抽出一张表,“这是他从民间借贷的资金,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多亿,利息高的吓人,有的月息三分,有的甚至五分。”
“借这么多?”
“对。他欠了好几个亿的债,利息滚利息,每个月光还利息就要上千万。所以他才急着要龙潭草,急着要稀土。他的矿山如果不能复工,现金流一断,他就破产了。”
林青山明白了一些事。
姓董的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保命。矿山是他的造血机器,一旦停了,那些债主会把他撕碎。难怪他这么疯,什么都敢干。
“还有,”周晓阳压低声音,“他和省里一个领导关系很近。那个领导,就是当年帮赵永康说话的人。”
林青山心里一紧:“谁?”
“姓孙,副省长。”
周晓阳抽出一张照片,是某个公开活动的新闻截图。姓董的站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旁边,两个人笑得都很自然。
“这个孙副省长,分管国土资源口子。当年赵永康那个矿,就是他打招呼才拿下来的。这几年姓董的每年都往北京送钱,走的也是他的关系。”
副省长。
这个级别,不是他能碰的。
林青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
张主任听完,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只能听见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沉。
“林书记,这事你到此为止。”张主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剩下的,交给我们。”
“张主任,你能查他?”
“不是我能查,是上面能查。”张主任顿了顿,“姓孙的,早就被盯上了。这个人屁股不干净,纪委会那边已经摸了他一年多,只是缺证据。你提供的这些,很关键。”
林青山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书记,你在听吗?”
“在听。”
“你记住,这件事你什么都没查过,什么都不知道。这些材料,不是你给我的,是我从别的渠道拿到的。明白吗?”
林青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主任的意思。
“明白。”
“好。等消息吧。”
挂了电话,林青山在窗边站了很久。
叶红梅端了杯水进来,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林青山把张主任的话说了一遍。
叶红梅听完,脸也白了:“副省长,青山,这事有多大?”
“很大。”
“那咱们会不会有事?”
“张主任说了,让咱们什么都别说。”林青山转过身,看着叶红梅,“红梅,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这些事你一概不知道。”
叶红梅握住他的手:“那你呢?”
“我有分寸。”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手握着手的,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是青山岭,秋天的山,颜色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又过了一周。
那天林青山正在村里看新修的水渠,手机响了。
张主任的电话,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林书记,省里消息来了。姓孙的今天上午被免职了,姓董的也被带走了。”
林青山愣住了。
手机贴在耳朵上,人站在水渠边,一动不动的。
太快了。快得像做梦。
“林书记?林书记你在听吗?”
“在听。我在听。”
张主任说:“姓董的这次出不来了。纪委那边突审了两天,他全撂了。行贿、非法采矿、偷税漏税,还有非法集资,加起来够判个十年八年的。姓孙的也一样,受贿金额巨大,光姓董的就送了他一千多万,估计也是十年以上。”
“这么快就查清了?”
“你们的材料起了大作用。”张主任说,“姓董的资金链里,有好几笔钱流到了姓孙的账户上,走的全是关联公司的账,表面上是投资款,实际上是利益输送。铁证如山,他想抵赖都不行。”
林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清亮亮的。
“张主任,谢谢。”
“不用谢我。”张主任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像是换了个人,“林书记,你父亲的事,我一直记着。当年那个案子,我没能帮上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次……算是还上了。”
林青山鼻子一酸,没说话。
“你父亲在天上看着呢,”张主任说,“他会为你骄傲的。”
挂了电话,林青山一个人去了后山。
山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可今天走在这条路上,步子格外的沉。
父亲的坟在南山坡上,对着青山岭的主峰。当年下葬的时候,村里的老人说这个位置好,能看见整座山。
林青山在坟前站了很久。
秋天的风吹过来,松林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爸,姓董的进去了。”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散开了,“这次是真的进去了。不是赵永康那种进去几天就放出来,是真的判刑,十年八年跑不掉。”
他蹲下来,把坟前的几根枯草拔了。
“张主任说,你会为我骄傲。”
风吹得更大了,松涛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林青山站起来,转过身。
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得通红,整个青山岭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山。
那片父亲用命守住的山。
那片他们花了两年多时间、一铲一铲修复的山。
此刻在夕阳下,像一幅画。
美得让人想哭。
林青山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放在父亲的坟前。
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他转身下山了。
身后,松林还在呜呜地响。
像是在送一个人。又像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