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牛回村那天是周四下午。坐班车到村口,没打电话让人接,自己拖着旧拉杆箱走回来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咕噜响。
林青山正在村委会看文件,听外面有人喊"青山书记",出去一看,林大牛站在院门口,比以前胖了点,脸色也正常了。
"大牛哥。"林青山走过去,"回来了?"
"回来了。"林大牛放下箱子,"电子厂活辞了,不想再出去。"
"回来就好。"林青山拍他肩膀,"合作社缺人,你想干啥?"
"啥都行。种地、巡山、打杂。"
"先去生态服务队,跟着启明干。开春事多。"
林大牛点头,拖着箱子回了老屋。空了两年,门锁都锈了,换了锁又去镇上买床单被褥,拾掇了几天才住进去。
村里人见了他,有人打招呼,有人不大理。林大牛不往人堆凑,每天早上去生态服务队报到,跟着赵启明巡山、补树苗、维护设备。
赵启明私下跟林青山说:"大牛干活实在,不偷懒,也不多话。"
"多带带他。"林青山说,"本质不坏,就是以前走岔了路。"
日子过着,到了四月。山上野樱开了,粉白一片,远远看去像云落在山腰。茶园开始采春茶,老孙头带茶农天不亮上山,忙到太阳落山才回。
这天傍晚,林青山在村委会整理春茶销售报表,村口来了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休闲西装,不像本地人。
"请问林青山书记在吗?"
林青山从窗里探出头:"我就是,您哪位?"
"姓张,省城来的。"男人进了办公室递名片,"明远资本,投资总监。"
林青山接过名片,心里琢磨。这两年来谈投资的人不少,靠谱的不多。去年那个陈静虽然做事稳妥,但投了钱就要掌控权,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张总,什么事?"
"你们村的龙潭草项目,我听说了。"张总坐下,"明远资本很感兴趣,想合作。"
"怎么合作?"
"我们出资金,你们出技术。"张总说,"成立专门公司,把修复技术商业化。全国废弃矿山那么多,市场巨大。运作好了,一年利润上亿。"
林青山没接话。这个模式太熟了,跟去年陈静那套差不多,换了名头。
"张总,龙潭草技术是中科院和村里共有的,我们说了不算。"
"中科院那边,我们已经接触过了。"张总笑了笑,"沈老原则上同意合作,但具体条款要跟你们一起谈。"
林青山心里咯噔一下。沈老没提过这事。
"方案先留下,我们开个会研究。"
"当然。"张总站起来,"等你们消息。"
送走张总,林青山立刻给沈老打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沈老声音有点疲惫:"林书记,什么事?"
"沈老,有个明远资本找您谈合作?"
沈老沉默了一下:"是有这事。国家绿色发展基金旗下的投资机构,背景很硬。跟他们谈过一次,初步意向是成立合资公司,把龙潭草修复技术产业化。"
"村里占多少股份?"
"还没定。他们说可以谈。林书记,我知道你有顾虑,但这个机会难得。龙潭草技术要推广,光靠中科院和你们村太慢了。"
林青山握着手机没说话。沈老说得有道理,可他心里不踏实。资本逻辑跟村里逻辑不一样,村里想守住这片山,资本想的是怎么让这片山产出更多钱。这两种逻辑,能走到一起吗?
"沈老,先别急着签。等村里开了会再定。"
"好,你先跟村里通通气。"
挂了电话,林青山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了,远处的青山岭在暮色里变成一团深影。
第二天一早,林青山把叶红梅、周晓阳叫到村委会,把明远资本的事说了。叶红梅听完,眉头拧起来。
"沈老没跟我提过。"她说,"技术转移这事,按程序应该先过课题组评审。"
"可能是觉得还没到那一步。"林青山说。
周晓阳靠在椅背上:"青山哥,我直觉不对。去年陈静那事你还记得吧?嘴上说合作共赢,最后账面上全是他们的。咱们这点技术,到了他们手里,还能由咱们说了算?"
