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省城比青山村所在的县城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林青山和叶红梅按照计划，先去找了李明记者。李明的报社在一栋二十层的大楼里，人来人往，节奏很快。
“林书记，叶博士，欢迎欢迎。”李明在自己的办公室接待他们，“你们的事迹我都报道了，反响很好。现在需要什么帮助？”
林青山把青山村的情况和需求说了一遍：资金缺口、技术瓶颈、产业规划。
李明听完，思索片刻：“资金方面，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几家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技术方面，省农大和环科院都有熟人。产业规划，我认识一个旅游策划专家，可以介绍给你们。”
“太感谢了。”叶红梅说。
“不过……”李明话锋一转，“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现在讲‘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企业很多，但真正愿意投入、不图短期回报的，很少。很多企业是冲着政策补贴或者公关效应来的。”
“我们明白。”林青山说，“所以我们想找真正志同道合的合作者。”
“好，我帮你们约几个。”李明拿出笔记本，“今天下午先见一个，做有机农业的，叫‘绿源生态’。老板姓张，是退伍军人，跟你一样。”
林青山眼睛一亮：“张伟？”
“你认识？”
“是我战友。”林青山笑了，“我正要找他。”
下午两点，“绿源生态”公司的会议室。
张伟比林青山大两岁，身材魁梧，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他见到林青山，上来就是一个拥抱。
“青山！你小子，退伍后就没信儿了！听说你回村当书记了，干得不错啊！”
“伟哥，你才厉害，公司做得这么大。”
两人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张伟看了林青山带来的资料和视频，很感兴趣：“你们青山村的条件，确实适合搞有机农业。土壤污染治理好了，就是天然的优势，没有历史农药残留。但问题也很明显：交通不便，规模小，品牌没知名度。”
“所以我们想找合作。”林青山说，“你们有技术、有渠道、有品牌。我们有地、有人、有环境。可以合作建基地，你们提供标准和技术指导，我们负责种植，产品用你们的品牌销售。”
张伟想了想：“这个模式可行。但前期投入不小：要建基础设施，要培训农民，要做有机认证。这些钱谁出？”
“我们申请了一部分项目资金，但不够。”林青山实话实说，“所以想请你们投资一部分，算入股。另外，我们也在发展其他产业，比如手工植物染、生态旅游，可以打包合作。”
叶红梅补充：“张总，我们测算过，如果茶园和菜园做起来，三年可以回本。而且，青山村的生态修复本身就是个品牌故事，可以提升产品的附加值。”
张伟笑了：“叶博士说得对。现在消费者不仅买产品，还买故事。‘来自修复后的青山村’，这个卖点不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青山，你知道吗？我做有机农业，最开始是因为在部队时，看过一篇报道，说农村污染严重，农民自己都不吃自己种的菜。我就想，能不能改变这个状况。”
他转回身：“所以你的提议，我原则上同意。但具体细节要敲定：股份怎么分，标准怎么定，风险怎么担。这样，我派个团队去你们村实地考察，做详细方案。如果可行，我们签协议。”
“太好了！”林青山激动地握住张伟的手。
接下来几天，李明又帮他们联系了几家企业。
一家是做生态旅游的“山水之间”公司，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姓陈，很有气质。她对青山村的自然风光和非遗文化很感兴趣，但同样提出了现实问题：基础设施太差，接待能力有限。
“从县城到你们村的路，要修。民宿要改造，厕所要建，导游要培训。这些都要钱和时间。”陈总说，“我可以投资，但不能盲目。你们需要先做一个完整的旅游规划，包括线路设计、景点打造、服务标准。”
叶红梅点头：“我们已经在做了。省工作组的王工程师帮我们联系了规划院，正在做方案。”
“那好，方案出来我们再谈。”
还有一家是环保科技公司，专门做土壤和水体修复。技术很强，但价格也很高。林青山算了一下，如果把龙潭彻底治理交给他们，至少需要三百万，远超预算。
“能不能分段实施？”林青山问，“我们先治理核心区域，其他的慢慢来。”
对方同意，但要求签长期协议，保证后续项目也给他们做。
一圈谈下来，有收获，也有压力。
晚上，林青山和叶红梅住在李明帮忙订的快捷酒店。两人在房间里整理资料，盘点进展。
“绿源生态基本敲定，就差细节。”林青山在本子上划勾，“山水之间有意向，但要看规划。环保科技公司太贵，但技术确实好，可以作为备选。”
叶红梅补充：“我这边联系了母校的教授，他们愿意派研究生来实习，做技术指导，费用不高。另外，省农科院有个新品种茶树项目，可以合作试种。”
