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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团离开后的第三天，青山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只是表面。实际上，村里比考察团来之前更忙了，专家们提的那些问题，像一个个待办事项，摆在林青山面前。
一大早，林青山就召集生态修复委员会开会。参会的人比平时多，除了老成员，还叫上了老孙头、王大娘、几个年轻人代表。
“今天咱们一项一项捋。” 林青山在黑板上写字，“塑料污染、人才培训、下游污染源、海外市场、加工技术。这五个问题，都是专家指出来的，也都是咱们的短板。”
赵建国抽着旱烟，看着黑板：“塑料薄膜那个事，我找老孙头了解过。茶园一年要用两百多公斤薄膜，大部分是新的，也有重复用的。废弃的确实不好处理，以前都是堆在仓库里，实在不行就埋了烧了。”
“烧了污染空气，埋了污染土壤。”叶红梅说，“得找替代方案。”
周晓阳举手：“我查了，有可降解的地膜，成本比普通膜贵一倍左右。咱们能不能试试？”
“贵一倍，一亩地成本要增加多少？”老孙头紧张地问。
“大概一百多块吧。”周晓阳算了一下，“一亩茶园一年用膜成本三百左右，用可降解的六百。”
老孙头心疼：“贵这么多，茶叶价格又不能涨，这账算不过来啊。”
“孙叔，您算的是眼前的账。”林青山说，“如果用普通膜，污染了土地，以后茶叶品质下降，损失的不止这点钱。而且，咱们做的是有机茶，如果被检测出微塑料污染，认证就没了，那损失更大。”
老孙头不说话了。
叶红梅补充：“其实可降解膜也不是唯一的办法。我查了一些资料，日本和欧洲的茶园很多不用地膜，用稻草、秸秆覆盖。这样既能保墒，又能增加有机质，还能解决秸秆处理问题。”
“对！”赵启明眼睛一亮，“咱们村里每年那么多稻草秸秆，以前都愁怎么处理，烧又不让烧，堆着又占地。如果用它们覆盖茶园，不是两全其美？”
老孙头也来劲了：“这个好！稻草不要钱，还能当肥料！我试过，稻草覆盖的茶园，草都长得少！”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最后决定：今年冬天先拿五亩茶园做试验，用稻草覆盖代替地膜，如果效果好，明年逐步推广。
第一件事算是有眉目了。
第二个问题，人才培训。
林青山看向那几个年轻人代表：“启明，你们年轻人说说，最需要什么培训？”
赵启明想了想：“我们最缺的是系统的理论知识。叶博士教我们怎么用仪器、怎么看数据，但很多原理我们不懂。比如水质监测，我们知道哪几个指标超标，但不清楚为什么会超标，怎么从根本上解决。”
小刘接着说：“我想学旅游管理。现在游客多了，光靠热情不够，得懂怎么接待、怎么服务、怎么处理纠纷。”
“我想学电商。” 另一个年轻人说，“周哥的直播做得火，但那是他个人的。我们想学，以后可以自己开直播间，卖村里的产品。”
林青山一条条记下来，然后看向叶红梅：“红梅，这些需求，咱们能满足吗？”
叶红梅想了想：“系统的理论知识，我可以请母校的教授来开短训班，每个月来一次。旅游管理，可以联系县里的旅游学校。电商，晓阳可以带徒弟。”
周晓阳连忙摆手：“我带徒弟？我自己都是半路出家。”
“你就是最好的老师。” 林青山说，“你从一个直播小白，做到现在百万粉丝，经验比那些理论课有用。而且，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你那个团队。”
周晓阳想了想，点头：“行，那我试试。不过先说好，我只教愿意学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可不伺候。”
“那是自然。”
第三个问题，下游污染源。
詹姆斯博士发现的那个废弃养猪场，这几天叶红梅和孙博士已经去查过了。
“情况有点复杂。”叶红梅打开手机，调出照片，“养猪场是两年前关的，当时养了五百多头猪。关停的时候，老板只把猪拉走了，粪便池里的粪污根本没处理，就这么晾着。”
照片上，一个巨大的露天粪池，四周的土都是黑色的，虽然已经干了，但痕迹触目惊心。
“我们取了下游的水样。” 孙博士补充，“粪池下游一百米处，氨氮超标三倍，总磷超标两倍。虽然龙潭离那里有五公里，但地下水和龙潭是相连的，长期肯定有影响。”
林青山皱眉：“这个养猪场的老板是谁？还在本地吗？”
赵建国想了想：“老板好像是邻村的，姓马，外号‘马大牙’。当年养猪挣了钱，后来环保查得严，猪场关了他就跑城里去了。”
“能找到他吗？”
“难。”赵建国摇头，“听说在城里做买卖，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就算找到他，他也不一定愿意出钱治理。”
林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得走法律途径。第一，查清楚这个养猪场有没有环评手续。第二，如果有，查清楚关停的时候有没有要求清理粪污。第三，如果没有，那这个老板就要负环境修复责任。”
王工程师接话：“这个我可以帮忙。县环保局我有熟人，查一下档案。”
“好，王工您先查着。”林青山说，“同时，咱们先想办法处理粪污。不能等，再等下去，污染会越来越重。”
