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梅答应求婚后,青山村又多了件喜事。
但两人都没声张,只是悄悄告诉了赵建国、阿娣奶奶、周晓阳、赵启明这几个最亲近的人。大家都高兴,但也都理解,现在还不是大张旗鼓办喜事的时候,村里的工作太多,生态修复到了关键期,研究站要筹建,产业要升级,旅游要规范。
“等忙过这阵,一定好好办。”林青山承诺。
叶红梅笑着点头:“不急。咱们先把该做的事做好。”
中科院的研究站项目批下来了,首批资金五百万,用于建设观测站、实验室和住宿设施。选址在村委会后面的一块空地,不占用农田,不影响村民生活。
沈老派来了一个五人先遣队,带队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副研究员,姓孙,很干练。孙博士带着团队,开始基础建设:打井取水样,设点监测土壤和空气,安装自动气象站,建立数据库。
叶红梅成了研究站的兼职研究员,负责协调和沟通。她每天都要和孙博士团队开会,讨论监测方案、数据标准、研究重点。
“我们的核心研究方向有三个。”孙博士在白板上写,“第一,受损生态系统的自然恢复机理;第二,人工干预对恢复进程的影响;第三,生态修复与社区发展的耦合机制。”
这些学术名词村民听不懂,但大家看到那些精密的仪器、认真的科研人员,都觉得很踏实——青山村的修复,有了科学的“眼睛”和“大脑”。
研究站建设的同时,其他项目也在推进。
“绿源生态”张伟的公司派来了第二批技术员,开始指导村民做有机认证。过程很繁琐:土壤要检测,水源要监测,生产过程要记录,不能使用任何化学农药和化肥。
老孙头学得最认真,他承包的五亩茶园要作为第一批认证试点。“张总说了,有机茶一斤能卖到五百块!是普通茶的十倍!再麻烦也得干!”
阿娣奶奶的“青山染”接到了第一笔大订单:省城一家高端酒店定制两百套床上用品,要求纯手工、纯植物染料。交货期三个月,阿娣奶奶带着二十多个妇女日夜赶工。
周晓阳的直播间开通了电商功能,不仅卖“青山染”的产品,还卖有机茶、高山蔬菜、手工酱菜。他请了个小团队,专门负责包装、客服、物流。
赵启明的生态服务队扩展了业务:除了巡山监测,还承接了研究站的部分外业工作,比如采集样品、维护设备。队员们学会了使用GPS、无人机、水质检测仪,成了“技术型农民”。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青山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警惕。
果然,新的问题出现了。
首先是游客管理。青山村火了以后,游客量激增,周末能达到上千人。民宿不够住,有人开始在自家院子里搭帐篷;餐馆忙不过来,有人摆地摊卖小吃;徒步路线拥挤,有人乱扔垃圾,有人偏离路线踩坏植被。
村委会连着开了三次会,制定了《青山村游客管理办法》:实行预约制,每天限流五百人;划定露营区,禁止随意搭帐篷;规范摊贩管理,必须持证经营;设置环保志愿者,引导垃圾分类和文明旅游。
办法公布后,有些游客不理解:“我们大老远来,还不让进?”“限流太死板了吧!”
周晓阳在直播间耐心解释:“乡亲们,青山村不是景区,是我们的家。我们欢迎朋友来做客,但也要保护这个家。限流是为了保证体验,也是为了保护环境。请大家理解。”
大多数网友支持:“支持!保护比赚钱重要!”“预约好,免得人挤人。”
但也有少数人抱怨,甚至给差评。
林青山很坚定:“差评就差评。我们不能为了迎合游客,毁了修复的成果。规矩定下了,就要执行。”
第二个问题是利益分配。合作社运行半年,第一次大规模分红要到了。虽然章程早就定好,但真到分钱的时候,还是有人心里不平衡。
种茶的老孙头觉得,自己天天在地里忙,比那些在染坊的妇女辛苦,应该多分。染坊的妇女觉得,手工活精细,创造的价值高,应该多分。搞旅游接待的觉得,自己直接面对游客,贡献大,应该多分。
林青山召集所有社员开会:“咱们合作社,不是大锅饭,也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分红按章程来:土地入股占40%,劳力入股占30%,技术入股占20%,资金入股占10%。每个人的贡献,都有记录,公开透明。”
他让财务把每个人的股份和贡献度公示出来,一笔一笔算清楚。
看到数据,大多数人服气了。老孙头发现自己虽然辛苦,但染坊的妇女们创造的利润确实高;染坊的妇女们也看到,没有好的茶叶和蔬菜吸引游客,染品也卖不了那么好。
“咱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林青山说,“茶园种好了,游客来了,才能买染品;染品有名气了,才能吸引更多游客来。谁也离不开谁。”
最终,分红顺利发放。虽然有人拿得多有人拿得少,但都在合理范围内,大家都能接受。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棘手的,来自外部。
一天下午,两辆黑色轿车开进青山村。车上下来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名牌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眼神锐利。
他直接找到村委会:“请问林青山书记在吗?”
