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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里的修复工作组在青山村驻扎了一个月后，第一批阶段性成果出来了。
龙潭的pH值稳定在6.5-7.0之间，达到地表水三类标准。重金属浓度下降了85%，虽然还略高于安全标准，但至少不再对下游造成威胁。中和沉淀池每天能处理五吨废水，沉淀下来的污泥被封装运走，送到专业的危废处理厂。
后山的滑坡体全部加固完成，种下的十万棵树苗成活率达到92%，比预期高了七个百分点。叶红梅根据阿娣奶奶《草木辑录》的记载，在修复区混种了刺槐、马尾松和本地灌木，既能固土，又能形成多层次生态系统。
周晓阳的直播间粉丝突破了二百万，每天都有网友催更，想看看青山村的变化。他干脆开了个系列专栏，叫《青山日记》，记录修复的点点滴滴。
看起来一切顺利。
但林青山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天上午，生态修复委员会开会。除了林青山、叶红梅、周晓阳、赵建国、阿娣奶奶、赵启明这几个固定成员，还有省工作组的王工程师——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技术专家。
“王工，您先说。”林青山主持会议。
王工程师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数据图：“第一个问题，资金。省里拨的两百万专项款，加上长青生物那三百万，一共五百万。现在用掉了三百二十万，主要用于设备采购、材料费和人工费。按目前的进度，剩下的钱撑不到三个月。”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第二个问题，技术。”王工程师继续说，“龙潭的污染是控制住了，但要彻底治理，需要更高级的技术。比如，深层土壤修复、地下水净化，这些都需要专业设备和药剂，成本很高。”
“第三个问题，可持续性。”王工程师看着大家，“生态修复不是一锤子买卖。树苗种下去，要管护三到五年才能成林。水质监测要长期进行。这些都需要持续投入的人力物力。工作组不可能永远驻在这里，最终要靠村里自己。”
问题很现实，也很尖锐。
赵建国抽着旱烟，眉头紧锁：“钱的事，能不能再向上面申请？”
“可以申请，但需要时间。”王工程师说，“而且省里类似的项目很多，不可能一直倾斜给我们。”
叶红梅开口：“技术方面，我联系了母校的教授，他们愿意提供技术支持，但设备和药剂确实需要钱。我算了一下，要完成龙潭的彻底治理，至少还需要两百万。”
周晓阳挠头：“要不……我再搞次募捐？直播间粉丝多，说不定能凑点。”
“募捐可以解燃眉之急，但不是长久之计。”林青山说，“我们要有自己的造血能力。修复要搞，产业也要搞。用产业养修复，才能可持续。”
“产业？”赵启明眼睛一亮，“青山哥，你是说咱们之前规划的生态农业和旅游？”
“对。”林青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有个想法，叫‘三步走’。第一步，生态修复，这个我们在做。第二步，生态农业，利用修复好的土地，搞有机种植。第三步，生态旅游，等环境好了，产业成了，吸引游客。”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三角形：“这三个环节是循环的：修复改善环境，环境支撑农业，农业和旅游带来收入，收入反哺修复。形成一个闭环。”
王工程师点头：“这个思路对。但问题是，从修复到产出，需要时间。有机农业至少一年才能见效，旅游更需要基础建设。这期间的资金缺口怎么补？”
“所以我们要分阶段，同时推进。”林青山说，“修复不能停，农业现在就开始试点，旅游先做规划。钱的问题，我想到几个办法。”
他列出来：“第一，申请省里的乡村振兴项目，这个有专项资金。第二，找企业合作，不是长青生物那种，是有社会责任感的正规企业。第三，村民入股，成立合作社，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阿娣奶奶突然开口：“我那个植物染，能不能算个产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奶奶，您仔细说说。”叶红梅鼓励道。