"沈老那边不能硬顶。"叶红梅说,"但村里必须守住底线。龙潭草的种源和培育技术是咱们跟中科院一起做的,村里有知识产权份额。如果把技术转让了,后续怎么分账?谁来监管?这些不写清楚,后面全是坑。"
林青山点头:"开会吧。把村干部、合作社骨干、生态服务队的都叫来,明远资本的方案当面看,当面议。"
当天下午,村委会会议室坐满了人。老孙头、赵启明、林大牛、赵建国都来了。张总也到了,带了两个助手,电脑投影一摆,开始讲方案。
"明远资本拟投资两千万,与青山村及中科院联合成立龙潭草生态修复公司。青山村以技术入股,占股百分之十五。公司负责技术的商业化运营和市场推广,利润按股比分配。"
会议室安静了。老孙头先开口:"百分之十五?技术是我们跟中科院一起搞出来的,怎么才十五?"
"孙大爷,技术的主要研发方是中科院,青山村的贡献主要体现在试验田的数据采集和种源培育上。"张总说,"十五的股权比例是经过专业评估的。"
赵启明举手:"那公司归谁管?"
"总经理由明远资本委派,负责日常运营和商业决策。技术团队由中科院和青山村共同组建,向总经理汇报。"
林青山坐在主位上,没说话。赵建国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等张总讲完了,他抬起头。
"我问一句。"赵建国的声音不大,"公司要是赚了钱,怎么分?"
"按股权比例。"
"那要是赔了呢?"
张总愣了一下:"商业有风险,但我们对这个项目的前景非常看好,短期内不会出现亏损情况。"
"短期是多久?"赵建国说,"龙潭草一棵苗从种下去到能修复土地,最快也得一年。头两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这两年的钱谁出?"
"当然是明远资本。"
"那如果第三年还是没产出呢?你们的钱还继续出不?还是说,到时候把技术一拿,公司一关,撤资走人,留下一摊子烂账?"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张总脸上的笑勉强维持着:"赵大爷说笑了,我们是正规的投资机构,不会做那种事。"
"正规不正规,白纸黑字才算数。"赵建国说完,又低下头。
林青山看了赵建国一眼。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的老护林员,今天话特别多。
"张总,"林青山开口,"方案我们收下了。但具体怎么定,村里要开会研究,给不了这么快答复。"
"理解。"张总收起电脑,"希望尽快有回音,好项目等不了太久。"
送走张总,会议室里的人没散。老孙头第一个拍桌子:"十五个点,打发叫花子呢?"
"他说的好听,什么战略合作,什么产业协同。"周晓阳说,"回头把技术拿走,种源也得拿走。咱们村到时候剩什么?"
叶红梅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个简图:"龙潭草项目的核心资产有三块:种源、培育技术、应用数据。种源在咱们村,培育技术中科院和村里各占一半,应用数据是咱们这两年实地跑出来的。明远资本两千万想买三块资产百分之八十五的控制权,这个生意太精了。"
"那怎么办?"赵启明问,"拒绝?"
"不能简单拒绝。"林青山说,"沈老那边已经有意向了,硬顶会把关系搞僵。咱们得拿出一个替代方案。"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会议室里的人:"我们自己做。不找资本,找渠道。省林业厅不是要给我们挂牌示范点吗?省电视台不是要来拍片子吗?有了这些,咱们的信誉就立住了。然后跟一些做环保工程的企业谈合作,只做项目分包,不卖技术控股权。"
叶红梅看着他:"你觉得能行?"
"不知道。"林青山说,"但比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强。"
散会之后,赵建国没走。等人都出了会议室,他把林青山叫到一边。
"青山,你爸那本手札,前面那几页你仔细看过没有?"
"看过。大多是巡山记录和植物观察。"
"再往后翻翻。"赵建国说,"当年也有人来找过他,说的跟今天这个姓张的差不多。"
林青山愣住了:"什么人?"
"省城来的,也是搞投资的。"赵建国说,"当时你爸没答应。那人不死心,来了一趟又一趟。你爸有句话我记得清楚,他说,山是活的,钱是死的。活的东西交给死的东西管,活不了。"
赵建国说完,转身走了。林青山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想起那本手札他确实只翻了前半本,后面那些泛黄的纸页,他还没来得及看。
窗外天又黑了。山风从敞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味。他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机给沈老发了条消息:"沈老,明天我去趟北京,当面跟您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