“好。”林青山合上本子，“明天去见郑老和陈老，把省里项目的事落实一下。”
郑国栋和陈卫国住在一个老干部小区，两人是邻居。听说林青山来了，都很高兴，约在家里见面。
郑国栋的家还是那么简朴，但多了些生机，阳台上种满了花草。陈卫国则添了几幅新字画，说是退休后练的。
“青山，红梅，坐。”郑国栋泡了茶，“你们村的事，我们都关注着。赵永康的案子，已经移送法院了，很快会开庭。那份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处理了，该退赃的退赃，该处分的处分。”
“谢谢郑老、陈老关心。”林青山说，“我们现在重点是生态修复和产业发展。这次来，是想请二老帮忙，落实省里的乡村振兴项目。”
陈卫国拿出一个文件夹：“我早就准备好了。省里今年有‘生态振兴示范村’项目，每个村扶持资金三百万，连续三年。我帮你们报了名，初选通过了，下周答辩。这是材料，你们准备一下。”
三百万！还是连续三年！
林青山和叶红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惊喜。
“不过竞争很激烈。”郑国栋提醒，“全省报了一百多个村，只选二十个。答辩很关键，要讲清楚你们的优势、规划和可持续性。”
“我们一定好好准备。”
从郑老家出来，林青山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有了这三百万（如果能拿到），很多问题就能缓解了。
但回到酒店，一个坏消息等着他们。
周晓阳打来电话，语气焦急：“青山哥，红梅姐，出事了！村里有人传谣言，说你们去省城是去找新老板卖山，还说合作社是骗人的，要把地收走租给外地人！”
“谁传的？”林青山心里一沉。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老孙头又动摇了，好几个原本答应入社的村民都在观望。赵叔和阿娣奶奶在做工作，但效果不大。”
叶红梅担忧地说：“肯定是有人故意捣乱。会不会和放火的是同一伙人？”
“很有可能。”林青山冷静下来，“晓阳，你这样：第一，把我们每天在省城做了什么，见了谁，谈了什么，都拍下来，发到直播间。第二，组织已经入社的村民，去参观赵叔的果园，让他们亲眼看到效益。第三，告诉赵叔，开个村民大会，我们视频连线，当面解释。”
“好！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叶红梅皱眉：“青山，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一趟？”
“答辩在下周，不能耽误。”林青山说，“但谣言必须尽快澄清。这样，你留在省城准备答辩，我回去一趟，处理完马上回来。”
“你一个人行吗？”
“行。村里有赵叔、晓阳、启明，还有那么多支持我们的村民。不怕。”
林青山买了当晚的夜班车票，匆匆赶回青山村。
到村里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没有休息，直接去了赵建国家。
赵建国也没睡，在院子里抽烟，一脸愁容。
“青山，你回来了。”赵建国站起身，“情况不妙。谣言传得太快，我怀疑有人组织。”
“查到源头了吗？”
“还没有。但有人说，前几天村里来了几个陌生人，在茶馆喝茶，聊的就是这些。”赵建国说，“我去茶馆问了，老板说那几个人口音不像本地的，开着一辆省城牌照的车。”
省城牌照，林青山心里有数了。
“赵叔，明天开村民大会。把所有村民都请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好。”
第二天上午，村委会院子里挤满了人。林青山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信任，有的怀疑，有的观望。
“乡亲们，我知道最近有些传言。”他开门见山，“说我和叶博士去省城，是要把山卖了，要把地租给外地人。我今天给大家交个底：我们去省城，是去给大家找钱、找技术、找销路！”
他从包里拿出资料和照片：“这是我们去见的第一个企业，‘绿源生态’，做有机农业的。老板是我战友，退伍军人，信得过。他们愿意跟我们合作，建茶园和菜园，提供技术、种苗、品牌，包销售。我们出地、出人，收入按股份分。”
他把照片传下去，是和张伟的合影，还有绿源生态的基地照片。
“这是第二家，‘山水之间’，做生态旅游的。他们看中了咱们村的自然风光和阿娣奶奶的手艺，愿意投资改造民宿、培训导游。以后咱们村不仅能种地，还能搞旅游，多一份收入。”
“这是第三家，省农科院的教授，答应帮我们试种新品种茶树，免费指导。”
他一项一项说，照片一张一张传。
村民们的表情渐渐变了。从怀疑到好奇，从好奇到兴奋。
老孙头站起来：“青山，你说的这些，真能成？别像长青生物那样，光说不练。”
“孙叔，我问您，赵叔的果园挣钱了吗？”林青山反问。
“挣了。”
“阿娣奶奶的植物染，有人买吗？”
“有。”
“那您为什么不信？”林青山说，“合作社的模式，就是把这些成功的路子扩大，让更多人参与，挣更多钱。我在这里保证：第一年，我们保底收购，不让大家亏钱。第二年，按市场价上浮10%收购。第三年，按股份分红。”
他看向所有人：“愿意相信我的，现在就可以报名。不愿意的，不强求。但等合作社挣钱了，再想加入，条件就不一样了。”
