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隋保拱手道:“朋友,我们刚才救了一个人,他伤势很重,天马上黑了,能否借贵舍休息一晚?”
“哦!”年轻人走上前一看伤者,惊道:“张捕快!”
张亢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尴尬笑道:“是雨生老弟。”
年轻人忙道:“快!快!抬进蒙古包。”
三人见年轻人和张捕快相识,忙将担架抬进蒙古包。张捕快的伤上了药,疼痛稍缓,他向陈隋保三人介绍道:“这是复兴玉的少掌柜金雨生。”
陈隋保三人自报姓名,互相拱手见礼。张亢将追捕盗贼飞天猴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这时蒙古汉子夫妇回来了,金雨生介绍道:“这里的主人叫朝鲁,那是他妻子乌兰。买牛一事好说,明天随便挑。今天感谢三位救了张捕快,咱们先吃肉喝酒。”
朝鲁端上一大盘手把羊肉,杨得草早已饿坏,拿起一块就啃。乌兰抱出一坛马奶酒,给几人斟满。张亢有伤在身,众人不让他喝,他却道:“当年关老爷刮骨疗毒,饮酒下棋,这点伤算什么!我得感谢几位救命恩人,倒上!”
陈侯三虽年纪小,却想得周全:“张捕快,只能喝一碗,毕竟是内伤,不像关老爷是外伤。”
张亢点头道:“小兄弟说得对,我就喝一碗。”
几人累了一天,吃饱喝足后早早歇下。
次日清晨,陈隋保起来给张亢换了药。乌兰已备好早饭,端上奶茶和蒙古馃子。几人吃过早饭,来到牛棚。金雨生让陈隋保挑牛。陈隋保道:“我买两头牛,只有八两银子两吊钱。”
金雨生爽快道:“没关系,可以赊欠。”
“那我先买一头,赊一头。”
“可以!”
“黑子哥,你过来。”杨得草把陈隋保拉到一旁低声道,“咱们不是说好只买一头牛吗?你赊一头,以后还得还债,人家又不白给。买一头已经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得草,这件事你得听我的,以后你会明白的。”陈隋保转身回来道:“金掌柜,我们挑牛。”
“黑子哥,以后叫我雨生吧!再叫金掌柜我就不赊给你了。”
“雨生兄弟,我要这两头。”陈隋保指着牛棚里的两头春三公牛说。
“中!”金雨生笑道,“看不出,你也是买牛的行家。”
“侯三,你怎么不拦着你九叔呢?买两头牛咱们得白掏两年甘草。”杨得草仍不放心。
陈侯三若有所思道:“也许得掏一辈子甘草。”
“唉!这父子俩是中邪了。”杨得草无奈叹息。
陈隋保挑定两头春三公牛,杨得草付了钱。张亢留下来养伤。金雨生说他还要去别处收购牲畜,几人拱手告别。
掏甘草多在春秋两季,夏季是甘草生长期。小满过后,掏工们结束了春日的活计,有的拉骆驼、当船工,有的打短工、放羊,不到一日工夫,便各奔东西。
陈厚财带领的九人和袁忠林带领的十二人决定去二十四顷地种荞麦——这个时节,也只有这种作物还能赶种。众人收拾行李向黄河边出发。流经此处的黄河蜿蜒曲折,如一条玉带盘在碧绿草原上。平缓的河面上,逆流而上的船只帆影招展,满载甘草的草船与粮船破浪向下游驶去。
“陈施主,等一等!”忽然身后有人呼喊,一个小喇嘛招手奔来。陈侯三听出声音,对陈隋保道:“九叔,是格根。”
大伙停步,不知格根找陈黑子有何事。格根气喘吁吁跑至近前,双手合十道:“陈施主,土不当嘉勒生大喇嘛对您的布施十分感谢。下月要举行地藏法会,召庙需修缮五道庙——就是你们上次暂住的那间庙堂。孟根措钦吉瓦让我来问,您可愿承揽修缮五道庙的活儿?”
