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强被抓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青山村乃至整个县城激起了层层涟漪。
县公安局当天就发布了通报,措辞严厉:“长青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技术总监王志强(曾用名孙志强)涉嫌非法勘探、盗采国家矿产资源,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周晓阳的直播间瞬间涌进十几万人,评论区刷屏:
“果然是个黑心公司!打着生态的旗号干着破坏的勾当!”
“严惩不贷!保护绿水青山!”
“青山村加油!林书记威武!”
但也有人质疑:“抓个技术总监有什么用?老板呢?保护伞呢?”
这些问题,也正是林青山在思考的。
王志强被抓后的第三天,陈经理主动找到林青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林书记,我真不知道王志强背地里干这些事。”他一进门就急着解释,“公司派他来是负责技术,谁知道他……唉,都是他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
“个人行为?”林青山看着他,“那些设备、资金、人力,都是他个人的?陈经理,这话你自己信吗?”
陈经理额头冒汗:“林书记,公司是真心想跟青山村合作的。王志强的事,我们一定配合调查,该赔的赔,该罚的罚。您看,投资合同刚签,第一期款也打了,咱们的合作还能继续吧?”
“合作能不能继续,要看贵公司的诚意。”林青山说,“王志强的事,到底是谁指使的?赵永康知道吗?”
“这……”陈经理眼神躲闪,“赵总日理万机,这种具体事务,可能不太清楚。”
“那好,请赵总亲自来一趟。”林青山打断他,“我要当面问清楚。如果真是王志强个人行为,公司不知情,那合作可以继续。但如果公司高层牵涉其中,那对不起,青山村不跟这样的企业合作。”
陈经理脸色发白:“林书记,赵总他很忙,可能没时间。”
“那就等他有时间。”林青山站起身,“陈经理,请回吧。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工作站建设暂停,所有进山活动停止。这是村里的决定。”
送走失魂落魄的陈经理,叶红梅从里间走出来:“他会去找赵永康吗?”
“一定会。”林青山说,“王志强被抓,他们的非法开采暴露,赵永康必须出面收拾残局。我就是要逼他出来,在阳光下跟他较量。”
“可是……”叶红梅担忧地说,“赵永康这种人,不会轻易就范的。他可能会用更阴险的手段。”
“我知道。”林青山点头,“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王队长的电话:“王队,王志强交代了吗?”
“嘴很硬,只承认非法勘探,不承认盗采,更不承认跟赵永康有关。”王队长的声音传来,“不过我们从他的电脑和手机里恢复了一些数据,有他和赵永康的通讯记录,还有资金往来。虽然还不能直接证明赵永康指使,但至少能证明他知道这件事。”
“够立案吗?”
“立案可以,但要想抓人,证据还不够充分。”王队长说,“赵永康很狡猾,所有指令都是口头传达,不留文字。资金也是通过多个空壳公司流转,很难追查。”
林青山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你们那边要小心。”王队长严肃地说,“我们抓了王志强,等于断了赵永康一条胳膊。他可能会报复,也可能毁灭证据。我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你们,但你们自己也要提高警惕。”
“明白,谢谢王队。”
挂断电话,林青山陷入沉思。赵永康比想象的更难对付,不愧是经营了十几年的老狐狸。
当天下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僵局。
来人是县里的刘副县长,主管农林和环保。他带着两个秘书,直接来到村委会。
“林青山同志,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来看你。”刘副县长五十多岁,笑容亲切,“你们青山村最近在生态修复方面做得很好,县里准备把你们作为典型,在全县推广。”
“刘县长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林青山谨慎地应对。
“该做的事,能做好也不容易。”刘副县长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你们跟长青生物的合作出了点问题?王志强被抓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的。”林青山说,“王志强涉嫌非法采矿,已经被公安局拘留。”
“哎呀,这真是……”刘副县长叹了口气,“长青生物是省里的重点企业,赵永康还是政协委员。这件事,影响很不好啊。”
林青山听出了弦外之音:“刘县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要顾全大局。”刘副县长语重心长,“王志强是个人行为,该处理就处理。但长青生物的投资,对青山村、对我们县都很重要。八百万啊,能解决多少就业,拉动多少经济?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错误,就否定整个合作。”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刘副县长打断他,“你放心,县里会监督,确保他们合规经营。这样,我做个中间人,把赵永康请来,你们当面谈,把误会解开。合作还是要继续的,你说是不是?”
