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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后山。
五个人影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地移动。林青山走在最前面，赵建国紧随其后，接着是赵启明和两个老矿工，老陈和老李。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工具和材料，脚步却异常稳健。
“就这里。”林青山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离龙潭的排污口大约五十米，“红梅说这里地势高，建池子能自然引流。”
赵建国打着手电勘察地形，点点头：“位置选得不错。不过这土质有点松，得先做基础加固。”
“陈伯，李伯，看你们的了。”林青山看向两位老矿工。
老陈和老李都是六十出头的人，在矿上干了一辈子，对山体结构和土石工程了如指掌。他们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用手电照着看了看岩层走向。
“问题不大。”老陈说，“挖下去一米五，用石头砌底，水泥抹面，保准结实。”
“就是材料运上来费劲。”老李补充道，“石灰、水泥、沙子，加起来得有两三吨。”
“分三次运。”林青山说，“今晚先运第一批，把基础挖出来。明晚运第二批，砌底抹面。后天晚上运第三批，安装引流管道和监测设备。”
赵启明年轻力壮，主动请缨：“青山哥，最重的我来背。”
“不用。”林青山摇头，“平均分，每个人背一点。山路不好走，安全第一。”
五个人开始分工。老陈和老李负责挖坑，赵建国和赵启明搬运石块做加固，林青山则把带来的材料分类堆放。工具碰撞声被刻意压到最低，偶尔的交谈也是耳语。
月亮慢慢爬到头顶，山林里只有虫鸣和远处的流水声。
“青山。”赵建国一边砌石一边低声说，“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欣慰。”
林青山动作顿了顿：“赵叔，您跟我说说我爸的事吧。他失踪前，到底发现了什么？”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活没停：“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有两件事，我一直觉得蹊跷。”
“什么事？”
“第一件，是你爸失踪前一个月，省里来了个考察团，说是要搞什么‘山区综合开发’。带队的姓赵，对，就叫赵永康。”
林青山猛地抬头：“赵永康？长青生物的老板？”
“就是他。”赵建国说，“当时他还是个处长，但派头已经很大了。他在村里住了三天，天天往后山跑，还找你爸谈了好几次话。”
“谈了什么？”
“具体内容我不知道。但你爸那段时间心情很不好，有天晚上喝醉了，跟我说了一句：‘青山岭要保不住了’。我再追问，他就不说了。”
林青山握紧了手里的铁锹：“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是你爸失踪后，我在他房间里找到一个笔记本，藏得很隐蔽。”赵建国压低声音，“里面记录了一些数据，还有手绘的地图。我看不懂那些数据，但地图上标了好几个点，其中一个就在龙潭附近。”
“笔记本呢？”
“我藏起来了。”赵建国说，“本来想交给公安，但当时办你爸案子的人，问了几句就没下文了。我觉得不对劲，就把笔记本藏在了老宅的墙缝里。”
林青山心跳加速：“笔记本里还记了什么？”
“很多符号和数字，我看不懂。但有一页，写了几个公司名字，其中就有‘长青生物’，不过当时还叫‘长青资源开发公司’。”
所有的线索都连起来了。
赵永康，长青生物，龙潭，稀土，父亲的失踪……这一切背后，是一张精心编织了至少十年的网。
“赵叔，那个笔记本，能给我看看吗？”
“明天我就去取。”赵建国说，“不过青山，我要提醒你。如果赵永康真的跟你爸的失踪有关，那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他能把一件事瞒十年，手段肯定不一般。”
“我知道。”林青山声音低沉，“所以我们必须一击必中，不能给他翻身的机会。”
凌晨三点，基础坑挖好了。深一米八，长三米，宽两米，四壁用石块加固，底部铺了一层碎石做渗水层。五个人累得满头大汗，但看着初具雏形的池子，都觉得值。
“今晚就到这儿。”林青山看了看时间，“收拾工具，把痕迹清理干净。明晚同一时间，继续。”
他们仔细清理了现场，用树枝和落叶掩盖了挖掘痕迹，然后背着空背篓下山。月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像一行沉默的守护者。
接下来的两天，建设在秘密进行。
第二天晚上，他们运上了水泥和沙子，砌好了池壁，抹了水泥面。林青山特意让叶红梅来了一趟，她检测了水泥的配比和施工质量，确认符合要求。
“池子建好后，要养护三天才能使用。”叶红梅说，“这期间不能有大的震动或冲击。”
“来得及。”林青山计算着时间，“长青生物那边，陈经理还在等我的答复。我打算后天再正式回复他，说村里同意了，但要走程序，至少还得一周。”
