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合作社会议,火药味很重。
林青山把明远资本的合作方案念了一遍,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接着就炸了锅。
老孙头第一个拍桌子:“又是来占便宜的!去年那个陈静,说得好听,结果呢?加工中心的设备要买他们指定的,一查比市场价贵了三成!”
赵启明也皱眉:“青山哥,这个‘技术转让费’是什么意思?龙潭草的技术本来就是我们和中科院共有的,凭什么转让给他们?”
叶红梅翻了翻方案,指着其中一页:“第六条,合资公司成立后,技术成果归公司所有。也就是说,以后龙潭草的修复技术,属于这家新公司,不属于中科院,也不属于青山村。”
周晓阳骂了一句:“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拿我们的技术去圈钱,完了技术还不归我们。”
阿娣奶奶听不懂这些条款,但看大家脸色都不好看,就问了句:“青山,这人是来帮咱们的,还是来抢咱们的?”
林青山还没开口,赵建国抽了口旱烟,慢慢说:“帮咱们的,不会把技术拿走。抢咱们的,才会这么写。”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青山敲了敲桌子:“我跟沈老通过电话了,他说这只是初步方案,可以谈。但今天大家的态度我都记下了,咱们先不急,看看他们下一步怎么走。”
散会后,林青山把叶红梅和周晓阳留下来。
“这事没完。”林青山说,“明远资本背景很硬,要是他们真想进,咱们光靠拖,拖不了多久。”
叶红梅说:“技术所有权是明确的,中科院和我们共有,任何转让都需要双方同意。只要我们不点头,他们就拿不到技术。”
“问题是,他们可能绕过我们。”林青山说,“如果他们跟沈老单独谈,把村里的股份稀释掉,或者用其他方式,让青山村变成小股东,到时候就没话语权了。”
周晓阳说:“我去查查这个明远资本的底。”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周晓阳第二天就去了省城,待了三天才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林青山心里一沉。
“明远资本是国有背景,但操盘的是个民营企业的人。”周晓阳摊开一堆打印的资料,“这个人在好几个省搞过类似的项目,都是先用国有资本拿技术,再通过关联公司把核心资产转移到私人手里。以前在云南、贵州都搞过,被当地村民告过,但最后都摆平了。”
叶红梅看着那些资料,脸色也不好:“那他们是盯上龙潭草了。”
“对。”周晓阳说,“而且他们已经跟沈老那边接触了不止一次,还派人来咱们村周边转悠过。”
林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红梅,你给沈老打个电话,约个时间,我去省城当面跟他谈。”
叶红梅拨了沈老的电话。沈老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下周来村里,当面跟你们谈。”
挂了电话,林青山看着窗外。天阴了,灰蒙蒙的云压在山头上,像是要下雨。
“资本来了,挡不住。”林青山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它为咱们所用,而不是被它吞掉。”
叶红梅问:“怎么想?”
林青山说:“技术是核心资产,不能放。我们可以让资本进来投资,但技术必须留在村里。他们要的是利润,我们也要利润,但前提是,青山村必须是主导方。”
周晓阳说:“他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就耗着。”林青山说,“耗到他们没耐心为止。”
窗外的云更低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前的潮气。林青山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晓阳,你查一下明远资本最近的公开信息,特别是他们有没有在其他地方搞过类似的事,结果怎么样。”
周晓阳点头:“我今晚就弄。”
“红梅,你跟沈老沟通一下,把咱们的想法透给他。就说技术可以合作,但所有权不变,村里要占主导。”
叶红梅想了想:“沈老那边应该没问题,他向来支持我们。关键是明远资本会不会接受这个条件。”
林青山说:“那就看他们有多想要这块肉了。”
当晚,周晓阳通宵整理了一堆材料。第二天一早,他把打印好的东西摊在林青山桌上。
“青山哥,你看。”周晓阳指着其中几页,“明远资本在三年前搞过一个类似的项目,在西南一个县,也是用国有资本的名义,跟当地一个农业合作社签了合作,后来搞了两年,合作社的商标、技术、销售渠道全被他们拿走,合作社最后名存实亡。”
林青山翻了翻那些材料,看到了一段村民的采访记录。那个合作社的负责人说:“他们来的时候,把话说得很好听,说帮我们做大做强,结果做大的是他们自己,强的是他们的股东,我们什么都没剩下。”
林青山合上材料,没说话。
叶红梅看着他的表情,问:“你担心沈老那边?”
“不是担心沈老。”林青山说,“是担心他们绕过沈老,直接找别的渠道。比如,找中科院的其他部门,或者通过政策层面的关系施压。”
周晓阳说:“那咱们怎么办?”
林青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沈老下周来,咱们先跟他谈。如果他那边顶得住,咱们就有底气跟明远资本谈条件。如果他那边顶不住,那就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叶红梅问:“什么办法?”
“把龙潭草的技术公开。”林青山说,“如果技术变成公共知识,他们就拿不走独家权。”
周晓阳愣了一下:“公开?那咱们的专利呢?”
“可以公开部分核心原理,但保留关键的应用方法。”林青山说,“这样他们拿不到完整的专利,也就没法垄断。”
叶红梅想了想:“这是个办法,但风险很大。一旦公开,其他人也能用,咱们的优势就没了。”
“总比被别人抢走强。”林青山说,“而且,咱们还有别的优势。龙潭草只有咱们有,技术公开了,别人要用还得来咱这买种苗、学经验。咱们不卖技术,卖服务。”
周晓阳眼睛一亮:“这个思路不错。技术免费,但种苗收费,培训收费。跟卖种子一样。”
林青山点点头:“等沈老来了,咱们跟他商量。”
一周后,沈老如约来到青山村。他带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还有厚厚一摞资料。
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沈老开门见山:“明远资本的人找过我了,开了一个很诱人的条件。他们愿意出资三千万成立合资公司,我这边出技术,你们出种苗和场地。公司运营他们负责,收益分成他们拿六成,我们拿四成。”
林青山听完,问:“技术归谁?”
沈老说:“他们想归公司所有。”
林青山摇头:“沈老,技术不能放。一旦归了公司,他们以后就可以通过股权操作,把技术转移到别的关联公司,最后跟我们没关系。”
沈老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答应,说回来跟你们商量。”
叶红梅把周晓阳查到的资料递过去:“沈老,您看看这个。明远资本之前在其他地方搞过类似的项目,最后都是技术被拿走,合作方吃亏。”
沈老翻了翻那些资料,脸色越来越沉。看完后,他合上文件夹:“这事我不知道。”
林青山说:“沈老,我们不反对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技术必须保留在我们手中。您可以跟我们联合成立一个技术中心,明远资本可以投资,但不能控股,也不能拿走技术。”
沈老想了想:“这个可以有。但他们的投资,需要回报。如果技术不能拿走,他们靠什么赚钱?”
周晓阳插话:“靠种苗销售、靠技术培训、靠修复工程的分包。我们可以做产业链的下游,他们是投资方,拿分红。”
沈老看了看林青山:“你们想好了?”
林青山点头:“想好了。”
沈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青山岭:“这草,是你们村的老祖宗留下来的,能长在这里,是这片山的造化。你们比我更懂怎么守它。”他转回身,“这样,我回去跟他们谈。技术中心的事,我来牵头。你们把你们的需求写清楚,我带去跟他们谈。”
林青山说:“好,我们这两天就整理出来。”
沈老走后,叶红梅问:“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林青山说:“如果不答应,那就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合作。那样的话,咱们更不该让步。”
夜风吹过院子,那几株法国葡萄苗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林青山蹲下来看了看,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嫩绿嫩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