林青山正在和研究站的孙博士讨论数据,出来接待:“我就是。您是?”
男人递上名片:“林书记好,我是‘永续资源集团’的副总裁,姓吴。我们集团主要从事矿产资源开发和环保产业。”
林青山心里一紧:“吴总有什么事?”
吴总微笑:“我们看了贵村的纪录片,很受启发。我们集团最近在转型,想从传统矿业转向生态修复和绿色产业。听说贵村在生态修复方面做得很好,我们想合作。”
他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们拟定的合作方案:我们投资三千万,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开发青山岭的生态产业。我们占股51%,贵村占49%。我们会引进国际最先进的修复技术,把青山岭打造成全国标杆。”
又是投资,又是合作,又是大公司。
林青山仔细看方案。表面上很诱人:投资大,技术先进,承诺保护环境。但仔细看条款,合资公司由永续集团控股,重大决策需要他们同意;修复技术要用他们的专利,费用很高;产业开发要按他们的规划。
“吴总,感谢贵集团的看重。”林青山合上文件夹,“但这个方案,我们需要研究。”
“林书记,机会难得。”吴总说,“我们集团有资金、有技术、有渠道。和我们合作,青山村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快速实现产业化、规模化。”
“但我们更看重的是自主权。”林青山直言不讳,“青山村的修复和发展,必须由我们自己主导。我们可以合作,但不能失去主导权。”
吴总笑容不变:“林书记,你们现在小打小闹,能成多大气候?和我们合作,才能把事业做大。而且,你们拒绝五千万旅游开发的事,我们都知道。但我们是真心想做生态产业,不是来搞破坏的。”
“我相信吴总的诚意。”林青山说,“但理念不同,强求合作会出问题。这样,方案我们留下研究,有结果再联系您。”
送走吴总一行,林青山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叶红梅看了方案,皱眉:“他们用的修复技术,是美国的专利,成本是我们现有技术的三倍。而且,他们要求在修复区大规模种植速生林,说是为了碳汇交易,但这会破坏本地生态系统。”
周晓阳查了永续集团的背景:“这家公司以前是做煤矿的,近几年才转型。他们投资了几个生态项目,但都有争议:有的地方修复后出现二次污染,有的地方强推速生林引发村民抗议。”
赵建国抽着旱烟:“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林青山沉默良久,说:“拒绝。”
“但他们可能不会轻易放弃。”叶红梅担心。
“兵来将挡。”林青山说,“我们现在不是一年前了。我们有合作社,有研究站,有政策支持,有村民支持。只要我们自己不乱,谁也动摇不了我们。”
果然,吴总没有放弃。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通过各种渠道施压:找县领导打招呼,找媒体发软文,甚至私下接触个别村民,许诺高额回报。
有些村民动摇了。三千万的投资,听起来太诱人。
林青山再次召开村民大会。这次,他准备得很充分。
“乡亲们,永续集团的方案,大家都知道了。三千万,很多。但我请大家想想:这钱拿了,我们会失去什么?”
他在白板上写:“第一,失去主导权。公司他们控股,大事他们说了算。第二,失去我们的修复成果。他们要种速生林,会改变我们的生态系统。第三,失去我们的产业。他们会推自己的品牌,我们的‘青山染’、有机茶怎么办?第四,失去我们的家园感。公司化管理,青山村还是我们的家吗?”
他放出一段视频,是周晓阳找来的,永续集团在其他地方的项目:大片单一的速生林,村民在抗议,土地板结。
“大家看,这就是他们说的‘生态修复’。树是种了,但生物多样性没了,土地质量下降了,村民的利益受损了。我们要这样的修复吗?”