叶红梅说：“我有个初步方案。粪污虽然干了，但还有大量有机物和病原体。可以先用石灰消毒，然后覆盖土壤，种上速生植物吸收养分。三五年后，这块地就能恢复。”
“需要多少钱？”
“石灰和人工，大概两三万吧。”
林青山拍板：“这事咱们先垫钱处理。回头找到老板，让他赔。找不到，就当咱们为下游生态做贡献了。”
大家都同意。
第四个问题，海外市场。
周晓阳已经联系了几家做跨境电商的朋友，对方看了“青山染”的产品，都很感兴趣。但问题在于：没有出口资质。
“咱们现在就是个作坊。” 周晓阳实话实说，“要做出口，得有正规的公司，有产品标准，有检疫检验，有报关资质。这些，咱们一个都没有。”
阿娣奶奶听得懵懵懂懂，但抓住了一个重点：“是不是说，咱们的染品要卖到国外，还得办很多手续？”
“对，奶奶。”周晓阳说，“手续复杂，成本也高。不过也不是不能办，就是得花时间。”
林青山想了想：“这事不急。先打好基础，把公司注册下来，把标准建立起来。等国内市场稳了，再考虑出口。米勒女士说的海外市场，是个方向，但不能一蹴而就。”
第五个问题，加工技术。
这个老孙头最关心。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田中教授的话，越想越觉得自己炒的茶不行。
“青山，我实话跟你说。” 老孙头难得谦虚，“咱们这茶，鲜叶是好鲜叶，但炒出来就是比不上人家大厂的。不是我不努力，是技术确实不行。”
“那您觉得，怎么解决？”
“得请老师。”老孙头说，“请真正懂炒茶的老师，手把手教。光靠咱们自己琢磨，再琢磨三年也不行。”
林青山看向叶红梅。叶红梅说：“我可以联系省农科院的茶叶专家。他们每年都有技术培训，但一般是集中培训，很少下村。”
“能不能请他们下来？”林青山问，“咱们出费用，包食宿，就当是合作项目。”
“我问问。”
会开了一上午，五个问题都有了初步解决方案。
中午吃饭时，周晓阳悄悄跟林青山说：“青山哥，我发现个情况。”
“什么？”
“那个养猪场，可能不只是养猪那么简单。”周晓阳压低声音，“我去拍照片的时候，在附近遇到了一个人，鬼鬼祟祟的。看到我就躲，好像怕被发现。”
林青山警觉起来：“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清，但拍到了背影。”周晓阳打开手机相册，放大一张照片。画面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正往树林里钻，只露出半个身子。
林青山看了很久，说：“这事先别声张。把照片发给张主任，让他帮忙查查。”
下午，林青山正在处理文件，王工程师打来电话。
“林书记，养猪场的档案查到了。”王工程师说，“有环评，但环评里明确要求关停时必须清理粪污，恢复原状。这个老板根本没执行，就跑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查到了。在县城开了一家烧烤店，叫‘马记烧烤’。环保局的人说，这人不好惹，以前就因为乱倒垃圾被罚过，但罚了也不改。”
林青山记下地址：“谢谢王工。”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去找那个老板，而是先联系了县环保局和县公安局。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对方表示会配合。
两天后，一个联合执法组去了 “马记烧烤”。老板马大牙刚开始还嘴硬，说猪场关了就关了，粪污跟他没关系。但当执法人员拿出当年的环评文件和现在的检测报告时，他傻眼了。
“要么你出钱清理，要么我们立案，你坐牢。”执法人员说得直接。
马大牙权衡利弊，最终答应出钱。但他说自己没钱，只能出一万。剩下的两万，林青山提出可以由村里先垫付，以后他用烧烤店的收入分期还。
“两万，分两年还，一年一万。”林青山说，“写个欠条，每月还八百多，你烧烤店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吧？”
马大牙算了算，点头答应。
这件事算是解决了。虽然钱不多，但重要的是，让村里人看到：不管是谁，破坏了环境，都要负责。
养猪场开始清理那天，赵建国带着几个村民去帮忙。石灰撒下去，粪污被翻进土里，覆盖上新土，种上速生的草籽。
“这地再过两年，就能种东西了。”赵建国看着刚种下的草籽说。
林青山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小山坡上，看着下游的方向。龙潭的水还在流，清澈见底。但这条水，流过多少村庄，经过多少污染，最后汇入大江大河。
保护好龙潭，只是开始。
整个流域，才是真正的战场。
晚上，林青山接到张主任的电话。
“林书记，你让查的那个人，有线索了。”张主任的声音有些凝重。
“什么人？”
“在养猪场附近鬼鬼祟祟的那个人。”张主任说，“我们查了附近的监控，发现那人不是本地的，车牌是省城的。而且，他出现在养猪场的那天，正好是考察团离开的第二天。”
林青山心里一紧：“什么来头？”
“还在查。”张主任说，“但从车牌看，和当年赵永康的一个空壳公司有关联。林书记，你们最近要小心。赵永康虽然进去了，但他的人还在活动。”
挂断电话，林青山坐在椅子上，久久没动。
叶红梅端了杯茶进来，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林青山把张主任的话说了一遍。