林青山心里冷笑。这位刘副县长,恐怕不是来做中间人,而是来做说客的。
但他不能直接拒绝,毕竟对方是领导。
“刘县长说得对。”林青山说,“那就麻烦您安排,我也想跟赵总当面谈谈。”
“好,我这就联系。”刘副县长很高兴,“青山同志,你是个明白人。放心,县里会支持你们的工作。”
送走刘副县长,叶红梅从隔壁房间出来,她刚才一直在录音。
“这个刘副县长,跟赵永康什么关系?”她问。
“不清楚,但肯定不一般。”林青山说,“他能亲自来当说客,说明赵永康的能量很大。红梅,把录音保存好,这是证据。”
“你真的要跟赵永康见面?”
“见。”林青山眼神坚定,“不但要见,还要在见面时,拿到他的把柄。”
“怎么拿?”
林青山想了想:“他不是要谈合作吗?那就谈。但我们要提出条件,让他无法拒绝,却又会暴露真实意图的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要求长青生物公开所有在青山岭的勘探数据;第二,要求他们提供完整的环保方案,并由第三方机构评估;第三,如果发现任何违规行为,不仅要终止合作,还要赔偿生态损失,金额以投资款的十倍计算。”
叶红梅明白了:“这些条件看起来很合理,但赵永康不可能答应。如果他答应了,就等于承认了之前的非法活动;如果不答应,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对。”林青山说,“而且,我会要求把这一切都写进补充协议,请刘副县长做见证人。到时候,所有人的反应,都会成为证据。”
两天后,在刘副县长的安排下,赵永康来到了青山村。
跟照片上相比,他本人更显精明。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的西装,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下车时,身后跟着两个助理,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据说是公司的法律顾问。
刘副县长亲自陪同,一行人直接进了村委会会议室。
“林书记,久仰久仰。”赵永康主动伸出手,笑容满面,“早就听说青山村有个能干的年轻书记,今天终于见到了。”
“赵总客气。”林青山跟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有力。
众人落座。刘副县长先开口:“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消除误会,推进合作。青山村的发展需要投资,长青生物也需要好的项目,这是双赢的事。”
“刘县长说得对。”赵永康接过话头,“王志强的事,我很痛心。这个人是我从技术岗位提拔上来的,没想到他利欲熏心,背着我干出这种事。我已经在公司内部发了通报,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林书记,我代表公司,向青山村道歉。”
话说得很漂亮,但把责任全推给了王志强。
林青山不动声色:“赵总能来,说明有诚意。既然要合作,那我们就把话说清楚。王志强的事,到底是他个人行为,还是公司行为?”
赵永康脸色不变:“当然是个人行为。公司有严格的管理制度,绝不允许非法活动。但他利用职务之便,瞒着公司做了这些事,我们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那好。”林青山拿出准备好的补充协议草案,“既然赵总说是个人行为,那为了确保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我提议签订这份补充协议。”
他把草案推过去。赵永康接过,戴起眼镜仔细看。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刘副县长也凑过去看,看完后皱起眉头:“青山同志,这些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
“刘县长,这不是苛刻,是保障。”林青山说,“公开数据,是为了让村民放心;第三方评估,是为了确保环保方案科学有效;十倍赔偿,是为了形成震慑。如果长青生物真的想合法经营,这些条件应该不难接受。”
赵永康放下草案,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许久,赵永康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青山:“林书记,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做生意讲究互信,你这些条件,摆明了是不信任我们公司。”
“信任是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林青山毫不退让,“王志强的事刚刚发生,村民有疑虑,很正常。赵总如果真心合作,就应该用实际行动打消大家的疑虑。”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合作只能终止。”林青山说,“青山村的发展,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没有可靠的保障,我们不敢冒险。”
刘副县长赶紧打圆场:“别急别急,有话好商量。赵总,你看这样行不行:公开数据可以,但涉及商业机密的部分,能不能保密?第三方评估也可以做,但评估机构由县里指定,保证公平。至于十倍赔偿,这个是不是太高了?按法律规定赔偿就行。”
赵永康沉默片刻,突然笑了:“刘县长说得对,可以商量。林书记,你看这样:数据可以公开,但技术参数部分保留;评估机构我们可以共同选定;赔偿就按法律规定来。这样总行了吧?”
林青山知道,这是赵永康的底线了。如果再坚持,对方可能会翻脸。
但他本来也没指望对方全盘接受。今天的真正目的,是观察赵永康的反应,收集证据。
“既然赵总这么说了,那我们可以继续谈。”林青山松了口,“不过具体条款,还得仔细斟酌。”
“那是自然。”赵永康重新露出笑容,“我会让法务团队留下来,跟你们详细对接。”
会议结束后,赵永康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提出想去后山看看:“听说青山岭风景很美,我一直想亲眼看看。”
林青山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山路不好走,赵总要小心。”
“没事,我经常爬山。”
一行人往后山走。赵永康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问问题,看起来很感兴趣。但林青山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在扫视地形,特别是那些可能藏有矿脉的区域。
走到半山腰,赵永康突然停下,指着一处山崖:“那里就是龙潭?”