人群骚动起来。
赵建国站起来：“我第一个报名！我家的果园、还有后山那五亩地，全入社！”
阿娣奶奶也站起来：“我的手艺，还有我带的几个徒弟，也算一股！”
赵启明举手：“我们生态服务队，算技术股！”
有了带头人，越来越多的人响应。老孙头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算我一个！但我丑话说前头，要是赔了，我可找你！”
林青山笑了：“赔不了。真要赔了，我林青山个人补给大家。”
大会开完，报名入社的村民有六十三户，占了全村的三分之二。剩下的还在观望，但至少谣言破除了。
下午，林青山带着赵启明和几个年轻人，去茶馆找线索。
茶馆老板很配合，说那几个人开了辆黑色越野车，省城牌照，尾号是688。他们在这坐了三个小时，聊的就是卖山、租地的事，声音很大，故意让旁边的人听见。
“他们还问了后山的路怎么走。”老板说，“我给他们指了路，他们开车上去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下午两点左右。”
三天前，正是后山着火那天。
林青山心里有了判断：有人先放火制造恐慌，再散播谣言动摇人心。双管齐下，想让青山村的修复和合作社搞不成。
目的是什么？吓跑村民，让他们放弃青山岭，好趁机接手？
“启明，这几天加强巡逻，特别是晚上。”林青山说，“再发现可疑的人或车，立刻报警，别硬来。”
“明白。”
处理完村里的事，林青山又赶回省城。路上，他给张主任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张主任很重视：“我让县局派人去村里调查。车牌号我记下了，查查是谁的车。林青山，你们要小心，赵永康倒了，但利益链条没断干净。可能有人在垂涎青山岭的资源。”
“我知道。但这次，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
回到省城，已经是答辩前一天。叶红梅把PPT和讲稿都准备好了，两人一起演练到深夜。
答辩在省农业厅的会议室举行。二十个评委，都是各部门的专家和领导。林青山和叶红梅作为青山村的代表，排在第五个上场。
上台前，叶红梅有些紧张：“青山，我的手在抖。”
林青山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们就讲我们正在做的事，讲真实的想法和困难。真诚比技巧更重要。”
轮到他们了。
林青山走上台，打开PPT。第一张照片，是十年前龙潭被污染的样子，墨绿色的水，裸露的岩壁，触目惊心。
“各位领导，专家，这是十年前的青山村龙潭。”他的声音很稳，“因为非法开采，这里成了死亡之水。我的父亲，为了保护这片土地，在这里失踪，十年后我们才找到他的遗体。”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二张照片，是现在的龙潭，水还是浑浊，但有了生机，岸边有了绿意。
“这是我们用一个月时间治理的结果。pH值从2.3升到6.8，重金属浓度下降85%。我们建了中和沉淀池，种了十万棵树苗，成立了生态服务队。”
第三张照片，是村民大会，老孙头举手报名。
“但我们遇到了所有乡村都会遇到的问题：缺钱、缺技术、缺可持续的产业。所以我们提出了‘三步走’：生态修复、生态农业、生态旅游。我们成立了合作社，六十三户村民入股，用自己的土地和劳动，赌一个未来。”
他继续讲，讲规划，讲合作，讲困难，也讲希望。
叶红梅补充技术细节，讲土壤修复方案，讲新品种试种，讲手工植物染的品牌设计。
十五分钟的陈述，没人打断。
讲完，评委提问。
一个戴眼镜的专家问：“你们的合作社模式，如何保证公平？如何防止大户侵占小户利益？”
林青山回答：“我们制定了详细的章程，设立监督委员会，所有决策公开透明。股份按土地、劳力、技术折算，定期审计，分红公示。”
另一个领导问：“如果项目资金不到位，或者产业失败，你们怎么办？”
叶红梅回答：“我们有备选方案。申请了多个项目，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产业方面，我们选择的是投资小、见效快的手工植物染和茶园作为起点，降低风险。同时，我们建立了风险基金，从盈利中提取一部分作为保障。”
问题一个接一个，两人对答如流。
答辩结束，评委们互相讨论。林青山和叶红梅在门外等结果，手心都是汗。
半个小时后，工作人员出来通知：“青山村，入选了。”
三百万扶持资金，连续三年！
两人激动地握紧手，但努力保持平静。
回去的路上，叶红梅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青山，我们做到了。”
“嗯，做到了。”林青山眼圈也红了，“但这只是开始。”
是的，只是开始。
有了资金，有了合作，有了规划。
但修复的路还长，产业的路更难。
而暗处的对手，还在虎视眈眈。
但这一次，他们有了更多的武器：政策、资金、技术，还有团结起来的村民。
客车驶出省城，向着青山村的方向。
那里有等待他们的乡亲，有正在愈合的土地，有刚刚燃起的希望。
而他们，要把这希望，变成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