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董的电话之后,林青山好几天没睡踏实。
这天早上,他正在村委会整理材料,外面来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停了半天,才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夹克,像个干部。后面那个年轻些,提着公文包,应该是秘书。
“林青山同志?”干部模样的人伸出手,“我叫郑建国,省农业农村厅的。”
林青山握了握,心里嘀咕。省里来人,一般都会提前打招呼,这位不请自来,什么意思?
“郑厅长,您有什么事?”
“别叫厅长,我就是个调研员。”郑建国笑了笑,“听说你们村搞得不错,顺路来看看。”
顺路?青山村在深山沟里,去哪儿能顺路?
林青山没戳破,把人让进会议室。郑建国坐下,四处打量了一圈,说:“环境不错,收拾得干净。”
“郑厅长,您想看什么?”
“随便转转。”郑建国站起来,“你带路吧。”
林青山陪着他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龙潭,看了茶园,看了染坊,看了民宿。郑建国看得仔细,问得也细,但问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今年茶叶产量多少?民宿入住率多高?合作社分红怎么分?
林青山一一回答。
转到后山的时候,郑建国忽然停下,看着远处的青山岭,说:“林书记,你们这山,真不错。”
“还行。”
“我听人说,这山底下有稀土?”郑建国漫不经心地问。
林青山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是有,但储量不大,开采价值有限。”他说,“省里的专家看过了,结论是没必要开。”
“是吗?”郑建国笑笑,“我怎么听说,储量不小呢?”
“谁说的?”
“就是听说。”郑建国没正面回答,继续往前走。
林青山跟在他后面,心里已经在琢磨。这人来者不善,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姓董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转完一圈,回到村委会。郑建国坐下,喝了口茶,忽然说:“林书记,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省里有个项目,想在浙闽赣交界地区搞一个稀土资源综合开发示范区。”郑建国说,“青山村正好在这个区域内。如果项目落地,你们村的地可能要征用。”
林青山心里一沉:“征用?征用做什么?”
“建稀土提炼厂。”郑建国说,“这是国家项目,利国利民。”
“郑厅长,稀土开采污染环境,这个您比我清楚。”林青山说,“青山村刚刚把生态修复好,不能再走回头路。”
郑建国摆手:“你说的那是老技术。现在的新技术,可以做到零排放、零污染。你放心,不会破坏环境。”
“新技术?谁的技术?”
“一家央企的。”郑建国说,“他们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技术成熟,经验丰富。”
林青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郑厅长,这家央企,跟姓董的有关系吗?”
郑建国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什么姓董的?我不认识。”
“那您总该知道,青山村的稀土,之前有人打过主意。”林青山说,“赵永康进去了,姓董的也进去了,现在又有人来。郑厅长,您觉得我会信吗?”
郑建国笑容淡了:“林书记,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代表省里来谈工作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郑厅长,我不是吵架。”林青山说,“我是实话实说。青山村的地,不征。稀土,不开发。这是全村人的决定,谁来了也改不了。”
郑建国站起来,脸上挂不住了:“林书记,你考虑考虑。这是省里的项目,不是你能挡得住的。”
“那就让省里来找我谈。”林青山也站起来,“郑厅长,您慢走。”
送走郑建国,林青山气得手发抖。
叶红梅从里屋出来,刚才她一直在听。她走过来握住林青山的手:“青山,别气。”
“我不气。”林青山说,“我是觉得寒心。这些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咱们怎么办?”
“先搞清楚这个郑建国到底是谁的人。”林青山说,“他说是省里的,但我不信。”
他给张主任打了电话。张主任听完,说:“郑建国这个人,我知道。他是省厅的调研员,但早就靠边站了。他能来青山村,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谁?”
“具体不清楚。但我听说,他最近跟姓董的有来往。”
林青山心里有数了:“又是姓董的。”
“林书记,你们要做好准备。”张主任说,“姓董的这次不是自己来,是借省里的名义来。如果硬顶,可能会吃亏。”
“那怎么软顶?”
“拖。”张主任说,“征地这种事,程序复杂。你们可以找理由拖,比如村民不同意,比如环评没过,比如规划没批。拖他个一年半载,他自己就烦了。”
林青山点头:“明白了。”
挂了电话,他把村干部和合作社骨干叫来,说了郑建国的事。
老孙头一听就火了:“征什么地!我的茶园刚种好,谁也别想动!”
刘婶也说:“就是!咱们的染坊刚有了起色,凭什么让给他们?”
赵建国抽着旱烟,不紧不慢地说:“青山,这事不能硬来。人家打着省里的旗号,你硬顶,吃亏的是自己。”
“赵叔,您说怎么办?”
“拖。”赵建国说,“征地要村民签字吧?我们不签。要环评吧?我们不同意。要规划吧?我们不批。拖他个三五年,看他能耗多久。”
大家都笑了。
林青山也笑了:“赵叔,您这招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郑建国又来了两次。每次林青山都客客气气,但就是不给准话。村民不同意,环评没过,规划没批,一套一套的。
郑建国急了:“林书记,你这是故意拖延!”
“郑厅长,不是拖延,是程序。”林青山说,“征地是大事,不能草率。您放心,等程序走完了,我们一定配合。”
郑建国气得脸都绿了,但拿他没办法。
第四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个人,姓董的。
林青山看着姓董的,心里冷笑。这人果然忍不住了。
“林书记,好久不见。”姓董的笑得很假,“听说你最近挺忙?”
“董老板,你不是进去了吗?怎么出来了?”
姓董的脸色一沉:“我是清白的,当然要出来。”
“清白?”林青山笑了,“你雇人偷龙潭草的事,还没完呢。”
“那是别人干的,跟我没关系。”姓董的说,“林书记,我今天来,是谈正事的。郑厅长跟你说了吧?省里的项目。”
“说了。”
“那你怎么考虑的?”
“不考虑。”林青山说,“青山村的地,不征。稀土,不开发。这是全村人的决定,谁来也改不了。”
姓董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林青山,你以为你挡得住?省里的项目,你一个村支书,能挡?”
“挡不住也要挡。”林青山说,“董老板,我劝你别费心思了。青山村的事,你插不上手。”
姓董的脸色铁青,转身走了。
郑建国跟在他后面,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林青山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
林青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村路尽头。
叶红梅走过来,轻声说:“青山,他们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林青山说,“但咱们也不会退。”
傍晚,他去后山看了父亲。
坟头的草已经枯了,但周围那些小树长得很好。风一吹,沙沙响。
“爸,姓董的又来了。”他蹲下来,拔了拔坟头的草,“这次他打着省里的旗号,说要征地。我没答应。”
风吹过松林,呜呜的,像父亲在说话。
林青山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得通红。
“爸,您放心。青山村,我一定守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