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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红梅脚伤痊愈后，他们没有急于行动。动身前往龙潭的前一天傍晚，林青山和叶红梅特意又去后山看了一眼。
祖宗树根部的那簇新绿，在夕阳下显得更加鲜亮蓬勃，嫩叶已舒展开来，倔强地指向天空。它扎根于废墟，却昭示着最顽强的生命力。
“带着这份希望出发。”叶红梅轻声道。
“也为了守护它。”林青山握了握她的手。
第二天，晨雾未散。
林青山在村委会门口等到整装待发的叶红梅。两人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的真实去向。
林有财被抓后的第二个月，青山村的生态修复工作全面铺开。
叶红梅的脚伤终于好了。她能重新上山那天，林青山特意起了个大早，在村委会门口等她。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准备好了吗？”林青山问。
叶红梅检查了一下背包里的装备：强光手电、便携水质检测仪、GPS定位器、相机，还有那本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的生态手札。她点点头，眼神坚定。
“走吧。”
两人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的去向。对外只说去后山查看修复进度，实际上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手札中记载的“龙潭”，那个可能关系到整座山脉水脉的神秘所在。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林有财多年的盗采让山体变得脆弱不堪，许多原本的小路已经塌陷。林青山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结实的木棍，一边探路一边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
“手札上说，龙潭在‘三峰交汇之阴，两溪溯源之处’。”叶红梅边走边翻看手札的复印本，“按这个描述，应该在老鹰岩、卧虎岭和青松顶这三座山的交汇处。”
林青山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山势。晨雾正在散去，山的轮廓逐渐清晰。他指着东北方向：“老鹰岩在那边，卧虎岭在西边，青松顶在南边。交汇处的话……”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标记着“危险，勿入”的区域。那是后山最深处的山谷，连村里的老猎人都很少进去。
“就是这里。”林青山说。
叶红梅凑过来看，眉头微皱：“这一带的地形很复杂，而且根据手札记载，早年发生过几次山崩，路可能早就没了。”
“再难也得去。”林青山收起地图，“如果龙潭真的被破坏，整个青山岭的水系都会受影响。到那时候，什么生态修复都白搭。”
两人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走，植被越茂密。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偶尔还能听见远处野兽的低吼。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溪流边休息。叶红梅取水样检测，脸色渐渐凝重。
“重金属含量超标三倍。”她看着检测仪上的数字，“砷、铅、汞，都是矿渣里常见的污染物。这条溪流的上游，肯定有污染源。”
林青山蹲在溪边，仔细观察水流的方向和两岸的痕迹。突然，他站起身，指向溪流上游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岩壁：“你看那里。”
叶红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岩壁下方，水流冲刷出的沟壑边缘，有几处明显的人工凿痕。虽然已经被青苔覆盖大半，但还是能看出那不是自然形成的。
“矿道？”叶红梅压低声音。
“过去看看。”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拨开藤蔓，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洞口边缘有用炸药爆破的痕迹，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林青山打开手电往里照。洞内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墙壁上还能看到支撑用的木桩，虽然大多已经腐朽。通道深处有水流声，而且空气中有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不是普通的矿道。”叶红梅戴上口罩，从背包里拿出气体检测仪，“硫化氢浓度很高，得小心。”
“我先进去，你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
林青山弯腰钻进洞口。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岩壁上渗着水珠，脚下是湿滑的碎石。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
洞窟不大，中央是一个直径两三米的水潭。潭水呈深绿色，水面上飘着一层油膜状的物质。潭边散落着一些工具：生锈的镐头、断裂的钢钎，还有几个空了的化学药剂桶。
最让人心惊的是潭水对岸的岩壁。那里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洞口，洞口边缘插着几根已经歪斜的钢管，钢管里还在汩汩地往外流着浑浊的液体。液体流入水潭，在水面激起一圈圈诡异的波纹。
“他们在往龙潭里排污。”叶红梅的声音在颤抖。
林青山走到潭边，用手电照向潭水深处。光线穿透墨绿色的水体，隐约能看到潭底堆积着厚厚的黑色沉淀物。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噗通”一声，石头迅速下沉，没有激起太多水花，潭水的密度明显不正常。
“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水潭。”叶红梅已经完成了初步检测，“pH值2.3，强酸性。重金属含量，我测过的最高值。”
她抬头看向那个排污口：“那些钢管通向哪里？”
林青山沿着岩壁仔细查看。排污钢管是从岩壁上方的一个裂缝里伸出来的，裂缝很窄，人过不去。但他发现裂缝旁边的岩壁上有攀爬的痕迹，有人曾经从这里上去过。
“上面可能还有空间。”林青山说。
他在洞里寻找可以攀爬的支点。洞窟一侧的岩壁比较粗糙，有几处突出的岩石。他试了试承重，然后对叶红梅说：“你在下面等我，我上去看看。”
“小心。”
林青山身手矫健，几个起落就爬到了裂缝附近。他用手电往裂缝里照了照，发现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狭窄通道。通道内壁有明显的机械凿痕，而且空气流通，说明另一端有出口。
他侧身挤进裂缝。通道比想象中长，爬了大概五六米，前方出现亮光。他加快速度，终于从一个隐蔽的洞口钻了出来。
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
