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草的实地试验,比林青山预期的来得晚。
沈老原本说开春就做,结果一拖就拖到了夏天。不是沈老不积极,是手续太繁琐。中科院的野外试验需要层层审批,光批文就走了三个月。
六月初,沈老带着两个博士生来了。这次他们没带什么大设备,就带了几个塑料桶和一些工具,看起来不像来做科研的,倒像是来种菜的。
"林书记,场地选好了吗?"沈老一下车就问。
"选好了。"林青山带他去看,就在村东头那块废弃的河滩地,"这块地以前被矿渣水泡过,种什么都长不好,荒了五六年了。"
沈老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灰褐色的,干裂成一块一块,用力一捏就碎成粉末。
"重金属超标多少?"他问旁边的博士生。
博士生打开手持检测仪,探头插进土里,等了十几秒:"铅超标八倍,镉超标五倍,锌超标三倍。"
"好。"沈老站起来,"就用这块地。"
林青山问:"能治好?"
"不敢保证。"沈老实话实说,"但龙潭草在实验室里表现很好,能在比这污染更重的土壤里存活。现在就是看看在野外环境里,效果怎么样。"
试验方案很简单。他们把河滩地分成三块,每块大约二十平方米。第一块种龙潭草,第二块种普通野草作为对照,第三块什么都不种,留着做空白对照。
种龙潭草的时候,全村人都来看热闹。老孙头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问沈老:"这草能当药?"
"当不了药。"沈老说,"但它能把土里的毒吸出来。"
"那吸完了毒,这草咋办?"
"挖出来,当危废处理。"
老孙头啧啧称奇:"草还能干这事?"
"能。"沈老说,"自然界里有不少植物有这个本事,龙潭草是其中最强的。"
种下去的第一周,龙潭草没什么动静,叶子还是那几片,既不蔫也不长。隔壁普通野草那块地倒是热闹,野草疯长,几天就把地面盖满了。
周晓阳拍了个对比视频发到网上,标题是《龙潭草实验第一天VS普通野草》,下面评论区笑成一片:"这草是不是在睡觉?""龙潭草:我先歇会儿,你们先长。"
林青山不怎么发评论,但他每天都要去河滩地看一眼。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蹲在那块地边上,看看那些草有没有新变化。
第二周,龙潭草开始动了。原本蔫巴巴的叶子舒展开了,边缘长出细细的白色绒毛,在太阳底下泛着光。那片地的颜色也从灰褐色开始变深,像是有东西在土底下翻动。
沈老每天取样检测,数据一点点变好。第一周铅浓度降了百分之五,第二周降了百分之十二,到了第三周,降幅开始加速。
"根系在分泌有机酸。"沈老给林青山解释,"它能溶解土壤里的重金属,然后通过根部吸收,储存在茎叶里。只要草还在长,这个过程就不会停。"
"那这些草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是种在普通土里,它能长到半米高,叶片宽大,绿油油的。但种在污染土里,它会长得矮,叶子发黄,看起来病恹恹的。等它吸饱了重金属,就会枯死。"
林青山看着那片黄绿色的龙潭草,想起龙潭边那些被烧焦的同类。它们长在污染里,长在威胁里,看起来弱不禁风,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一个月后,第一批检测结果出来了。第一块地的铅浓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十,镉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虽然还没到安全标准,但进展比预期的快。
沈老很高兴,在村里的民宿多住了三天。他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跟林青山喝茶,聊的不光是试验,还有龙潭草的未来。
"如果试验成功,明年就能推广到矿山修复。"沈老说,"全国有几十万公顷的废弃矿山,很多都比你们这块地污染重。要是龙潭草能用上,成本能降低不少。"
"那这草算谁的?"
沈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专利是中科院和你们村的,合理利用方面会有协议。你放心,龙潭草是青山村的宝贝,谁也拿不走。"
林青山点点头,给沈老续了茶。
试验第二个月,出了个小问题。龙潭草的长势突然变慢了,连着几天没见新叶。沈老检测后发现,是土壤里的水分不够了。河滩地沙化严重,保不住水,龙潭草的根系虽然扎得深,但架不住天天暴晒。
赵建国听说后,带着几个村民拉了根水管过来,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浇了三天,龙潭草又缓过来了,新叶子一天一个样。
"还是老百姓有办法。"沈老说,"我在实验室里把条件控制得再好,也比不上地头这一泡水。"
八月底,试验结束。第三块空白对照地的数据变化不大,重金属浓度几乎没降。第二块普通野草地的数据降了一些,但幅度很小。只有第一块龙潭草地,铅和镉的浓度都降到了安全值以下。
沈老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枯黄的草,沉默了很久。
"成了。"他站起来,声音不大,"可以推广了。"
消息传回村里,老孙头头一个跑来问:"那这草以后能卖钱不?"
"能。"林青山说,"但不是卖草,是卖技术。"
"啥意思?"
"就是教会别人怎么用草治土。"
老孙头想了想,一拍大腿:"那也中!咱们龙潭草可是独一份,谁想学都得来咱村。"
当天晚上,合作社开了个临时会议。林青山把沈老的结论说了一遍,又说了推广的前景。
赵建国抽着旱烟,问了句:"那咱们的茶园和染坊,还搞不搞?"
"搞。"林青山说,"龙潭草是锦上添花,不是另起炉灶。茶叶要卖,染布要做,旅游要搞。多一条路,多一份收入。"
赵建国磕了磕烟灰:"行,你说搞就搞。"
散会后,林青山一个人去了河滩地。月光下,那些枯黄的草挺着茎秆,像一群站岗的士兵。他蹲下来摸了摸最边上的一株,茎秆已经干了,一碰就碎,但根部还结结实实地扎在土里。
这些草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吸饱了毒,枯死了。但土变好了,明年这块地能种别的东西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远处龙潭的水声隐隐传来,哗啦哗啦的,听习惯了,像这片山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