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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压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县里来电话了。不是刘副县长，是分管农业的新副县长姓方，三十多岁，据说刚从省里挂职回来。
“林书记啊，听说你们村最近搞了个龙潭草保护区？”方副县长语气挺客气。
“对，方县长。龙潭草是珍稀植物，需要保护。”
“保护是好事，但也不能阻碍科研嘛。”方副县长说，“省农科院的钱研究员跟我反映了情况，说你们不让他们采集样本。这事闹到省里去了，对我们县影响不好。”
林青山心里冷笑，面上平静：“方县长，不是不让采集，是要光明正大地来。他们偷偷在废弃气象站做实验，被我们发现了，现在反倒恶人先告状？”
“这个……”方副县长顿了顿，“林书记，我知道你有想法。但钱研究员毕竟是省里的专家，咱们县要发展，离不开上面的支持。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林青山听出来了。这是来当说客的。
“方县长，通融可以。”他说，“但有个条件。他们要研究，可以，签正式协议。研究方案公开，研究成果共享。不能偷偷摸摸，更不能把专利卖给私人企业。”
方副县长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转达。”
挂了电话，林青山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下午又来电话了。这次是市里的，一个科长，说话更客气，意思差不多：省里很重视龙潭草的研究，希望村里配合。
林青山把同样的条件说了一遍。
晚上，张主任来电话了。
“林书记，姓董的开始活动了。”张主任说，“他找了省里的关系，给市里县里打了招呼。方副县长就是被他推出来的。下一步，他可能会直接找省里的部门发文，强制你们配合。”
“那怎么办？”
“拖。”张主任说，“你们已经立了保护区，这就是依据。他们要研究，走正规程序，不能强迫。另外，我帮你联系了省人大的一位代表，他对生物资源保护很关注。如果必要，可以通过人大渠道反映。”
林青山松了口气：“谢谢张主任。”
挂了电话，他把情况跟叶红梅说了。叶红梅听完，说：“沈老那边也有消息了。他对龙潭草很感兴趣，愿意牵头搞研究。但需要时间申请项目经费，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林青山想了想，“那就拖三个月。”
第三天，方副县长亲自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带了个摄像团队，说是要“宣传青山村的生态保护成果”。林青山陪着他转了一圈，看了龙潭，看了茶园，看了染坊。
方副县长一边看一边夸，夸完又说：“林书记，龙潭草的事，省里很重视。钱研究员已经答应签协议了，你看看这个方案。”
他把一份文件递给林青山。
林青山接过来看。方案写得很漂亮：省农科院出技术，青山村提供研究场地和样本，研究成果共享。但最后一页有个补充条款：研究产生的知识产权，由双方协商分配。
“协商分配”四个字，就是个大坑。协商的结果，肯定是农科院占大头，青山村拿点象征性的好处。
“方县长，这个条款要改。”林青山指着那行字，“知识产权，村里要占一半。而且，不能转让给第三方。”
方副县长笑容僵了一下：“林书记，这个要求有点高吧？农科院的专家们出了大力，你们只是提供样本……”
“方县长，样本是青山村的。”林青山说，“龙潭草只长在我们村，这是独一无二的资源。而且，如果没有村民的保护，这草早就被挖光了。占一半，不过分。”
方副县长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行，我帮你问问。”
送走方副县长，周晓阳凑过来：“青山哥，你觉得他会改吗？”
“不会。”林青山说，“他就是来探底的。看我们态度硬不硬。”
“那怎么办？”
“继续拖。”
拖字诀确实管用。方副县长回去后，好几天没消息。钱研究员也没再出现。村里恢复了平静。
但林青山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第十天晚上，出事了。
