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后山那块试验田的土,颜色不一样了。以前是死气沉沉的灰褐色,手一捏就碎成粉,现在颜色深了,抓一把在手里,能捏出点湿润的黏性。
叶红梅蹲在地头,用铲子挖了一小块土,装进自封袋。动作熟练,这两年做惯了。旁边跟着两个新来的研究生,小陈和小李,都是沈老派来常驻的。
"叶老师,有机质上来了。"小陈盯着检测仪,"比去年高了百分之三十。"
叶红梅点头,没说话。走到试验田中间蹲下,看那几株龙潭草。去年秋天枯死的清干净了,今年新发的苗,嫩绿色,比去年壮实。
"沈老在温室育的苗,移过来做了驯化。"小李说,"抗性比野生强得多。"
林青山从山下走上来,裤腿沾着泥点子。刚从茶园回来,老孙头那儿的春茶长势不错,他打算请省里专家来开现场会。
"怎么样?"林青山也蹲下看草。
叶红梅拍拍手上的土:"比预想好。照这速度,秋天这块地就能种普通作物。"
"能种什么?"
"先种豆子养地。"叶红梅站起来,"明年就能种菜。"
林青山看着那片地,想起去年种龙潭草时的荒凉。这块地荒了五六年,村里人都说种不活了。现在又能种东西了。
"红梅,全国那些废弃矿山都用这个法子,得多长时间?"
"看污染程度。"叶红梅说,"轻的一两年。重的,像咱们这块,三年。再重的那种强酸性,五年以上。"
"五年。"林青山重复,"也不算长。"
叶红梅看他一眼:"沈老在整理数据,准备发论文。等发了论文,知道的人多了,推广就快了。"
"那好几百万块地呢。"林青山站起来拍土,"一块地三年,全国干到什么时候?"
叶红梅笑了:"你又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林青山说,"就是觉得,咱们干的这事,好像比以前想的更大。"
叶红梅没接话,弯腰收检测仪装包。小陈小李先下山了,地头剩两个人。
"青山,记得第一次来这儿看这块地吗?"叶红梅忽然问。
"记得。"林青山说,"你蹲那儿抓了把土,说铅超标八倍、镉超标五倍。我当时想这地还能治好?现在居然真治好了。"
"不是我们治好的,是龙潭草。"叶红梅说,"我们只是帮它找到合适的地方。"
林青山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沿山路往下走,春天的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暖和和的。
走到村口碰见周晓阳,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后座驮着一箱快递。
"青山哥,红梅姐!"周晓阳停下车,"你们猜我刚才在镇上碰见谁了?"
"谁?"
"林大牛。"周晓阳说,"他说电子厂的活辞了,准备回村住。回来拉东西。"
林青山想起去年林大牛出庭作证的样子,瘦脱了相,坐在证人席腿都在抖。后来姓董的判了,林大牛回广东再没联系。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几天。说想问问合作社缺人不。"
"缺。"林青山说,"让他回来。"
周晓阳应了一声,骑电动车进村。
叶红梅看着周晓阳背影:"林大牛能回来,说明心里那关过了。"
"嗯。"林青山说,"人总要有个归处。"
春阳暖洋洋照着,村口老槐树冒了新芽。几个小孩树下追逐打闹,笑声传出去很远。
回到家,林青山在院里洗了把脸,手机响了。一看是省林业厅的号码。
"林书记吗?我是厅里项目处的老张。你们报的那个矿山修复示范点材料我看了,厅里初步通过,下礼拜带专家去现场考察。"
"好,张处长,我们全力配合。"
"另外,省电视台想跟拍一组生态修复专题片,点名要去你们村。你心里有个数。"
挂了电话,林青山站在院里愣了一会儿。院里那棵他爸当年种下的香樟树长高了不少,树荫能罩半边院子。
叶红梅从屋里出来,看他在那儿站着:"怎么了?"
"厅里说下礼拜来考察示范点。还有省电视台要来拍片子。"
叶红梅挑了挑眉:"这是好事。"
"是啊。"林青山说,"就是突然觉得,好像一切都在往前走。去年这时候,村里还在吵架。"
"不吵架怎么往前走?"