“一周时间，池子应该能用了。”叶红梅点头，“不过青山，我担心他们不会等那么久。今天下午，那个姓张的技术员又进山了，这次带了更专业的设备。”
摄像头拍到了清晰的画面：张技术员背着一个方形仪器，天线竖着，很像地质雷达。
“他们在做精密探测。”叶红梅分析，“可能想确定稀土矿层的准确位置和储量。”
“让他们探。”林青山说，“探得越清楚，证据越确凿。等他们准备动手开采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第三天晚上，最后的材料运上山。引流管道是用直径二十公分的PVC管，从排污口上游三十米处接过来，经过中和沉淀池，再排向下游。叶红梅在设计时特意增加了两个弯道，延长水流停留时间，让中和反应更充分。
监测设备也安装到位：一个pH实时监测仪，一个重金属离子检测仪，还有一个自动取样器。数据通过无线传输到村委会，叶红梅在电脑上就能实时查看。
全部完工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五个人坐在池边休息，看着这个在三天内奇迹般建成的设施，都有些感慨。
“我干矿工三十年，建过的池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老陈抽着烟说，“但这个池子，是我建得最用心的一个。”
“为什么？”赵启明问。
“因为以前建的池子，都是为了挖更多的矿，赚更多的钱。”老陈说，“这个池子，是为了让山能喘口气，让水能变干净。”
老李点头附和：“青山，你爸当年要是看到这个，肯定高兴。”
林青山没说话，只是看着月光下的池子。水泥面还没完全干透，泛着淡淡的水光。引流管已经接好，只等养护期结束，就能投入使用。
再过几天，这个池子将开始工作，中和那些强酸废水，沉淀那些重金属离子。虽然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至少能争取时间，减少污染扩散。
而这一切，长青生物的人还蒙在鼓里。
“好了，下山。”林青山站起身，“今天大家都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得盯紧陈经理他们的一举一动。”
下山路上，赵启明突然问：“青山哥，等这事完了，我能跟着你干吗？我是说，正经干，搞生态农业或者旅游什么的。”
林青山转头看他：“怎么突然这么想？”
“我就是觉得……”赵启明挠挠头，“以前跟着林有财干，虽然挣钱，但心里不踏实。每天晚上睡觉都在想，今天又往山里倒了多少废水，又毁了多少树。现在跟着你干这些事，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赵建国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林青山笑了：“行，等这事完了，村里要成立生态农业合作社，正缺人手。你要愿意，就来。”
“我愿意！”赵启明用力点头。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蒙蒙亮。林青山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村委会。叶红梅果然还在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
“怎么样？”林青山问。
“一切正常。”叶红梅说，“陈经理他们昨晚很安静，没有异常举动。不过我监测到，从昨天下午开始，后山那个信号发射器的信号强度增加了。”
“什么意思？”
“说明有人带着接收设备进山了，而且距离很近。”叶红梅调出数据图，“信号强度在下午三点达到峰值，持续时间十五分钟。之后减弱，但一直维持在一个较高的水平。”
林青山皱眉：“他们在做实地测试。”
“对。”叶红梅点头，“而且我怀疑，他们可能已经确定了稀土矿层的精确位置。接下来，就该准备开采设备了。”
“没那么快。”林青山说，“大型设备进山需要时间，而且动静太大，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我估计，他们会先用小型设备试采，确认品位和开采难度，再做下一步打算。”
他走到窗前，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书记在吗？”门外突然传来陈经理的声音。
林青山和叶红梅对视一眼，迅速调整表情。叶红梅关掉监控画面，打开一份生态修复方案。林青山则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经理，这么早？”
陈经理站在门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早起习惯了。林书记，关于建工作站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公司那边催得紧，说想尽快启动。”
“进来坐。”林青山让开身，“正好叶博士也在，我们一起商量商量。”
三人坐下。陈经理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们做的详细方案，包括工作站的设计图、设备清单、施工计划，还有环境影响评估报告。”
