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板和罗副院长被抓的第五天,省纪委的周同志再次来到青山村。
这次他带了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教师。但那双眼睛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林书记,这位是省纪委的张主任。”周同志介绍,“他负责郑老板的案子。”
张主任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林青山同志,久仰大名。你提供的那些材料,帮了我们大忙。”
“应该的。”林青山说,“案子有进展吗?”
张主任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找个安静的地方。”
几个人进了村委会的小会议室,关上门。张主任坐下,开门见山:“郑老板交代了。他背后确实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林青山心里一紧:“谁?”
“第一个,是省地质调查院的原院长,姓孙,已经退休三年了。”张主任说,“当年赵永康非法勘探的时候,孙院长给他提供过技术支持和设备。赵永康给他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红梅问:“那后来呢?”
“后来赵永康出事,孙院长提前退休,躲过一劫。”张主任说,“但他和郑老板一直有联系。这次勘探项目,就是他给郑老板出的主意,用国家项目打掩护,实际上是为私人勘探。”
林青山问:“那第二个呢?”
张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第二个,你可能认识。姓刘,是你们县的前任县委书记,现在调到省里某厅当厅长。”
林青山愣住了。
刘厅长,他当然知道。当年父亲失踪的时候,刘厅长还是副县长,分管国土。后来一路高升,调到省里。这些年,青山村的事他从来没过问过,就像忘了这个地方。
“他和郑老板有什么关系?”
“关系不浅。”张主任说,“郑老板交代,这些年他给刘厅长送过不少钱,加起来有上百万。作为回报,刘厅长帮他拿下了好几个矿山的开采权。青山村的稀土,刘厅长也惦记了很久。”
赵建国一拍桌子:“我就说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老林失踪那会儿,刘副县长来过村里,待了半天就走了,说什么‘自然事故’,让我们节哀。现在想想,他根本就是在掩盖!”
林青山脸色很难看,但声音很稳:“张主任,有证据吗?”
“正在收集。”张主任说,“郑老板交代了一些,但不够。需要更多的证据,特别是银行流水和书面材料。刘厅长在官场多年,做事很谨慎,郑老板给他的钱,大部分都是现金,没有留下痕迹。”
周同志补充:“而且刘厅长现在的位置很关键,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会议室里沉默了。
阿娣奶奶叹了口气:“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干出来。”
林青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青山岭静静的,阳光洒在山坡上,一片金黄。谁能想到,这片美丽的山岭下,藏着这么多肮脏的秘密。
“张主任,需要我们做什么?”他转回身。
“继续提供线索。”张主任说,“特别是关于刘厅长的。你们村里有没有人,当年和他打过交道?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林青山想了想,看向赵建国:“赵叔,我爸当年失踪前,有没有提过刘副县长?”
赵建国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有一次,你爸喝醉了酒,说了一句‘姓刘的不是好东西,总有一天我要揭发他’。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说的是气话。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他就发现什么了。”
“还有别的吗?”
“没了。”赵建国摇头,“你爸那个人,嘴巴紧,不该说的从来不乱说。”
林青山又问阿娣奶奶:“奶奶,您呢?”
阿娣奶奶也摇头:“我一个老婆子,哪能接触到那些大人物。”
正说着,外面有人敲门。周晓阳进来,脸色有点奇怪:“青山哥,外面来了个人,说要找你。是个老太太,六七十岁,说是从县城来的。”
“老太太?认识吗?”
“不认识。”周晓阳说,“她说她姓孙,是孙院长的老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主任反应最快:“让她进来。”
进来的老太太穿着朴素,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疲惫和紧张。她进门后四处看了看,小声问:“哪位是林书记?”
“我是。”林青山站起来,“阿姨,您坐。有什么事?”
