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长条桌上摊满了文件、照片、U盘和账本。张主任、周同志、王队长,还有几个省纪委的干部围坐着,脸色都很严肃。
林青山也在,他坐在末位,看着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这份名单,一共二十七个人。”周同志指着投影幕布,“从副厅级到科级,涵盖国土、环保、公安、税务四个系统。时间跨度十年,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三千万。”
幕布上,一个个名字和职务列出来,后面跟着受贿金额和方式。林青山看到了刘副县长的名字,涉案金额八十万。还有市里的几个领导,金额更大。
“赵永康很狡猾。”张主任说,“所有资金都是通过空壳公司流转,最后以咨询费、项目合作款的名义洗白。如果不是陈经理提供的内部账目,我们很难查清楚。”
王队长补充:“根据赵永康的交代和账目核对,这些人分为两类:一类是主动索贿,为他的非法开采提供保护;另一类是被动收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管哪一类,都涉嫌职务犯罪。”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年纪较大的干部开口:“这份名单,牵涉面太广。如果全部曝光,会引起地震。”
“但如果不处理,怎么向老百姓交代?”周同志反问,“林建国同志用生命换来的证据,我们难道要压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干部说,“我的意思是,要分步骤,讲策略。有些人可以给机会,主动交代,退赃,从轻处理。有些人,必须严惩。”
张主任看向林青山:“林青山同志,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林青山深吸一口气:“各位领导,我父亲当年收集这些证据,不是为了扳倒谁,是为了保护青山岭。现在青山岭的污染还在治理,生态修复才刚开始。我的想法是,怎么处理这些人,是组织的事。但我希望,处理的结果,能让青山岭真正得到保护。”
他顿了顿:“名单上有些人,可能现在已经退休了,或者调离了。但他们当年做的事,造成的破坏,还在。我希望,不管怎么处理,都要让他们为青山岭的修复出力。比如,让他们出钱,成立生态修复基金。让他们亲身参与治理,看看他们当年造成的破坏有多严重。”
周同志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既给了出路,又达到了惩戒和教育的目的。”
张主任点头:“可以汇报给上级,作为处理意见之一。”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确定了初步方案:对名单上的人,根据情节轻重,分类处理。情节轻微的,退赃、检讨、参与生态修复。情节严重的,依法立案。
散会后,张主任单独留下林青山。
“林青山同志,有件事要告诉你。”张主任说,“你父亲的遗体,找到了。”
林青山心跳停了一拍。
“在龙潭下游五公里的一个深潭里。”张主任声音低沉,“打捞队今天下午找到的。遗体保存得还算完整,已经送去做法医鉴定。初步判断,确实是高坠致死,头部有打击伤,和李振邦的供述吻合。”
林青山闭上眼睛,许久才开口:“我能去看看吗?”
“可以。但”张主任犹豫了一下,“遗体的情况不太好,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当天下午,林青山在殡仪馆见到了父亲的遗体。
十年了,遗体已经只剩白骨,但身上的衣服还能辨认,是父亲常穿的那件蓝色工装。旁边放着他的背包,里面还有没吃完的干粮,和一本被水泡烂的笔记本。
法医说,遗体卡在深潭的岩石缝里,所以没有被冲走。衣服口袋里有一张全家福,是林青山小学毕业时拍的,已经模糊不清。
林青山跪在遗体前,磕了三个头。
爸,我找到你了。
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找了十年,等了十年,终于找到了。
叶红梅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青山,让林伯父入土为安吧。”
“嗯。”
三天后,林建国下葬。葬礼很简单,就在青山村的后山,面朝龙潭的方向。村里的老人、赵建国、阿娣奶奶都来了,还有不少村民自发前来。
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简单的追思。
赵建国念了悼词:“林建国同志,青山村的好儿子,青山岭的守护者。他用生命守护这片土地,现在,他回家了。青山,你要记住你爸的话:青山岭是我们的根,不能断。”
林青山捧起一捧土,撒在棺木上。
爸,你放心。青山岭,我一定治好。
葬礼结束后,林青山回到村委会,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赵永康被抓,长青生物的投资自然终止。但前期投入的三百万已经到账,按照合同,如果长青生物违约,这笔钱不退。林青山召集村民开会,决定把这笔钱全部投入生态修复和产业发展。
“乡亲们,长青生物的钱,我们不能白拿。”林青山在村民大会上说,“这笔钱,我们一分不留,全部用来治理后山,发展生态农业。我提议,成立青山岭生态修复基金,专款专用,每一分钱的花销都公开透明。”
村民纷纷表示支持。
会上还选举成立了生态修复委员会,林青山任主任,叶红梅任技术顾问,赵建国、阿娣奶奶、周晓阳、赵启明都是委员。委员会负责制定修复方案、监督资金使用、组织村民参与。
会开到一半,外面来了两辆车。
是县里的刘副县长,还有市里的几个干部。他们脸色都不好看,显然是知道了名单的事。
“林青山同志,我们想跟你谈谈。”刘副县长勉强挤出笑容。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青山和刘副县长几个人。
“刘县长,有事请讲。”林青山平静地说。
刘副县长搓着手:“青山同志,关于那份名单……我承认,我犯了错误。当年赵永康找到我,说想在青山岭搞生态旅游,我信了。他给我送过一些土特产,我推脱不掉,就收了。但我真不知道他在非法开采!”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当年收的东西,折算成钱,大概五万块。我今天全部上交,一分不留。青山同志,你看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
其他几个干部也纷纷表态,有的退钱,有的写检讨。
林青山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这些人,有的可能真不知情,有的可能是被拖下水。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刘县长,各位领导。”林青山说,“你们的问题,组织会处理。我的建议是,主动向纪委交代,积极退赃,配合调查。至于青山村,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支持,比如政策、技术、项目。”
刘副县长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县里已经决定,把青山村列为生态振兴重点村,每年拨付专项扶持资金。市里也会派技术团队来指导生态修复。”
“那就谢谢了。”
送走刘副县长一行,周晓阳忍不住问:“青山哥,就这么放过他们?”