叶红梅皱眉：“他们想干什么？破坏咱们的修复成果？”
“可能不只是破坏。”林青山说，“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你记得陈经理给的那个 U 盘吗？里面有赵永康的关系网，但好像少了些东西。”
“少了什么？”
“稀土。”林青山说，“U 盘里有开采计划，有利润分配，有行贿记录，但没有稀土的具体位置。我怀疑，赵永康可能把最关键的信息藏在了别处。”
“会不会就在那个养猪场附近？”
“有可能。”林青山站起来，“明天一早，咱们再去一趟。”
第二天天没亮，林青山和叶红梅就出发了。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开着摩托车去了下游。到了养猪场附近，把车停在隐蔽的地方，徒步往里走。
这一带很荒凉，杂草丛生，好久没人来了。走了半个小时，叶红梅突然停下。
“青山，你看那边。”
她指着远处一个小山包。山包上有个简易的房子，像是看山用的，但已经废弃了。
两人小心靠近。房子不大，十几平米，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和一个生锈的铁皮柜。
林青山打开铁皮柜，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在柜子的底部，他发现了一张折叠的地图。
地图很旧，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其中一个点，就在养猪场旁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稀土矿脉B区，取样点。
林青山和叶红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稀土矿脉的取样点，就在他们脚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迅速收起地图，躲到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进来了。
透过门缝，林青山看到了那个人，灰色外套，四十多岁，正是周晓阳拍到的那个。
那人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铁皮柜，发现地图不见了，脸色一变。他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林青山突然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谁派你来的？”
那人吓了一跳，想挣脱，但林青山当过兵，手劲大，他挣不开。
“我是来玩的！”
“玩的？”林青山冷笑，“玩什么？玩找稀土？”
那人脸色彻底变了。
叶红梅拿出手机，开始录像。那人看到镜头，慌了：“别拍！别拍！我说，我说！”
他叫钱大伟，是省城一个矿业公司的员工。赵永康被抓后，他原来的老板， 就是之前想投资青山村被拒绝的那个钱百万，花高价买了一份赵永康留下的地图，让他们来找稀土矿脉的位置。
“找到了吗？”林青山问。
“还没。”钱大伟老实交代，“这地方太偏，我来了三次，就找到这个废弃的房子。地图本来放在铁皮柜里，我以为还在，结果……”
“地图我们收了。”林青山说，“你回去告诉钱百万，青山岭的稀土，谁也别想动。赵永康的下场，他看到了。”
钱大伟连连点头。
林青山放他走了。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叶红梅问：“就这么放他走？”
“不放能怎样？”林青山说，“又没犯法，抓了也没用。但让他回去传个话，比抓了他更有用。”
他展开那张地图，仔细研究上面的标注。
除了 B 区，还有 A 区、C 区、D 区。四个点，覆盖了整个青山岭。如果这些地方真有稀土，那青山岭地底下，埋着的是一座金山。
但对林青山来说，那不是金山，是定时炸弹。
消息一旦传出去，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像钱百万一样，想方设法来分一杯羹。
他收起地图，对叶红梅说：“这事，先不要声张。”
“明白。”
回到村里，林青山立刻联系了张主任和省国土厅。把情况和地图发了过去。
第二天，省里派来了一个地质专家组。他们实地勘察了三天，得出结论：青山岭确实有稀土，但储量不大，品位不高，开采价值有限。而且因为十年前赵永康的非法勘探，矿脉已经被破坏，开采成本会很高。
专家组组长对林青山说：“就算你想开，也不划算。投入一个亿，产出五千万，赔本买卖。”
林青山松了口气。
专家组走后，他把消息告诉了村民。有人惋惜，有人庆幸。老孙头说：“本来也没指望那玩意儿，咱们的茶比金子值钱。”
赵建国抽着旱烟：“埋在地底下的东西，谁也拿不走，挺好。等咱们把山治好，它就在底下，又不碍事。”
林青山看着远处的青山岭，心里踏实了。
稀土的事，算是尘埃落定。
但新的问题，总是会来。
这天傍晚，他接到高副市长的电话：“青山，下周一你来市里一趟。人才培训的事，有眉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