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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是叶红梅自己决定的。
那天傍晚她把消息告诉林青山，林青山静了半分钟，然后说了句“去吧”。此后一周，他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只是每天傍晚照例去后山转一圈，回来时肩上落着松针。
村子正在进入一年里最安稳的时节。春茶收完，夏暑未至，合作社的账目清爽，研究站的小陈每天发来的数据都在正常区间内波动。省里的生态振兴补助款也到了第二笔，刚好够付明远资本合作项目中村里的那部分配套资金。
出发前一天下午，叶红梅去了一趟龙潭。她蹲在潭边，用手探了探水温，又看了看岸边的龙潭草。入夏后这些草长得愈发旺盛，叶片宽厚油亮，边缘的白绒在日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沈老的论文出来以后，研究站又加装了两套自动监测设备，二十四小时记录土壤和水质的变化。小陈说，数据比论文里写的还要好一些。
她站起来，沿着潭边走了半圈。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味。她在龙潭边待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
村里人都知道她要走了。老孙头特地送了一包新茶来，说是今年头采的，让她带到国外去泡给外国人尝。阿娣奶奶连夜赶了一条靛蓝的围巾，用茜草染了边缘的红线，叠得整整齐齐。赵建国没说别的，只是往她行李箱里塞了一小壶自酿的酒。
“国外可买不到这个。”他说。
刘婶站在院门口喊：“红梅，你到了德国，可别忘了我说的那个事，德国男人帅不帅，拍了照片发群里！”
院外的人都笑了。叶红梅也笑，说：“我记着呢。”
周晓阳用手机拍了张她的行李箱照片，发到网上，配了一行字：“咱们村的叶博士要出国深造了，青山村全村为她送行！”底下评论区很快刷了几百条，有人说她是“青山村的骄傲”，有人说“龙潭草的名声要传出国门了”，还有人说“林书记一个人在村里可别饿瘦了”。
林青山没看评论区。他正在村口修那辆摩托车的链条，扳手拧几下，又站起来踩一脚脚踏板试试松紧。周晓阳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看，说：“这车该换了，去年就老毛病。”
“还能骑。”林青山说着又蹲下去紧了紧后轮的螺丝，“去省城的路不近，得确保它不掉链子。”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透亮，叶红梅就醒了。她洗漱完，把行李箱拖到院子里，阿娣奶奶的围巾叠在最上层。林青山已经把摩托车推出来了，油箱加满，后座绑了一个软垫。
“早餐在桌上。”他说。
叶红梅进屋吃了几个他包的饺子，皮厚馅少，但煮透了，蘸着醋也能吃。吃完她把碗筷放进水池，出来时林青山正把她的行李箱往车后架上捆。
“捆结实点，山路颠。”她走过去帮着按住箱子一角。
林青山把绳子打了个死结，又拉了拉确认牢固。“走吧。”他说。
他们从村里出发时，路两边的田垄上已经有人在地头干活了。刘婶远远地朝他们挥了挥手，喊了一句“早点回来”。老孙头站在茶园边上，没出声，只举了举手里的茶篓。赵建国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又聚拢。
摩托车驶出村口，上了一条弯弯绕绕的盘山路。林青山开得不快，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也知道哪个弯该减速，哪个坡要提前换挡。晨风从前面扑过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味道。
叶红梅坐在后座，一手扶着行李箱，一手轻轻按在他肩上。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掠去，山影在晨光里一层一层地退远。
到了县城汽车站，林青山把车停在路边，帮她解下行李箱。
“到了省城坐高铁？”他问。
“嗯，下午两点那趟。”
“有人接机？”
“沈老安排了那边的研究所派人来接。”
林青山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身边是人来人往的旅客和汽车喇叭声。叶红梅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青山。”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别老吃泡面。”
“我不吃泡面。”他说，“赵叔家管饭。”
“那就好。”她又说，“研究站那边的数据，小陈会每天发给我。有什么情况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
“巡山的时候注意安全，天气预报说下礼拜可能有雨。”
“知道了。”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叶红梅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青山还站在那里，身上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灰夹克，手插在兜里，身形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她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进了车站。
林青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人流吞没。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趟去省城的班车从站里开出来，从车窗里看不清哪个是她，但他还是看着那辆车驶出车站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薄雾里。
他转过身，走到摩托车旁，跨上去，发动引擎。
回去的路是上坡，他开得比来时稍快一些。路过龙潭的岔路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拐进去。公路两侧的稻田绿意正浓，灌浆期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过就齐刷刷地摇晃。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叶红梅发来的消息：“上车了。窗外的山挺好看的。”
他回了四个字：“到了说一声。”
然后收起手机，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沿着山路往青山村的方向驶去。村口的槐树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树冠浓密，枝叶在风里晃动。田里的老孙头已经挪到了另一垄地，弯腰在锄草，腰间的竹篓晃晃悠悠的。
林青山在村口刹住车，推着摩托车进了院子。他把车支好，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根松枝，随手放在柴堆上。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对面那片山。
后山的树经过这一年多的生长，已经成片地绿了起来，深浅不一的绿色铺满山坡。龙潭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水声，若有若无，像这片山在低声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村委会。下午要跟小陈核对龙潭草监测点的数据，还要审阅一份合作社的年度报告。桌上还有一摞明远资本发来的文件，需要他签字盖章再寄回去。
接下来两个月，他坐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找印章，会忙一些。但没事，这些事他一个人也能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