“不是放过。”林青山说,“是给他们改过的机会。而且,青山村现在确实需要上面的支持。生态修复是个系统工程,光靠我们几个,太难了。”
叶红梅赞同:“对。修复龙潭的污染,需要专业的技术和设备。治理溶洞的危险废物,更是需要专业团队。有县市支持,进度会快很多。”
正说着,张主任打来电话。
“林青山同志,名单的处理方案批下来了。”张主任说,“大部分人会受到党纪政纪处分,情节严重的会移送司法。另外,省里决定成立青山岭生态修复专项工作组,由省环保厅牵头,联合多个部门,全力支持你们的修复工作。”
“太好了!”
“还有,赵永康和李振邦的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了。很快会提起公诉。”
“谢谢张主任。”
挂断电话,林青山长长出了口气。
最难的阶段,终于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青山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省里的工作组进驻,带来了专业的设备和技术人员。龙潭的污染治理全面展开,不仅修复了现有的污染,还对整个水系进行了排查和治理。溶洞里的危险废物被专业团队清理运走,做了无害化处理。
生态修复委员会的工作也步入正轨。叶红梅制定的修复方案得到了专家认可,后山的滑坡体加固完成,第一批十万棵树苗全部种下。虽然要等几年才能成林,但至少有了希望。
周晓阳的直播间成了宣传窗口,每天直播修复进展,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关注。有网友自发捐款,有企业表示愿意合作,还有旅游公司来考察,想开发生态旅游。
赵启明带着村里的年轻人,成立了青山村生态服务队,负责日常的维护和监测。他们学会了使用监测设备,学会了简单的修复技术,成了村里第一批新农人。
阿娣奶奶的《草木辑录》派上了大用场。叶红梅根据里面的记载,筛选出了适合本地生长的植物种类,用于修复土壤和水源。阿娣奶奶还亲自教村里的妇女植物染技术,开发出了一系列环保文创产品。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青山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生态修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长时间。资金、技术、人力,都是问题。而且,村民的思想转变也需要时间。虽然现在大家支持生态修复,但一旦见效慢,或者遇到困难,会不会又有人想走老路?
这天傍晚,林青山和叶红梅又来到后山,站在已经开始泛绿的边坡上。
夕阳西下,整个青山岭披上了金色的外衣。远处,龙潭的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虽然还不清澈,但至少不再狰狞。
“红梅,你说我们这条路,能走通吗?”林青山问。
叶红梅握住他的手:“一定能。青山,你看那边。”
她指着远处山腰上的一小片绿色:“那是我们一个月前种的第一批树苗,已经活了。虽然只有一点点绿,但那是希望。只要有希望,就能走下去。”
林青山点头:“对,只要有希望。”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山后。
远处,青山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村委会里,周晓阳还在直播,兴奋地介绍着今天的进展。赵启明带着服务队刚巡山回来,正在清洗设备。阿娣奶奶的院子里,几个妇女在学植物染,笑声传得很远。
这是一个普通的傍晚,但又是那么不普通。
十年前,这里被贪婪和破坏笼罩。十年后,这里开始孕育新生。
林青山想起父亲笔记里的那句话:绿水青山,终不负人。
父亲用生命守护的信念,现在由他继承。
而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不会孤单。
有叶红梅,有周晓阳,有赵建国,有阿娣奶奶,有赵启明,有整个青山村的乡亲。
还有这片沉默但坚韧的土地。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林青山和叶红梅手牵手下山。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重叠,像一个人。
前方,青山村的灯火温暖明亮。
那里是家,是根,是希望开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