凌晨两点，赵启明打来电话，声音急促：“青山哥，有人来偷龙潭草！”
林青山翻身下床，抓起衣服就往外跑。叶红梅也被惊醒了，跟着跑出去。
到了龙潭边，赵启明和两个队员正守在那里。地上有几个人影，已经被控制住了。手电光照过去，是三个年轻人，穿着黑衣，背着包，手里还拿着小铲子。
“怎么回事？”林青山问。
赵启明说：“两点左右，我们看到有人从山下上来，鬼鬼祟祟的。就躲在暗处等。他们一到龙潭边就蹲下来挖草，我们直接冲出来抓住了。”
林青山蹲下来，看着那三个人。都二十多岁，面生，不是本地的。
“谁让你们来的？”
三个年轻人低头不说话。
周晓阳打开手机直播，把镜头对着他们：“各位网友，有人半夜来偷龙潭草，被我们抓了个正着。”
其中一个年轻人慌了：“别拍别拍！我说，是有人雇我们来的，给我们一人一千块，让我们来挖这种草。”
“谁雇的？”
“不认识，网上联系的。他说这种草很值钱，让我们多挖点。”
林青山报警。派出所的人二十分钟后到，把人带走了。
第二天，审讯结果出来。那三个年轻人确实是被网上雇的，但雇主用的是虚拟账号，查不到真实身份。
“肯定是姓董的干的。”周晓阳说。
“不一定。”叶红梅说，“也可能是钱研究员。他们知道明着来不行，就来暗的。”
林青山想了想，说：“不管是谁，这说明他们急了。启明，巡逻要加密，晚上多加一组人。”
“好。”
但防不胜防。
又过了三天，晚上又来了一拨人。这次是两个人，带着专业工具，一看就是老手。赵启明发现得早，人没抓到，但龙潭草被挖走了十几株。
林青山看着龙潭边那几个坑，脸色铁青。
“这样下去不行。”他说，“咱们防得住初一，防不住十五。得想个长久的办法。”
叶红梅说：“我有个想法。把龙潭草移栽一部分到研究站里，人工培育。就算外面的被挖了，咱们还有种子。”
“能活吗？”
“试试看。”叶红梅说，“龙潭草对生长环境要求高，但也不是不能移。我查过资料，只要土壤和水质一样，就能活。”
“那就试试。”
当天，叶红梅带着赵启明，小心翼翼地从龙潭边移了二十株龙潭草，种在研究站的温室里。土壤是从龙潭边挖的，水也是龙潭的水，尽量模拟原来的环境。
种好之后，叶红梅每天都来观察，记录生长情况。
头几天，草有点蔫。她调整了光照和湿度，慢慢缓过来了。一周后，新叶长出来了。
“活了！”赵启明高兴地喊。
叶红梅也笑了：“看来可行。”
有了研究站的备份，林青山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解决办法，是把龙潭草的研究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正想着，沈老来电话了。
“林书记，项目经费批下来了。”沈老说，“中科院那边同意立项，研究龙潭草的基因和修复机理。第一期经费两百万，够用一年。你们村提供样本和场地，我们出技术。知识产权共享，各占一半。”
林青山大喜：“太好了！沈老，什么时候能开始？”
“下个月。我先派两个研究生过去，做前期工作。明年开春，我亲自来。”
“好，我们准备好。”
挂了电话，林青山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所有人都高兴坏了。
周晓阳说：“这下好了，有中科院撑腰，看谁还敢来偷！”
阿娣奶奶也笑了：“龙潭草有救了。”
只有赵建国抽着旱烟，不紧不慢地说：“别高兴太早。姓董的不会善罢甘休。他得不到，就会毁掉。”
林青山点点头：“赵叔说得对。所以从今天起，龙潭边上不仅要防偷，还要防火。”
赵启明问：“防火？”
“对。”林青山说，“如果我是姓董的，偷不到就烧。一把火下去，什么都没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赵启明说：“我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
“不光盯着，还要准备灭火设备。”林青山说，“明天去买几个灭火器，放在龙潭边上。再挖个蓄水池，万一真着火，有水救。”
“好。”
安排完这些，林青山一个人坐在村委会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青山岭。
月光下，青山岭静静的。龙潭的水声隐约传来，像在唱歌。
他想起父亲的话：“守护，比夺取难一万倍。”
现在他懂了。
但难，也得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