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牛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林青山在村口等他。一辆从县城来的班车停下,下来一个瘦高个男人,穿着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要不是提前知道,林青山根本认不出这是当年那个壮实的林大牛。
“青山书记。”林大牛走过来,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林青山握了握他的手,冰凉粗糙。“大牛哥,先回家歇歇,晚上再聊。”
“不用。”林大牛摇头,“我在外面这两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早点把事说清楚,早点解脱。”
林青山带他去了村委会。叶红梅倒了杯茶,周晓阳关上了门。
林大牛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茶杯,指节发白。
“大牛哥,你别紧张,知道什么说什么。”林青山在他对面坐下。
林大牛喝了一口茶,定了定神:“青山书记,你爸的事我听说了些。当年我确实不知道那么多,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
“你从啥时候开始帮赵永康干活的?”
“林有财开矿那会儿。”林大牛说,“赵永康找到林有财,说要合伙搞稀土。林有财出地出人,赵永康出钱出技术。我当时在矿上当运输工,赵永康看我老实,就让我帮他跑腿。”
“跑啥腿?”
“送样品。”林大牛说,“他们在后山龙潭那边打了好多孔,取出来的岩芯装小铁皮箱子里。赵永康让我送到县城一个仓库,再转寄到省城。一趟给我五百块钱。”
“你送了多少趟?”
“记不清了。”林大牛摇头,“少说二三十趟。有时候一个月送两三趟。”
周晓阳插话:“你送的那个仓库,是谁的?”
“郑建国的。”林大牛说,“就是后来省里那个调研员。我见过他几回,他亲自来收货。”
林青山和叶红梅对视一眼。果然,郑建国十年前就掺和进来了。
“除了送样品,还干过别的没?”
林大牛犹豫了一下:“还送过钱。”
“钱?给谁的?”
“给刘县长的。”林大牛说,“赵永康让我把信封送到县政府门口,交给刘县长的司机。信封很厚,我摸得出来,是钱。”
“你确定是刘县长?”
“确定。”林大牛点头,“赵永康跟我说过,说刘县长是他们的人,有啥事找他好使。”
林青山深吸一口气。这些事,赵永康在审讯时都没交代。林大牛是唯一的证人。
“大牛哥,赵永康被抓后,你为啥跑了?”
“害怕。”林大牛低下头,“我知道的事儿太多了。我怕赵永康上面的人灭口。林有财就是例子,他虽然进去了,可在里头待得好好的,没人动他。我要是进去了,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所以你去了广东?”
“嗯。在东莞一家电子厂打工,躲在宿舍里不敢出门。”林大牛抬起头,眼睛红了,“这两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梦见你爸,梦见后山的矿洞。”
“我跟你保证,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组织会保护你。”林青山说。
林大牛点点头:“我说。全都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大牛把自己知道的倒了个干净。
赵永康在青山岭的非法勘探,从2005年就开始了。刘厅长收的钱,加起来少说上百万。郑建国不仅是赵永康的同伙,还帮他联系了买家——那些稀土样品,最后都送到了姓董的手里。
“姓董的是最大的买家。”林大牛说,“赵永康跟他谈过好几回,我都见过。姓董的说,只要稀土品位够高,他全包了。”
“所以你见过姓董的?”
“见过。”林大牛点头,“他跟赵永康在省城一家酒店吃饭,我负责送样品过去。那人挺有派头,身边跟着保镖。”
周晓阳拿出手机,翻出姓董的照片:“是这个人不?”
林大牛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就是他。”
证据链完整了。
林青山让周晓阳把林大牛的证词录了音,又让他手写了一份书面材料,签字按手印。
“大牛哥,这两天你先别回广东,在村里住下。可能还得你配合调查。”
“好。”林大牛站起来,“青山书记,我这把命就交给你了。你可别让我出事。”
“不会的。”
送走林大牛,林青山立刻给张主任打了电话。
张主任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林书记,这个证人的证词非常关键。特别是郑建国收样品、刘厅长收钱这两条,够他们喝一壶的。”
“那啥时候能动手?”
“别急。”张主任说,“姓董的现在还在活动,郑建国也是。我们要等个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得多久?”
“短则一周,长则半个月。”张主任说,“这期间,你们得保护好证人。姓董的要早知道林大牛回来了,狗急跳墙就麻烦了。”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青山把赵启明叫来,让他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林大牛。赵启明从生态服务队抽了四个人,两班倒,轮流值班。
一切安顿妥当,林青山才松了口气。
叶红梅端了碗面进来:“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先垫垫。”
林青山接过来,几口就扒拉完了。是真饿了,但更累的是心。
“红梅,你说姓董的知不知道林大牛回来了?”
“应该不知道。”叶红梅说,“他昨天才来,今天林大牛就到了,没那么快。”
“可迟早会知道。”林青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所以咱得抢在他前头。”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村子里很安静。林大牛被安排在村委会后面的小房间里,赵启明的人守在门口。
这一夜,林青山没怎么合眼。他脑子里来回转着林大牛说的那些话,想着怎么把姓董的钉死。
第二天一早,张主任打来电话。
“林书记,省里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对姓董的、郑建国、还有刘厅长一并进行调查。你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别打草惊蛇。”
“那林大牛呢?要不要送走?”
“暂时不要。”张主任说,“他是重要证人,留在你们那儿最安全。我们会派人暗中保护。”
挂了电话,林青山把周晓阳叫来:“晓阳,你去查一下郑建国最近的行踪。啥时候来,啥时候走,见了谁,都记下来。”
“好。”
周晓阳走后,林青山去了林大牛的房间。
林大牛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林青山进来,站了起来。
“坐。”林青山在对面坐下,“大牛哥,省里已经开始调查了。你是关键证人,到时候可能得出庭。怕不怕?”
林大牛沉默了一会儿:“怕。可我已经怕了两年了,不想再怕下去了。”
“好。”林青山拍拍他的肩,“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从房间出来,林青山碰上了赵启明。
“青山哥,昨晚有人在后山转悠。”赵启明压低声音,“巡逻队员瞅见了,没追上。”
林青山心里一紧:“看清是谁了没?”
“没有。可那人跑步的姿势,有点像……王永强。”
王永强?他不是被钱百万的事儿吓跑了吗?咋又回来了?
“继续盯着,巡逻别断。”林青山说,“特别是晚上,不能留空档。”
“明白。”
林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后山。
姓董的、郑建国、王永强,这些人像秃鹫一样,围着青山村打转。想要稀土,想要龙潭草,想要这片山底下的一切。
可这回,他们别想得逞。
林青山攥紧了拳头。
十年前,他爸一个人扛,倒下了。
十年后,他有帮手,有证据,有法律。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糟践这片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