这里是一个更大的天然洞窟，洞顶有阳光从裂缝透进来。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水池。水池周围，摆放着七八个大型金属容器，容器上连着复杂的管道系统。一些仪器散落在旁边的石台上，屏幕上还亮着灯，显然还在工作。
但最让他震惊的，是水池里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水。在阳光照射下，池水泛着诡异的蓝绿色荧光。池底沉积着一层厚厚的、晶体状的物质，那些物质也在发光。
林青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举起相机开始拍摄。金属容器上的标签、仪器屏幕上的数据、水池的形态、整个洞窟的结构，他一口气拍了二十多张照片。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洞窟另一端的通道传来，越来越近。林青山迅速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有一个堆满杂物的凹陷处。他闪身躲进去，刚藏好，两个人就从通道里走了出来。
是两个陌生男人，穿着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记录本，另一个提着采样箱。
“今天的数据怎么样？”拿记录本的男人问。
“还是老样子。”提采样箱的男人走到水池边，开始取样，“浓度稳定在百分之三点七，提取效率上不去。老板说再给一个月时间，要是还突破不了四个点，这个点就废了。”
“废了？投了这么多钱……”
“所以才着急嘛。听说从省里请的专家下周到，要搞什么技术攻关。”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工作。林青山屏住呼吸，从杂物缝隙里观察他们。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工作服胸口，绣着一个logo，一棵抽象的树，树下有一行小字：长青生物。
长青生物。
林青山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想起来了，周晓阳提过，省里那家要来考察的生态农业科技公司，就叫长青生物科技。
会是同一家公司吗？
两个工作人员取样完成后，又检查了一遍仪器，然后转身离开。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林青山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快步走到那些金属容器前，查看上面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些化学式和编号，他看不懂，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稀土。
稀土矿。
林青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听说过，浙闽赣交界一带确实有稀土矿藏，但因为开采难度大、环境污染严重，国家一直严格控制开采。难道林有财背后的势力，真正想要的不是普通的矿石，而是稀土？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林有财那么疯狂地盗采，为什么利润去向不明，为什么会有专业设备出现在这种地方，他们不是在采普通的矿，他们是在偷偷提取稀土。
林青山继续查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皮柜。柜子很旧，锁也锈迹斑斑。他拿出随身带的工具，几分钟后，锁开了。
柜子里是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合同，甲方是“青山村矿业开发有限公司”（林有财的公司），乙方是“长青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合同日期是五年前。
他快速翻阅。合同后面是技术方案、设备清单、资金往来记录，还有几份化验报告。报告显示，从这个“龙潭”区域提取的稀土样品，品位相当高。
林青山把最重要的几份文件塞进背包，又拍了一圈照片，然后迅速原路返回。
当他从裂缝里钻出来时，叶红梅正焦急地等在下面。
“怎么样？上面有什么？”
林青山跳下来，脸色凝重：“比我们想象的严重得多。红梅，林有财可能只是个前台傀儡。真正的黑手，是一家叫长青生物的公司。他们在偷偷开采稀土。”
“稀土？”叶红梅倒吸一口凉气，“那这里的污染……”
“恐怕已经深入地下水系了。”林青山指着那个泛着荧光的水池方向，“他们在上面建了个简易的提取车间，直接往龙潭里排废水。这个水潭，还有整条地下河，可能都废了。”
叶红梅的脸色变得苍白。作为生态学博士，她比谁都清楚稀土开采污染的可怕，放射性物质、重金属、强酸强碱废水，一旦进入水系，几十年都难以修复。
“必须马上上报。”她说。
“等等。”林青山按住她的手，“长青生物下周有专家要来。如果我们现在打草惊蛇，他们可能会销毁证据逃跑。而且……”
他顿了顿：“这家公司，就是周晓阳联系的那家要来投资考察的生态农业公司。”
叶红梅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们来考察是假，真正目的是想以投资的名义进驻青山村，然后名正言顺地控制这片区域，继续他们的稀土开采。”林青山的声音很低，“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的布局，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两人陷入沉默。
洞窟里只有水滴滴落的声音，还有那个排污口汩汩的流水声。墨绿色的潭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不祥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许久，叶红梅开口：“那我们怎么办？”
“先回去。”林青山说，“这些证据要保存好，但暂时不能公开。我们要等长青生物的人来，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同时，得想办法查查这家公司的背景。”
“那龙潭的污染？”
“我会想办法先做应急处理，至少不能让污染继续扩散。”林青山看着那些排污钢管，“但这些只是治标。要治本，必须把背后的黑手挖出来，彻底关掉这个非法的稀土提取点。”
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叶红梅最后取了一次水样，林青山则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隐蔽标记。
走出洞口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给山林镀上一层金色，鸟群归巢，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
一切看起来那么宁静美好。
但林青山和叶红梅都知道，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一个更大的阴谋，正在向青山村逼近。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