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村委会会议室。
合同摊在桌上,厚厚一叠。叶红梅已经仔细审阅过,用红笔标出了几个需要修改的条款。林青山、陈经理、孙总监三人相对而坐,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陈经理,这几个地方需要调整。”叶红梅指着合同,“特别是违约责任这一条,写得太模糊。如果贵公司违反环保规定,该怎么赔,赔多少,得写清楚。”
陈经理脸上笑容不变:“叶博士,我们是正规公司,怎么会违反规定呢?这一条就是走个形式。”
“既然是形式,那就写清楚点。”林青山接过话头,“对我们双方都有保障。”
孙总监坐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昨晚的失败让他心情很差,今天又被叫来签合同,整个人都显得很烦躁。
“行行行,改就改。”他不耐烦地说,“赶紧签完,我们还有事。”
陈经理瞪了他一眼,然后对林青山笑道:“孙总监最近压力大,林书记别介意。这样,您说怎么改,我们照办。”
叶红梅拿出修改后的条款:“根据《环境保护法》和《矿产资源法》,如果发现非法开采行为,不仅要赔偿全部生态损失,还要承担刑事责任。这一条要明确写进去。”
孙总监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经理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点头:“可以。”
“还有,”叶红梅继续说,“所有进山人员必须登记,包括姓名、身份证号、进山事由、预计停留时间。如果发现未经登记擅自进山,视为违约。”
“这一条,是不是太严了?”陈经理说,“科研活动有时候需要灵活性,临时决定进山也是常有的。”
“那就提前报备。”林青山说,“打个电话,发个信息,不麻烦。陈经理,咱们既然是合作,就要互相信任。我们信任贵公司,但也得有个规矩,您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陈经理只好同意。
合同修改完毕,双方签字盖章。陈经理握着林青山的手:“林书记,合作愉快。第一期三百万,下午就能到账。”
“合作愉快。”
送走陈经理和孙总监,林青山立刻问叶红梅:“昨晚拍到的视频,清晰吗?”
“很清晰。”叶红梅打开电脑,“孙总监的脸、设备、还有他说的话,都录下来了。特别是‘这个月必须出第一批产品’这句,是直接证据。”
“好。”林青山说,“但现在还不能动他们。我们要等他们上钩。”
“怎么上钩?”
林青山拿出一张后山地图,指着龙潭附近的一个位置:“这里,离龙潭直线距离五百米,有一个天然溶洞,入口很隐蔽。赵叔说,他年轻时进去过,里面空间很大,而且有地下河通往龙潭。”
“你的意思是?”
“我们故意泄露这个信息,说这个溶洞里有‘稀有矿脉迹象’。”林青山说,“长青生物的人知道后,肯定会去探查。等他们进去,我们就报警,抓现行。”
周晓阳眼睛一亮:“瓮中捉鳖!”
“但要做得自然。”叶红梅说,“不能让他们怀疑是陷阱。”
“让赵启明去办。”林青山说,“他还在工地干活,可以‘无意中’说漏嘴。就说他小时候在溶洞里玩,看到过‘发光的石头’。”
“这个办法可行。”叶红梅点头,“但要注意安全。如果他们真去了,可能会带设备,也可能有武器。”
“所以我们要提前布置。”林青山说,“在溶洞附近安装摄像头,监控他们的行动。另外,要跟县公安局沟通好,一旦有情况,立刻出警。”
计划定下,分头行动。
赵启明接到任务后,当天下午就在工地“演”了一场戏。休息时,他跟几个工人闲聊,说起小时候的趣事。
“我七八岁的时候,可皮了,满山跑。有一次跑到后山深处,发现一个溶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差点没找到。”
“溶洞?里面有什么?”有工人好奇地问。
“黑乎乎的,我拿手电照了照,看到洞壁上有一些石头,会反光,还挺好看的。我捡了几块带回家,被我爸揍了一顿,说不能乱拿山里的东西。”
“会反光的石头?不会是宝石吧?”