林青山接过方案，粗略翻看。设计图很专业，工作站规划得很合理，环境影响评估也做得像模像样，看起来完全符合规范。
“陈经理，你们这个方案做得真细致。”林青山赞叹道，“不过我还是那个问题：工作站的位置，得由村里指定。后山有些区域是水源地，有些是珍稀动物栖息地，不能随便建。”
“这个当然。”陈经理说，“我们完全尊重村里的意见。您看，哪些区域比较合适？”
林青山拿出一张后山地图，在上面圈了几个地方：“这些区域都可以，生态影响小，交通也相对方便。特别是这里......”他指着离龙潭两公里外的一处山坳，“地势平坦，离水源近，建工作站最合适。”
陈经理看着那个位置，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里确实不错。不过林书记，我们科研观测的重点区域，可能离这里有点远。”
“多远？”
“大概，两三公里吧。”陈经理说，“那片原始林区才是我们最感兴趣的。”
“两三公里不算远。”林青山笑着说，“山里走惯了，这点路不算什么。而且工作站建在这里，不影响你们去观测。只要做好登记备案，遵守保护区的规定，随时都可以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经理知道再坚持反而会引起怀疑，只好点头：“行，那就按林书记说的办。不过施工方面，我们希望能尽快开始。”
“这个没问题。”林青山说，“我明天就召集村民开会，走个程序。顺利的话，三天后就能动工。”
“太好了！”陈经理站起身，“那我不打扰了，你们忙。”
送走陈经理，叶红梅低声说：“他刚才看地图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龙潭方向瞟。”
“我知道。”林青山说，“他们真正想建工作站的地方，就是龙潭附近。但我们指定那个位置，他们也不好硬来，毕竟我们是地主。”
“那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办？”
“两种可能。”林青山分析，“第一，接受我们的条件，在工作站建好后，再想办法靠近龙潭。第二，放弃建站的计划，直接秘密行动。”
“你觉得会是哪种？”
“第一种的可能性大。”林青山说，“因为他们需要合法的外衣。工作站建起来，他们就有了长期驻守的理由，进山考察也变得名正言顺。至于怎么接近龙潭，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比如谎报观测路线，或者夜间行动。”
叶红梅担忧地说：“那我们不是防不胜防？”
“所以要靠这个。”林青山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只要他们敢去龙潭，我们就能抓到现行。”
正说着，周晓阳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林青山问。
“我刚收到一个匿名邮件。”周晓阳把手机递过来，“你们看。”
邮件内容很简单：“小心长青生物。他们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他们彻底完蛋的东西。东西在你父亲留下的笔记本里。”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林青山和叶红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发件人是谁？”叶红梅问。
“查不到。”周晓阳说，“邮箱是临时注册的，IP地址用了代理服务器。但邮件里提到了你父亲，说明发件人知道很多内情。”
林青山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赵叔说，我爸留下了一个笔记本，里面记了重要证据。如果这个邮件说的是真的，那长青生物可能也在找那个笔记本。”
“他们怎么知道笔记本的存在？”叶红梅问。
“可能是赵永康。”林青山说，“当年他跟我爸接触过，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我爸失踪后，他一定找过那个笔记本，但没找到。现在我们要查他，他慌了，所以想先下手为强。”
周晓阳急了：“那笔记本现在在哪儿？”
“赵叔藏起来了。”林青山说，“我本来打算今天去拿，但现在看来，得小心一点。如果长青生物真的在找，他们可能已经盯上赵叔了。”
“那怎么办？”
林青山想了想：“红梅，你今天去赵叔家一趟，以商量生态修复方案的名义。晓阳，你照常直播，但注意观察村里有没有陌生人。我去拿笔记本，但得绕点路，不能直接去。”
“太危险了。”叶红梅说，“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林青山打断她，“那个笔记本可能是扳倒长青生物的关键证据，必须拿到手。而且，我也想看看，我爸到底留下了什么。”
他看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青山村。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暗流，正在水下汹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