阿娣奶奶从篮子里拿出一块布，靛蓝色的底，上面有白色的花纹，很漂亮。“这是用咱们山里的蓝草染的，纯天然，不掉色。以前是自家用，现在城里人喜欢这个，叫‘非遗’‘手工’。红梅说，这个环保，还能卖钱。”
叶红梅接过布，仔细看：“确实漂亮。阿娣奶奶，您能教别人吗？”
“能是能，但年轻人不爱学，嫌麻烦。”阿娣奶奶叹气，“要是能挣钱，就有人学了。”
林青山眼睛亮了：“这是个好路子！手工植物染，既是非遗传承，又是绿色产业。投资小，见效快，还能带动妇女就业。我们可以注册品牌，通过晓阳的直播间销售。”
周晓阳立刻接话：“这个我熟！包装、宣传、物流，我都能搞定。直播间粉丝里有很多喜欢手工艺的，肯定有市场。”
气氛活跃起来。
赵建国磕了磕烟斗：“种地的事，我懂。后山有些坡地，污染轻，可以种茶。咱们这的野茶，味道好，就是没人规模种。要是能搞有机认证，价钱能翻几倍。”
“茶好！”王工程师说，“茶叶根系发达，能固土保水，本身就是生态作物。而且茶园本身也是景观，能融入旅游。”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思路越来越开阔。
最后确定了几件事：第一，林青山和叶红梅去省城，跑项目和找合作企业；第二，周晓阳负责植物染的品牌设计和推广；第三，赵建国和赵启明组织村民，开辟试点茶园；第四，阿娣奶奶开培训班，教妇女植物染技术。
散会后，林青山和叶红梅留下来细化方案。
“去省城，你有人选吗？”叶红梅问。
林青山想了想：“李明记者肯定能帮忙牵线。还有郑国栋郑老、陈卫国陈老，他们在省城有些人脉。另外，我联系了一个战友，现在在做有机农产品，可能感兴趣。”
“你战友？”
“对，叫张伟，比我早两年退伍，在省城开了家生态农业公司，做得不错。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可以聊聊。”
叶红梅笑了：“你这是把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
“没办法。”林青山也笑，“为了青山村，脸皮厚点就厚点吧。”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吵闹声。
出去一看，是几个村民围在村委会门口，情绪激动。带头的是老孙头，村里有名的倔脾气。
“林书记，你得给我们个说法！”老孙头嗓门大，“后山那块地，我家祖祖辈辈都在那种菜。你们现在说要修复，不让我种了，我一家老小吃什么？”
林青山认识老孙头。他家就在后山脚下，有三分自留地，确实种了很多年。但检测显示，那块地重金属超标，种出来的菜不安全。
“孙叔，您别急。”林青山上前，“那块地污染了，种出来的菜对人身体不好。我们不是不让您种，是建议您换块地，或者改种别的。”
“换地？哪还有地？”老孙头瞪眼，“全村就那儿块地肥。再说了，我种了一辈子菜，吃了也没见死！你们那些仪器，谁知道准不准？”
叶红梅赶紧解释：“孙叔，仪器很准的。重金属超标，短期可能没事，但会在身体里积累，时间长了对肝、肾都有损害。尤其是孩子，影响更大。”
“那我家的菜怎么办？都长出来了！”老孙头的儿子小孙抱着几棵白菜，叶子发黄，长得也不好。
林青山看了看菜：“这样，孙叔，您这些菜，我们按市场价两倍收购，但不能吃，我们处理掉。另外，村里正在规划生态农业，您要是有兴趣，可以加入合作社，我们提供技术、种苗、销路，您出地和人工，收入比种菜高。”
“合作社？能挣钱吗？”老孙头将信将疑。
“第一年我们保底收购，不让大家亏钱。”林青山说，“等品牌做起来，收入肯定比种菜高。孙叔，您信我一次。”
老孙头犹豫了。他其实知道林青山是为村里好，但农民最怕折腾，怕赔钱。
这时，赵建国过来了：“老孙头，你还记得我家的果园不？前年红梅帮我改种有机苹果，去年一斤卖十五块，是普通苹果的三倍。你要不信，去我家看看。”
老孙头知道赵建国的果园，确实挣钱了。他想了想：“行，我信你们一次。但要是赔了?”