“哪能啊,就是普通石头吧。”赵启明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后来我就没去过了。听说那洞挺深的,还有地下河,怪吓人的。”
他说话时,注意到不远处的孙总监停下了手里的活,侧耳听着。
当天晚上,监控画面显示,孙总监一个人去了陈经理的房间,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后,他立刻打电话,语气急促。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林青山判断,鱼上钩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陈经理找到林青山,说公司总部要求对青山岭进行更全面的地质勘探,希望能扩大勘探范围。
“后山那片区域,我们想做个系统的调查。”陈经理说,“可能需要进一些比较偏的地方,到时候还得麻烦村里给行个方便。”
“可以。”林青山爽快地答应,“不过还是那句话,要登记,要报备。”
“一定一定。”
接下来的两天,长青生物的人频繁进山。每次都是孙总监带队,带着各种仪器,路线越来越接近那个溶洞。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周围转悠,像是在勘察地形。
“他们在犹豫。”叶红梅分析,“既想去探查,又担心是陷阱。”
“那就再给他们加点料。”林青山说。
他让赵建国“无意中”透露,当年林建国失踪前,曾经多次去那个溶洞考察,说是发现了“重要的地质现象”。这个消息通过村里老人的闲聊,很快传到了陈经理耳朵里。
这一次,长青生物坐不住了。
第三天晚上十点,监控画面显示,孙总监带着两个人,背着大包,悄悄离开了住处。他们没走大路,而是从后山小路上去,方向正是溶洞。
“行动了。”林青山立刻通知所有人,“按计划进行。”
叶红梅在村委会盯着监控,随时准备报警。周晓阳带着摄像机,在溶洞附近的一个隐蔽点蹲守,负责拍摄现场画面。林青山和赵建国、赵启明则在溶洞入口附近埋伏,等待时机。
夜色深沉,月光被云层遮挡,山林里一片漆黑。只有虫鸣和风声。
孙总监三人打着手电,找到了被藤蔓遮盖的溶洞入口。他们拨开藤蔓,用手电照了照里面。
“孙总,真要进去吗?”一个手下有些犹豫,“这洞看起来很深。”
“怕什么。”孙总监说,“林建国当年肯定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经常来。进去看看,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三人弯腰钻进洞口。
溶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主洞有五六米高,两侧还有岔洞。洞顶垂下钟乳石,地上有石笋,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地下河在深处流淌,水声潺潺。
孙总监打开地质雷达,开始扫描洞壁。屏幕上显示出各种颜色的波形图,他仔细分析着,突然眼睛一亮。
“这里有异常。”他指着一处洞壁,“密度很高,可能是金属矿。”
“稀土?”
“不确定,得取样分析。”孙总监拿出取样钻,开始在洞壁上打孔。
钻头旋转,石屑飞溅。打了十几厘米深,孙总监取出岩芯,用手电照了照。岩芯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
“就是它!”孙总监兴奋地说,“轻稀土,品位不低。快,多取几个样!”
两个手下也开始行动。钻孔声在溶洞里回响,传得很远。
洞口外,林青山通过无线耳机听到了一切。他看了看时间,对赵建国点点头。
是时候了。
赵建国拿出手机,拨通了县公安局的专线,这是提前联系好的,负责这个案子的王队长一直在待命。
“王队,目标已进入溶洞,正在非法取样。可以收网了。”
“收到,我们二十分钟内到。”
挂断电话,林青山示意赵启明和周晓阳做好准备。他们要等警察到了再行动,避免打草惊蛇。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溶洞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碰撞声。
“怎么回事?”林青山心头一紧。
对讲机里传来周晓阳急促的声音:“青山哥,洞里好像出事了!我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林青山来不及多想,抓起手电就冲向洞口。赵建国想拉住他,但没拉住,只好也跟着冲进去。
溶洞内,景象触目惊心。
孙总监的一个手下倒在洞壁旁,抱着腿惨叫。他刚才在打孔时,洞壁突然塌了一小块,一块石头砸中了他的腿。更糟糕的是,塌陷处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空洞,里面有水流声,而且空气中有股刺鼻的味道。
孙总监和另一个手下正试图把受伤的人拉起来,但塌陷在扩大,整个洞壁都在震动。
“快出去!”林青山大喊,“这里要塌了!”
