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董的车消失在村路尽头后,林青山在村委会门口站了很久。
叶红梅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他肩上:“入秋了,山里凉。”
“嗯。”林青山应了一声,却没动。
他脑子里还在转。姓董的最后那句“走着瞧”,不是威胁,是宣战。而且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省里那个郑建国。这说明他在上面的关系还没断干净。
“红梅,你说姓董的为啥非得盯着咱们?”
叶红梅想了想:“他赌不起。矿山关了,欠着几个亿的债。龙潭草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
“可龙潭草归中科院研究了,他动不了。”
“所以他换方向了。”叶红梅说,“稀土。”
林青山点了点头。姓董的这回名义上是省里的项目,骨子里就是冲稀土来的。龙潭草被中科院截了,他就转头盯上了地底下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狗叫,村子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
赵建国从自家院子走过来,手里攥着旱烟杆:“青山,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姓董的?”
“赵叔,您认识他?”
“不认得,听你爸提过。”赵建国蹲在台阶上,磕了磕烟灰,“当年你爸跟赵永康斗的时候,就说过背后还有人。姓董的,八成就是那会儿搭上线的。”
林青山心里一沉。要是姓董的十年前就掺和进来了,他知道的事儿,兴许比赵永康还多。
“赵叔,我爸当年还说过啥没?”
赵建国眯着眼想了想:“你爸有回喝多了,跟我说了句醉话‘他们不是一个人,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根深得很。’我问他是谁,他就不吭声了。”
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
林青山反复咂摸这句话。上面的人,八成就是后来被查的刘厅长那拨人。下面的呢?林有财?赵永康?
不对,赵永康是外来的,算不上“下面”。
“赵叔,除了林有财,当年还有谁跟赵永康走得近?”
赵建国抽了口烟,半天没吱声。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你舅。”他最终还是说了,“李振邦。”
林青山没说话。舅舅李振邦已经判了,还在牢里。但赵建国提他,不是没道理。当年李振邦是村里最早跟赵永康接触的人,也是他把赵永康领进后山的。
“还有呢?”
“还有……”赵建国犹豫了一下,“你爸的副手,林福顺。”
林青山一愣:“福顺叔?”
“你别多想。”赵建国摆摆手,“我不是说他就是坏人。可他当年管村里的账,林有财的矿场能瞒那么久,账目上没出问题,他怎么解释?”
这话在理。林青山记得清清楚楚,当初调查林有财的矿场,财务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连审计都没查出大毛病。现在想想,没人帮忙,林有财一个土老板,不可能把账做得那么专业。
“赵叔,这事您跟别人提过没?”
“没有。”赵建国摇头,“你爸出事后,我就烂肚子里了。今天跟你说,是因为姓董的又来了,我怕……”
他没说下去,但林青山明白。怕的是村里还有内鬼。
“我知道了。”林青山站起来,“赵叔,这事您别再跟任何人提,我来办。”
“你小心。”赵建国拍拍他肩膀,“姓董的不是善茬,郑建国也不是。他们敢来,就有底气。”
送走赵建国,林青山回到村委会。叶红梅正整理资料,周晓阳也在,盯着电脑屏幕。
“青山哥,你过来看。”周晓阳招手。
林青山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个人的资料,照片眼熟,就是今天跟姓董的一起来的那个郑建国。
“这人是省农业农村厅的调研员,但早靠边站了。”周晓阳指着屏幕,“我查了他履历,十年前在省国土厅干过,跟赵永康是同事。”
林青山心里一动:“跟赵永康是同事?”
“对。而且,他在国土厅的时候,分管的就是矿产资源。”周晓阳又翻出一页,“赵永康出事前,他跟赵永康来往挺密。赵永康出事后,他被调到了农业农村厅,明升暗降。”
叶红梅凑过来:“所以他是赵永康的人?”
“不一定。”周晓阳摇头,“但他跟姓董的走得近,这是肯定的。”
林青山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串线索。十年前,赵永康在青山岭非法勘探,刘厅长收钱当保护伞,李振邦当内应。郑建国在国土厅分管矿产,不可能不知道。可他没阻止,反而在赵永康出事后被调走,这更像是被清理出了权力中心,不像受牵连。
“晓阳,能查到郑建国现在的社会关系不?跟谁走得近,平时跟谁见面?”
“这个有点难。”周晓阳挠头,“网上能查到的有限,得通过别的渠道。”
“那你就想办法。”林青山说,“缺钱找我,缺人找启明。”
周晓阳点头:“明白。”
夜深了,叶红梅先睡了。林青山一个人坐在村委会,翻来覆去地想那些线索。
十年前的事,本以为赵永康和李振邦判了就完了。可现在看,还远着呢。姓董的还在活动,郑建国还在帮他,刘厅长虽然进去了,可他背后的人还没挖干净。
更麻烦的是,村里可能还有人没露出来。
林福顺?
林青山不愿意信。福顺叔是村里的老人,跟他爸共事多年,一直本本分分。可赵建国说得对,林有财的矿场能瞒那么久,账目上没出问题,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下的青山村很安静,家家户户都灭了灯。只有村东头还亮着一盏,那是林福顺家的方向。
第二天一早,林青山去了林福顺家。
林福顺正在院里喂鸡,看见林青山来,有点意外:“青山,这么早?”
“福顺叔,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林青山在石凳上坐下。
林福顺放下鸡食盆,拍了拍手,也在对面坐下:“说吧。”
“福顺叔,当年林有财的矿场,账目谁管的?”
林福顺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管的。咋了?”
“那您知道,他那些账目是假的吗?”
