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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假期的尾巴还没从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溜走，明远资本的张总就带着他的团队杀了个回马枪。这次阵仗明显升级了，除了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助理小徐，还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中年男人，手边放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像是法务；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抱着笔记本电脑，进了会议室就开始找电源和投影仪接口。
林青山把张总一行迎进村委会会议室时，心里大致有了数：上次给的方案他们肯定重新掂量过了，这回是来“谈价”的。
果然，寒暄还没到三句，张总就让助理把一份新合同推到了林青山面前。合同比上次厚了不少，封面上“合作协议（修订稿）”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林书记，上次我们聊完之后，团队回去开了几次会，专门把你们提出的顾虑又捋了一遍。”张总靠在椅背上，语气比上次放松了些，但眼里的精光一点没少，“这份新方案，算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
林青山没急着翻开。他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叶红梅，叶红梅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一眼窗边，老孙头搬了把椅子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没说话，但眼皮耷拉着，显然是在听。
沈永明那份草稿的核心内容，在这份新方案里基本都得到了体现。技术不转让，管理权交给第三方，重大决策需要全体股东表决通过。这些底线没丢，林青山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张总，这方案比以前像话多了。”林青山翻开合同，逐条往下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我们也是考虑到长期合作的重要性。”张总笑了笑，那笑容比上次浅了些，多了几分认真，“龙潭草的技术是你们和中科院的心血，我们有自知之明。我们擅长的不是搞科研，是把好东西让更多人用上。”
叶红梅从林青山手里接过合同，翻到管理条款那一页：“第三方管理团队的选任方式，这里写的‘协商确定’，能不能再具体一点？”
财务人员欠了欠身：“叶老师，这块我们也是反复推敲过的。具体来说，双方各提名候选人，然后共同表决。任何一方都不能单方面拍板。”
周晓阳今天难得没拿他那把大号保温杯，而是换了瓶矿泉水。他把合同翻到股权分配那页，盯着看了半天，才开口问：“那村里的股份怎么划分？我刚看这里写的是技术股占百分之五十一，具体怎么拆的，没看明白。”
财务人员点了点头，显然早有准备：“根据独立评估机构的估值，龙潭草的核心技术和相关专利的市场价值是六成。中科院和青山村作为技术提供方，合计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其中中科院占百分之三十，青山村合作社占百分之二十一。”
“二十一？”赵建国从角落里抬起头，手里的旱烟杆子没有点着，他只是习惯性地攥着，“那这二十一是归村集体，还是落谁名下？”
法务人员接过话：“明确写在合同里的，是归青山村合作社集体所有。至于合作社内部怎么分配，那是你们内部的事务，合同不干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孙头的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他拿手指敲了敲缸壁，发出“铛铛”的脆响。
“张总，这个方案比上次进了一大步。”林青山把合同合上，但手没有离开封面，“不过这种大事，不能我一个人拍板。我得开个社员大会，把情况摊开了跟大伙儿说清楚。”
“应该的。”张总站起身，“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了。”林青山也站起来，伸出手，“三天后给你准信。”
送走张总一行人后，村委会会议室里没散。赵启明把窗户推开透风，叶红梅又翻了一遍合同，拿红笔在几个她觉得含糊的条款上做了记号。老孙头终于点上了他那锅旱烟，烟雾在穿过窗户的光束里慢慢飘散。
“青山，”老孙头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二十一这个数，你觉得少不少？”
“孙叔，”叶红梅先开口了，“龙潭草的技术是中科院的，人家投了多少年心血才搞出来，占百分之三十是应得的。咱们村里出地、出人、出劳力，占二十一，长远看是笔稳当账。平台赚钱了，分红是按股份来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赵建国坐在门槛上，把烟灰磕在鞋底上：“我提个醒。你们年轻人看合同，别光看大字，那些小字比大字要命。字缝里藏东西的事，我见得多了。”
周晓阳说他认识个专门审农业合作合同的律师，晚上就把合同电子版发过去让人家帮忙看。林青山没拦，点头答应了。
社员大会定在第三天上午。村委会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连门口的石阶上都坐满了人。有人嗑瓜子，有人小声聊天，几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坐在后排，一边哄孩子一边竖起耳朵听。
林青山站在平时村戏台的位置上，把合同的核心内容一条一条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遇到关键数字就重复两遍。念完了，又用大白话把那些生硬的条款翻译了一遍。
“张总的意思是，”他最后说，“平台归第三方管，但管的人由咱们和出资方一起选。技术不卖，归咱们自己。股份里村里的部分是二十一分，归合作社集体。”
老孙头第一个站起来问：“那咱们以后还种不种茶？”
“种。”林青山回答得很干脆，“龙潭草是龙潭草，茶园是茶园，两条腿走路，多一条收入路子。”
刘婶坐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这钱啥时候能分？”
“第一年分红最早在后年。”林青山说，“平台组建、运营、推开，至少要一年。但这不是挣快钱的买卖，是细水长流。一旦站稳了，每年都有进账。”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阿娣奶奶坐在最前排，手里拄着一根竹竿拐杖。她等议论声小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这个张总我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我觉得他像是个正经做事的。不过，”她顿了一下，拐杖往地上一顿，“他来了，以后还会有别人来。咱们得学会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中间几个年轻人那里响起来，很快蔓延到整个院子。连坐在石阶上的赵建国都拿烟杆子敲了敲膝盖，算是附和。
投票的时候，林青山让人把选票箱抬到了戏台中央。两百多号人排队往箱子里投纸片。最后唱票，赞成票超过八成。
林青山站在戏台边，看着那些或粗糙或苍老的手把选票投进箱子，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他没让自己表现出来，只是清了清嗓子：“这事，就这么定了。”
散会后人走得差不多了。阿娣奶奶最后一个离开，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林青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肯定会高兴的。”
林青山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只是点了点头。
叶红梅走过来，跟他并排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浅金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还不去吃饭？”叶红梅问。
“不饿。”林青山说，“心里装着事，吃不下。”
“怕明远资本那边有变数？”
“不是他们的事。”林青山望着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线光，“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生意人了，天天算账、谈合同、分股份。我爹以前不是这样的。”
叶红梅伸手握住他的手：“你爹要是不会跟人争、跟人谈，青山村不会有今天。你比他强的地方，是你学会了怎么跟这个时代打交道。”
林青山没说话。但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
夜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丝丝的，带着暮春草木初生的那股青涩气味。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