孙总监看到林青山,脸色大变:“你怎么在这儿?”
“别管了,先救人!”
林青山和赵建国冲过去,帮着把受伤的人抬起来。五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身后传来石块掉落的声音。
刚跑出洞口,就听到里面轰隆一声巨响,显然是发生了大面积塌陷。尘土从洞口涌出,呛得人咳嗽不止。
受伤的人腿骨折了,疼得脸色煞白。孙总监和另一个手下也受了轻伤,身上都是尘土。
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几辆警车开到了山脚下,王队长带着七八个警察迅速上山。
看到警察,孙总监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跑,但被林青山拦住了。
“孙总监,不,应该叫你王志强。”林青山冷冷地说,“十年前你做假鉴定,害死了我父亲。十年后你又来破坏青山岭。这次,你跑不掉了。”
王志强浑身一颤:“你……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林青山说,“你刚才在洞里说的话,我们都录下来了。非法勘探、盗采国家矿产资源,证据确凿。”
王队长带人围了上来,亮出证件:“王志强,你涉嫌非法采矿、破坏环境,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两个警察上前给他戴上手铐。王志强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林青山,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林青山,你以为你赢了?”他低声说,“赵永康不会放过你的。他比你想象的更狠。”
“那就让他来。”林青山毫不退缩,“我等着。”
受伤的人被送上救护车,王志强和另一个手下被警车带走。王队长留下来勘查现场,林青山陪着他再次进入溶洞,现在塌陷已经稳定,可以进去了。
塌陷处露出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里面不是矿脉,而是一个天然的地下厅。但让人震惊的是,地下厅的角落里,堆放着十几个密封桶,桶身上贴着危险品标志。
王队长打开一个桶,里面是黑色粘稠的液体,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林青山皱起眉头。
“废机油,还有化工废料。”王队长脸色难看,“看来这里不仅是非法采矿点,还是非法倾倒危险废物的场地。”
叶红梅也进来了,她取样检测后,确认了王队长的判断:“重金属超标上百倍,还有苯系物、多环芳烃,都是致癌物。这些废物如果渗入地下水,整个青山岭的水源都会受污染。”
“王志强他们干的?”林青山问。
“不一定。”王队长说,“这些桶很旧了,锈蚀严重,至少堆放了好几年。可能是更早的人干的。”
林青山突然想到父亲笔记里提到的“奇怪的气味”和“不明来源的污染”。难道十年前,这里就已经被用作非法倾倒场了?
如果是这样,那赵永康的罪行就更严重了。
勘查结束后,王队长带走了所有证据。临走前,他对林青山说:“林书记,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我会向上级汇报,成立专案组。你们也要注意安全,赵永康在本地势力很大,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知道。”林青山说,“我们会小心的。”
警察离开后,天已经快亮了。林青山、叶红梅、周晓阳、赵建国父子五人站在溶洞口,看着晨曦渐渐照亮山林。
一夜惊心动魄,但总算有了实质性进展。王志强被抓,非法开采的证据确凿,赵永康的罪行也开始浮出水面。
“青山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周晓阳问。
“等。”林青山说,“等警方审讯王志强的结果,等专案组的调查。同时,我们要加快生态修复的步伐,特别是这个溶洞区域,污染太严重了。”
叶红梅点头:“我会尽快拿出治理方案。”
赵建国看着儿子,难得地露出笑容:“启明,你今天表现不错,临危不乱。”
赵启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爸,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青山岭上,给每片叶子都镀上了金边。远处,青山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林青山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打响。
王志强只是个小卒,赵永康才是大敌。而且,溶洞里那些危险废物,提示着可能还有更深、更黑暗的秘密。
父亲十年前到底发现了什么?他的失踪,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所有的答案,似乎都指向那个深不可测的赵永康。
而他们,必须在他反扑之前,找到足够的力量,守护这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