“赔了算我的。”林青山说。
“那不能。”老孙头摆手，“要赔一起赔，要赚一起赚。我加入合作社。”
一场风波化解了。
但林青山知道，这只是开始。村民的思想转变需要时间，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效益。而在那之前，会有无数个老孙头站出来质疑。
晚上，林青山和叶红梅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去省城。
周晓阳过来送行，还带了设备：“青山哥，红梅姐，我给你们准备了便携摄像机。去省城见人谈事，都录下来，我剪辑成专题片，直播间播。让网友看看咱们青山村多努力，说不定能吸引到投资。”
林青山拍拍他的肩：“晓阳，你现在越来越专业了。”
“那必须的。”周晓阳得意，“我现在不仅是主播，还是青山村的宣传部长。”
三人正说笑，赵启明急匆匆跑进来：“青山哥，不好了！”
“怎么了？”
“后山着火了！”
林青山心里一紧：“具体位置？”
“就咱们种树的那片坡地！火不大，但风一吹就麻烦了！”
“走！”
几个人拿起工具就往山上跑。到现场时，火已经烧了一小片，大概半亩地。几个村民正在扑救，但工具简陋，效果不好。
林青山观察火势，是地表火，烧的是枯草和灌木，还没烧到树苗。但风确实大，火借风势，蔓延很快。
“分两组！”他指挥，“启明，你带人去下风口挖隔离带！红梅，你组织人从上风口灭火！晓阳，打电话给乡里消防队，请求支援！”
他自己抄起一把铁锹，冲进火场，用土压火。烟很大，呛得人咳嗽，但他顾不上。
叶红梅带着妇女们用树枝拍打，赵启明带人拼命挖隔离带。好在火场不大，半个小时后，火势被控制住了。乡里消防队赶到时，明火已经基本扑灭。
清点损失：烧毁了大概两百棵树苗，还有一些灌木。幸好发现得早，没酿成大祸。
但问题来了：火是怎么起的？
现场勘查，没有发现明显的火源。这个季节，天干物燥，有可能是自燃，但可能性很小。更可能是人为。
王工程师检查了烧过的区域，在一个土坑里发现了烟头，不是本地常见的牌子，是省城才有的高档烟。
“有人故意放火。”王工程师脸色难看。
林青山捏着那个烟头，心里发寒。赵永康虽然被抓了，但他的人可能还在活动。或者，有新的势力盯上了青山村。
“今晚开始，安排人巡山。”林青山对赵启明说，“特别是晚上，不能大意。”
“明白。”
回去的路上，叶红梅轻声说：“青山，你说会不会是赵永康的余党？”
“有可能。”林青山说，“但也不一定。青山岭有稀土的消息，可能已经传出去了。赵永康倒了，会有别人想来分一杯羹。”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青山眼神坚定，“但这次，我们不会像十年前那样被动了。我们有法律，有证据，有支持我们的村民和网友。”
他看向远处的山林，夜色中，那片火烧过的痕迹像一道伤疤。
但伤疤会愈合，就像这片土地一样。
第二天一早，林青山和叶红梅坐上了去省城的客车。
车上，叶红梅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风景。林青山则闭目养神，脑子里盘算着省城之行的每个细节。
突然，叶红梅轻声说：“青山，你怕吗？”
林青山睁开眼：“怕什么？”
“怕失败。”叶红梅说，“修复要钱，产业要时间，村民要耐心。还有人在暗处使坏。这条路，太难走了。”
林青山握住她的手：“怕。但我更怕对不起我爸，对不起这片土地。红梅，你还记得我父亲笔记本里最后一句话吗？”
“记得。‘绿水青山，终不负人’。”
“对。”林青山说，“只要我们不负这片土地，这片土地终将不负我们。再难，也要走下去。”
客车驶入高速公路，向着省城疾驰。
前方有未知的挑战，也有可能的机遇。
但他们准备好了。
为了青山村，为了那片正在愈合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