“是的。”林青山说,“不过那里路断了,过不去。”
“可惜了。”赵永康感叹,“这么美的地方,应该好好保护。林书记,你放心,我们公司一定会把环保放在第一位。”
他说得很真诚,但林青山一个字都不信。
下山时,赵永康突然靠近林青山,压低声音:“林书记,我听说你父亲当年也是村干部?”
来了。
林青山心里冷笑,面上平静:“是的。”
“他是个好人,可惜了。”赵永康说,“我当年跟他见过几次,很有远见的一个人。如果他能看到今天的青山村,一定很欣慰。”
“赵总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面。”赵永康说,“那时候我在省厅工作,下来调研。你父亲对生态保护很有想法,我们聊得很投机。后来听说他出事了,我也很遗憾。”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真的是在怀念故人。但林青山知道,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谢谢赵总还记得我父亲。”林青山说,“他要是知道有人还在打青山岭的主意,一定不会答应。”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电流闪过。
赵永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送走赵永康和刘副县长,林青山回到会议室。叶红梅和周晓阳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
“他很警惕,但也很自信。”林青山说,“自信到以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你们刚才在山上说什么了?”叶红梅问。
林青山把对话复述了一遍。叶红梅听完,皱起眉头:“他提到你父亲,是在暗示他知道当年的事,也是在威胁你。”
“我知道。”林青山说,“但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如果十年前的事跟他无关,他根本没必要提。”
周晓阳拿出手机:“青山哥,你看这个。”
手机上是一条新闻推送:“长青生物董事长赵永康接受采访,称将加大对青山村的投资力度,打造‘生态振兴示范区’。”
新闻里,赵永康侃侃而谈,从生态理念讲到社会责任,说得天花乱坠。评论区一片叫好,都说他是“有担当的企业家”。
“他这是先发制人。”叶红梅说,“通过舆论给自己塑造正面形象,就算以后出事,也有人替他说话。”
“不止。”林青山说,“他这是在施压。告诉所有人,长青生物要在青山村大投资,谁要是阻碍,就是阻碍发展。”
正说着,林青山的手机响了,是王队长打来的。
“林书记,有个情况要告诉你。”王队长的声音很严肃,“我们审讯王志强时,他透露了一个信息:赵永康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所有跟他有利益往来的人,包括一些领导干部。”
林青山心头一震:“名单?”
“对。王志强说,赵永康很谨慎,所有重要关系都记在一个加密的U盘里,随身携带。他说那是他的‘护身符’,万一出事,可以自保,也可以拉人垫背。”
“这个U盘在哪里?”
“王志强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他说,赵永康有一个习惯:每周五晚上会去省城的私人会所,那里有他的专属保险柜。”
林青山迅速思考:“王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份名单真的存在,那可能是扳倒赵永康的关键。”王队长说,“但我们也面临两个问题:第一,怎么拿到U盘;第二,就算拿到了,能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
“因为名单上的人,可能包括一些重要人物。如果曝光,会引发地震。”王队长说,“所以上级很谨慎,要求我们秘密调查,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举妄动。”
林青山明白了。这不仅是法律问题,更是政治问题。
“王队,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继续施压。”王队长说,“赵永康现在处于守势,但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想办法销毁证据,或者威胁证人。你们要盯紧他,同时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明白。”
挂断电话,林青山把情况告诉了叶红梅和周晓阳。
“U盘……”周晓阳眼睛发亮,“如果能拿到,不就一锅端了?”
“没那么简单。”叶红梅摇头,“那种东西,赵永康肯定藏得很严实。而且就算拿到了,怎么用也是个问题。”
林青山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群山。
父亲当年收集证据,准备举报,最后却神秘失踪。十年后,他们找到了笔记本,抓到了王志强,但赵永康依然逍遥法外。
现在,又多了一份神秘的“名单”。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赵永康背后,有一张庞大的网。要撕破这张网,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智慧和时机。
“晓阳,你继续盯着舆论,特别是关于长青生物的报道。”林青山说,“红梅,你准备补充协议的细节,既然要谈,就认真谈,拖住他们。”
“那你呢?”
“我要去一趟省城。”林青山说,“有些事,得亲自去查。”
“太危险了!”叶红梅拉住他,“赵永康在省城势力更大,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林青山说,“王队长会安排人接应。而且,有些线索,只有我能找到。”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若我发生不测,证据在可信之人手中。”
那个可信之人,会不会在省城?
十年前父亲托付证据的人,十年后匿名发邮件提醒他们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那个人手里,可能不仅有证据,还有更多秘密。
他必须找到那个人。
夜幕降临,青山村又迎来了一个夜晚。
但这一次,林青山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反击,必须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