村民窃窃私语。
老孙头站起来:“我不同意!咱们的茶园刚起步,不能被他们吞了!”
阿娣奶奶说:“我的手艺,只传青山村的人,不传给外人。”
赵启明表态:“生态服务队只听村里的,不听公司的。”
大多数村民都支持拒绝。
但还有少数人犹豫。一个叫李老三的村民说:“青山,三千万啊,就算分一小部分,也够我们过上好日子了。咱们这么辛苦,图啥?”
林青山看着他:“三叔,您今年多大了?”
“五十八。”
“您想不想看到您孙子在青山村长到十八岁?想不想他还能喝到龙潭的清水,还能在后山摘野果,还能在茶园里玩?”
李老三愣住。
“如果我们拿了这三千万,可能您孙子十八岁时,龙潭又脏了,后山光秃秃了,茶园没了。”林青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我们现在辛苦,是为了让子孙后代还能在这里生活。这比多少钱都重要。”
李老三低下头,不说话了。
最终投票,85%的村民反对合作。
林青山回复吴总:感谢看重,但理念不同,无法合作。
吴总在电话里冷笑:“林书记,你们会后悔的。没有资本支持,你们那点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成不成气候,我们自己走才知道。”林青山挂了电话。
拒绝了永续集团,青山村又迎来了一个平静期。
研究站建成了,白色的二层小楼在青山绿水间很协调。孙博士团队开始了长期观测,第一批数据出来了:土壤有机质含量在缓慢回升,水质稳定达标,空气负氧离子浓度是城市的二十倍。
有机茶认证通过了,第一批茶叶包装上市,张伟的公司负责销售,定价588元/斤,很快就卖光了。老孙头拿到分红时,手都在抖:“一斤茶,能卖这么多钱……”
“青山染”的酒店订单完成了,好评如潮。酒店又续签了长期合同,还要把“青山染”作为特色礼品推广。阿娣奶奶招了第二批学徒,现在有四十多个妇女在染坊工作。
旅游预约系统运行顺畅,虽然游客量减少了,但质量提高了。来的人都是真正喜欢自然、尊重乡村的,消费能力也更强。
合作社的第二次分红,金额比第一次翻了一番。村民拿到钱,心里更踏实了——这条路,真的能走通。
秋天来了,青山岭层林尽染。龙潭的水倒映着五彩的山色,美得像画。
林青山和叶红梅的婚事提上了日程。两人决定,不搞排场,就在村里办,请全村人吃顿饭,简单而温馨。
婚礼前一天,林青山一个人来到父亲坟前。
坟头的草已经黄了,但周围种了几棵小松树,长得很好。
“爸,明天我结婚了。红梅是个好姑娘,您一定喜欢。青山村在变好,您放心。”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父亲的回应。
婚礼当天,全村人都来了。村委会大院摆了五十桌,都是农家菜,但很丰盛。
赵建国当证婚人,说话时几度哽咽:“青山他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但他在天上看着呢,一定高兴。”
阿娣奶奶送了亲手染的一套嫁衣,靛蓝色,绣着青山绿水的图案。
周晓阳全程直播,网友刷屏祝福。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奢侈的排场,但每个人都真诚地笑着,祝福着。
晚上,客人散去,林青山和叶红梅坐在新房,其实就是林青山家的老屋,重新粉刷了一下,简单布置。
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的脸。
“红梅,谢谢你。”林青山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愿意留下来,谢谢你把这里当成家。”
叶红梅靠在他肩上:“这里就是我的家。从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再离开。”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山岭上。
远处,龙潭的水声隐隐传来,像这片土地的呼吸。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疮痍。
一年后,这里开始孕育新生。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修复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产业发展需要耐心和智慧。
还会有新的挑战,新的诱惑,新的困难。
但只要根扎在这里,心守在这里,希望就会在这里生长。
就像后山那些树苗,虽然长得慢,但根扎得深,总有一天会成林。
就像龙潭的水,虽然曾经污浊,但源头还在,终会清澈。
绿水青山,终不负人。
守护绿水青山的人,亦被这片土地所滋养。
夜深了,青山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但有一种光,在每个人心里亮着。
那是希望的光,是信念的光,是扎根于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