老太太坐下,手在发抖。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青山:“林书记,这是我老头子让我交给你们的。他说他对不起青山村,对不起你父亲。”
林青山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纸。
照片都是旧的,有些已经泛黄。第一张,是刘厅长,那时候还是刘副县长,和几个人的合影。背景是县政府门口,时间是2005年。
第二张,是刘副县长和赵永康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笑得很自然。
第三张,更关键了。是刘副县长、赵永康、孙院长三个人的合影,背景是省城的一家酒店门口。
林青山心跳加速,继续往下看。
那几张纸,是孙院长手写的材料。上面详细记录了2005年到2006年之间,刘副县长如何通过他,给赵永康的非法勘探提供技术支持。包括批了哪些设备,派了哪些人,收了多少钱。最后一页,还有孙院长的签名和手印。
“这是我老头子连夜写的。”老太太声音哽咽,“他说他错了,当年不该贪那些钱。现在报应来了,他在里面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你父亲,梦见青山岭那些被破坏的山。他让我把这个送来,希望能赎点罪。”
林青山看着那些材料,手在微微发抖。
十年的谜团,终于要解开了。
张主任接过材料,仔细看了一遍,说:“这些证据非常关键。特别是那张三个人的合影,能证明他们之间的直接联系。老太太,谢谢你。”
老太太站起来:“那我走了。我老头子说了,不管判多少年,他都认。只求你们别恨他太狠。”
林青山送她到门口,说:“阿姨,谢谢您。也谢谢孙院长。他能主动交代,是好事。”
老太太点点头,颤巍巍地走了。
回到会议室,张主任已经打电话汇报完了。他放下手机,说:“省纪委领导很重视,已经决定对刘厅长采取措施。但需要时间,毕竟他是厅级干部,程序比较复杂。”
“大概多久?”林青山问。
“快则一周,慢则半个月。”张主任说,“这期间,你们要保密。刘厅长如果知道有人检举他,可能会销毁证据,或者找人顶罪。”
林青山点头:“明白。”
送走张主任一行,林青山回到办公室,把那叠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刘副县长笑得很开心。他大概想不到,十几年前的笑容,会成为今天定罪的关键证据。
叶红梅端了杯茶进来,轻声问:“想什么呢?”
“想我爸。”林青山说,“他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叶红梅握住他的手:“他会看到的。在那边,他一定看着呢。”
林青山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
接下来的几天,青山村表面上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张主任每天打电话通报进展。刘厅长被“请去喝茶”了,但什么都不说。他的家人也开始活动,找关系,托人,想把事情压下去。
第五天晚上,林青山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林青山?”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年轻,带着哭腔。
“我是。您是?”
“我是刘厅长的女儿。”那女孩说,“林书记,求求你,放过我爸吧。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受不了那种折腾。”
林青山沉默了几秒,说:“刘小姐,你父亲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女孩说,“但他是我爸,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那你回去问问他。”林青山说,“问问他,十几年前,青山村的老支书是怎么死的。问问他,那些非法开采的稀土,害了多少人。问问他,这些年收的那些钱,沾了多少血。”
女孩沉默了,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刘厅长主动交代了。
据张主任说,是他女儿去看守所看他,哭着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刘厅长看到女儿哭,心理防线崩溃了,把什么都说了。
他承认,当年赵永康找他帮忙的时候,他收了二十万。后来赵永康出了事,他害怕被牵连,就帮忙把案子压了下去,定性为“意外失踪”。林建国收集的那些证据,也是他让人销毁的。
他还承认,这些年和郑老板合作,帮郑老板拿矿山开采权,收了上百万的好处费。青山村的稀土,他一直惦记着,想等郑老板探明储量后,找大老板来投资开采。那个大老板,是外省的一个矿业巨头,姓董,据说有很深的背景。
“姓董的?”张主任在电话里说,“这个人我们查过,是个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但这次证据确凿,他也跑不掉。”
林青山问:“那刘厅长会怎么判?”
“至少十年。”张主任说,“他涉及的问题太多,不止这一个案子。省纪委已经立案了,后面会走司法程序。”
挂了电话,林青山长长地出了口气。
十年的谜,终于解了。
但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那些失去的岁月,那些受过的苦,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不是判几个人就能弥补的。
他一个人走到后山,来到父亲的坟前。
坟头的草已经枯了,但周围种的小树长高了不少。山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父亲在说话。
“爸,害你的人,都抓了。”林青山轻声说,“刘厅长,赵永康,李振邦,都跑不掉了。您安息吧。”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下山。
回到村委会,叶红梅正等他吃饭。看到他眼睛有些红,什么都没问,只是盛了碗汤递给他。
“喝点汤,暖暖身子。”
林青山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鸡汤,叶红梅炖了一下午。
“红梅。”他突然说。
“嗯?”
“谢谢你。”
叶红梅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林青山说,“这一年多,要不是你,我撑不到今天。”
叶红梅握住他的手:“我陪你,不是因为谢,是因为我愿意。”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青山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