林青山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我是搞生态修复的。"叶红梅说,"你治一块地,第一步得把污染源找出来。不把毒排干净,种什么都没用。村里也一样,那些事不捅破,不吵架,不翻到明面上来,底下烂着,表面种再多花都是假的。"
林青山想起去年村里开会的情景。那时候一屋子人拍桌子骂娘,现在那些人大多在合作社里干活,或者搞民宿搞电商。吵过架的人见面也不记仇,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帮忙帮忙。
"红梅,你说村里这些人,算不算变了?"
"变什么变。"叶红梅说,"人还是那些人,只是现在有路走了。以前没路,不往矿上钻往哪钻?现在有路,自然就走上来了。"
林青山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下午去了合作社。周晓阳在院子里打包春茶,旁边堆了一堆发货纸箱。今年春茶预售出去几百斤,都是周晓阳直播间下的单。
"青山哥,正好你来了。"周晓阳放下手里的活,"我算了一下,今年春茶收入能比去年翻一番。民宿那边,老孙头刚才来说五一假期全订满了。"
"民宿谁在管?"
"赵启明。"周晓阳说,"这小子干得不错,在网上开了个账号专门发村里日常,粉丝都十几万了。好多游客是看了他视频来的。"
林青山想起赵启明去年还是李振邦那边的人,跟着反对"生态银行"方案。后来李振邦的事发了,赵启明在村民大会上公开倒戈,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事全说了。从那以后像换了一个人,干什么都抢在前面。
"启明人呢?"
"在山下民宿呢。今天来了两个重庆的客人,他带着逛去了。"
林青山点点头,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合作社院里那棵枇杷树开花了,黄白色的小花一串串的,引来不少蜜蜂嗡嗡飞。
他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妈。
"青山,你舅妈刚才来了。"林母的声音有点沉,"她说想见你一面。"
李振邦判了七年。去年庭审那天,林青山坐在旁听席,看着他舅父被法警带进去。李振邦全程没看他一眼。倒是他舅妈在庭外堵住他骂了半钟头,说他忘恩负义,说他没人性。
"她说什么事?"
"没说。"林母说,"就说想见你。你要是不愿意见,我回了她。"
林青山沉默了一会儿:"我跟她约时间吧。"
挂了电话,叶红梅正好进来拿东西,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舅妈想见我。"
叶红梅动作顿了一下:"你想去?"
"不知道。"林青山说,"见了说什么?他跟姓董的那点事,我舅妈到底知不知情?我一直没问过。"
"那你该去。"叶红梅说,"不问清楚你心里一直悬着。"
林青山看着她:"你让我去?"
"我又不是拦着你的人。"叶红梅说,"就是你去了别让人拿住,该说清楚的说清楚,不该担的别担。"
林青山笑了一下:"你这说的跟我妈似的。"
"那我当不了你妈,你妈在隔壁呢。"
两个人都笑了。
傍晚时分,林青山一个人上了后山。站在山顶往下看,青山村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炊烟三三两两地升起来。那片试验田在落日底下泛着浅浅的绿,龙潭草随风摇。
去年这时候,整个村子像绷紧的弦。古树倒下的那夜,他在雨里站到天亮。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快的像做梦。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该回来的也回来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本旧手札。他爸留下的那本。里面夹着一片压干了的龙潭草叶子。去年他把手札从赵建国那儿拿回来后,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他爸在上面写,这是青山村的根,把根养活了,什么都活了。
他蹲下来,把那片干叶子埋进试验田的土里。
"爸。"他小声说,"地养回来了。"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青草的气味。远山一层层的,新绿叠旧绿,望不到头。
林青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天边晚霞烧得正红,把村子、山坡、那条新修的路都罩进一片暖光里。村口老槐树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山谷间来回荡。
他顺着山路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春天夜来得晚,天还亮着。身后那片试验田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绿着,龙潭草扎下去的根在土里一寸一寸地长。谁也不知道它们能长多深。但起码,已经开始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