林福顺没吭声,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里,他的脸看不太清。
“青山,你爸的事,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可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抽了口烟,“林有财的矿场,账目确实有问题。可那些账,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做的?”
“林有财自己请的会计。”林福顺说,“我就是挂个名。他给村里交的承包费,走的是另一本账。”
林青山盯着他:“那您为啥不说?”
“说了有用吗?”林福顺苦笑,“林有财那会儿在村里一手遮天,我说了,他能饶了我?再说了,那本假账,我也没签字盖章。”
“可您也没举报。”
林福顺不说话了。烟快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石桌上。
“青山,我承认,我胆子小。你爸在的时候,我跟着他干,心里踏实。你爸出事后,我怕了。”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怕那些人连我一块收拾。我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
他没说下去。
林青山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林福顺不是坏人,可也不是英雄。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文书,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当口,选了闭嘴。
“福顺叔,当年除了林有财,还有谁跟赵永康走得近?”
林福顺犹豫了一下:“你舅,李振邦。”
“还有呢?”
“还有一个,你可能想不到。”林福顺压低声音,“赵永康当年在村里的联系人,不光是林有财和李振邦。真正帮他跑腿的,是另一个人。”
“谁?”
“林大牛。”
林青山愣住了。林大牛是林有财矿上的工人,当初后山塌方,就是他跑出来报信,说矿道进水了。后来林有财被抓,林大牛就去了外地,再没回来。
“林大牛?他不是林有财的工人吗?”
“是工人,可他直接听赵永康的。”林福顺说,“有几回我瞅见他半夜从后山下来,手里拿着东西,鬼鬼祟祟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帮赵永康送样品的。”
林青山心跳加速:“什么样品?”
“矿石。”林福顺说,“赵永康在龙潭那边打的岩芯,让林大牛送到县城,再转寄到省城。”
“您确定?”
“确定。”林福顺点头,“有一回我偷看他包里的东西,是个铁皮箱子,上面贴着标签,写着‘稀土样品’。”
林青山站起来,在院里走了几步。
林大牛是关键人物。他知道赵永康的不少事,而且人还在外面。能找着他,兴许能问出更多内幕。
“福顺叔,林大牛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林福顺摇头,“林有财出事后,他就走了。有人说去了广东,有人说去了福建。反正再没回来过。”
“您知道他有什么亲戚朋友不?能联系上的那种?”
林福顺想了想:“他有个表姐,嫁到县城了。姓王,在城南开杂货店。兴许她能联系上。”
林青山记下这个线索,告辞走了。
回到村委会,他把情况跟叶红梅和周晓阳说了。
“林大牛?”周晓阳想了想,“我好像有点印象。当初后山塌方那会儿,是不是他跑出来报信的?”
“对,就是他。”林青山说,“他是赵永康的线人,帮赵永康送过稀土样品。他知道的事儿,兴许比林有财还多。”
“那得找着他。”叶红梅说。
“去县城,找他表姐。”林青山看向周晓阳,“晓阳,你跟我去。红梅,你留在村里,盯着姓董的动静。”
“好。”
当天下午,林青山和周晓阳骑摩托车去了县城。
城南的杂货店不大,卖些日用百货。老板娘四十来岁,胖乎乎的,说话嗓门大。
“你们找谁?”她警惕地看着两个陌生人。
“王姐,我们是青山村的。”林青山递上身份证,“我想打听一下林大牛的下落。”
老板娘脸色一变:“林大牛?他犯事了?我啥都不知道!”
“他没犯事,就是想找他了解点情况。”林青山说,“他是我们村的,家里人想找他。”
“家里人?”老板娘冷笑,“他哪有什么家里人?爹妈死得早,老婆跑了,连个娃都没有。你们找他,不是家里人的事吧?”
林青山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好说实话:“王姐,我是青山村的村支书。林大牛当年在村里帮人干过一些事,我们需要他回来作证。不是害他,是帮他。”
老板娘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大牛这孩子,命苦。小时候爹妈没了,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后来去矿上干活,挣了点钱,娶了媳妇,日子刚有点起色,媳妇又跑了。”
她顿了顿:“他走前来过我这儿,说在村里待不下去了,要去外地打工。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广东。后来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说在东莞一家电子厂上班。”
“电话号码还有不?”
“有,可我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们。”老板娘拿出手机,拨了号码。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疲惫:“姐?”
“大牛,村里来人了,说是村支书,想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牛?”老板娘喊了两声。
“让我跟他说吧。”林青山接过电话。
“大牛哥,我是林青山,林建国的儿子。”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叹息:“我知道你是谁。找我干啥?”
“找你了解点事。关于赵永康的。”
“赵永康不是已经判了?还有啥事?”
“他背后还有人。”林青山说,“大牛哥,你比林有财知道得多。我需要你回来作证。”
林大牛很久没说话。林青山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重,像在挣扎。
“我回来,能保证我安全不?”
“能。”林青山说,“我以村支书的名义保证。”
“那行。”林大牛终于松口,“我明天坐车回来。可你们别声张,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好。”
挂了电话,林青山把手机还给老板娘:“谢谢王姐。”
老板娘叹了口气:“大牛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命不好。你们别为难他。”
“不会。”
出了杂货店,周晓阳忍不住问:“青山哥,你觉得林大牛能知道些啥?”
“至少知道赵永康背后的关系网。”林青山说,“他是跑腿的,谁跟赵永康来往,他比谁都清楚。”
两人骑上摩托车回村。山路弯弯绕绕,天渐渐暗下来。
林青山想着明天林大牛回来的事,心里又期待又紧张。
兴许,十年谜团的最后一块,就要拼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