“格根小师傅,多谢孟根措钦吉瓦关照,可我们对庙宇修缮是外行啊!”陈隋保犹豫道。
“孟根措钦吉瓦说,你们只负责庙堂房顶的翻建,彩绘和木工自有专业工匠负责。”
“这活儿好干,又有大馒头吃,黑子哥,咱们干吧!”袁忠林凑上前道。
陈侯三横眉斥道:“布施时一文不出,这会儿倒来沾光,我替你都害臊。”
“我……那贩煤的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就当是我入股布施了。”袁忠林厚着脸皮道。
“布施是自愿行为,每人出了多少,我陈黑子都记着,日后挣了钱自会归还。现在咱们商议一下,是跟我去王爱召打短工,还是去二十四顷地种荞麦。”陈隋保正色道。
陈宝全接口:“九弟,我看咱们分两拨,一拨随你去王爱召,一拨跟我去二十四顷地。今年若不种,地被租出去,明年就不好租了。”
众人商议后,陈隋保带着杨得草、景聚财、吕四、袁忠林等十人去王爱召修缮庙宇;陈厚财、陈宝全与陈侯三等十一人去二十四顷地种荞麦。分别时,陈侯三恋恋不舍道:“九叔,等我给爹上坟烧纸磕头后,就去找你。”
陈隋保哽咽道:“三儿,替你爹多烧些纸钱。九叔不在跟前,你自己好生照顾自己。”
“侄儿记住了。”
两伙人在黄河岸边分别。
半月后,张亢回到河口镇,王玉玺并未责备,反让他安心养伤——毕竟河口镇失盗案有了进展。经审问丁二与胡氏,确定飞天猴即为盗案元凶。托克托厅通判李茹上报大同府,大同府遂向各州县下发画像与海捕公文,缉拿飞天猴,悬赏白银五十两。
大盗飞天猴成了河口镇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其来无踪去无影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飞天遁地之能。百姓谈猴色变,见瘦小如猴者皆避之不及。亦有胆大者为赏金,将外地来做生意的瘦子扭送官府,闹出不少笑话。
徐巧英刚做完一锅豆腐,正在洗锅,徐世财跑进来道:“姐,你看谁来了。”
陈侯三眯着蛤蟆眼,呲牙笑道:“巧英姐!我回来了。”
徐巧英见是陈侯三,嘴角上扬,眼弯如月,心也不由咚咚直跳,心想黑子哥定也回来了罢?目光不由得向门口瞟去,却不见人影,忙掩饰道:“是三儿啊!两月不见,晒得跟黑皮蛤蟆似的。”说着走出门左右张望,仍不见黑子哥身影。她想支开徐世财,好向侯三打听黑子哥近况,便道:“你大爹送豆腐半天不归,镒斋,你去寻寻。”
徐世财朝陈侯三眨眨眼,不情愿地出门。
“三儿,你和谁回来的?”
“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先给我弄碗豆腐,我再细说。”
“几天不见,长本事了,还卖起关子。”徐巧英说着揪住陈侯三的扇风耳用力一拧。
“哎哟!姑奶奶轻点儿,我说我说,我九叔没回来。”
躲在外头的徐世财探头笑道:“母老虎,不害羞,想汉子,拧耳朵。”
“两个小兔崽子,真是白眼狼。”徐巧英气得哭了起来——倒也不是气,更多是失望。
徐世财见堂姐哭了,忙朝陈侯三使眼色。陈侯三蛤蟆眼一转,道:“我和九叔有回掏甘草,掏到一根甘草王,我差点被活埋……”
徐巧英抹泪道:“三儿,你九叔怎没回来?”
王爱召五道庙的庙顶已全部拆除,五道爷的神位移至院中。陈隋保十人来到王爱召方知原委:召庙翻修五道庙,雇的十几名小工因揽头克扣工钱赌气不干了。工期紧迫,召庙又不愿用生人,孟根措钦吉瓦想起布施两头牛的陈隋保,觉其诚实可靠,遂派格根去寻。拆盖房顶这等粗活,陈隋保等人干得得心应手,日子在忙碌中流逝。
傍晚收工,陈隋保常去孟根喇嘛房中听讲佛法。在孟根眼中,陈隋保已是忠实信徒。这日清晨,陈隋保洗漱后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今日土不当嘉勒生大喇嘛讲经,孟根邀他参加。巳时刚过,格根前来相请:“陈施主,请随我来。”
陈隋保随格根步入山门,穿过钟鼓楼、四大天王殿、大经堂,来到正殿大雄宝殿。往日他只能远观,今日步入这精美壮观的殿宇,心情不免激动。
大雄宝殿内,讲台法座上坐着土不当嘉勒生大喇嘛,法座后的木板屏上绘着狮子吼图。讲台下设香案,两侧听法席分坐五位喇嘛,孟根措钦吉瓦位列其中。殿堂两侧各坐百余名喇嘛,中间跪着几百位布施者,陈隋保亦跪于蒲团之上。钟声响起,土不当嘉勒生大喇嘛开讲:“……不住诸相,三轮体空,无我相、无人相,亦无当中施舍之相,布施后心无痕迹,福报自然广大,与虚空法界同。布施如是,持戒亦如是,忍辱亦如是,上进、禅定亦如是……”
陈隋保听得云里雾里,仍虔诚跪聆。一个时辰后,讲经结束。陈隋保未全明白,但有一句他听懂了:布施后莫常记挂,福报自来。孟根大喇嘛走来道:“陈施主请留步,去我住处一叙。”
召庙四周建有喇嘛住房,孟根大喇嘛的居所在山门东侧。整个王爱召有千余喇嘛,二百八十间住房。孟根措钦吉瓦的住处布置精致,炕铺竹席,墙挂壁毯。孟根吩咐格根沏茶,格根奉茶后退出。孟根道:“我有一事相烦陈施主。”
“大师不必客气,请讲。”
孟根说道:“六月将举行地藏法会,召庙缺人手,想请陈施主一行人留下相助。”
五道庙房顶修缮不日将毕,陈隋保正愁无活可做,便爽快应下。
陈侯三向徐巧英讲述了掏甘草王及买牛途中救张捕快的经历。他添油加醋,讲得绘声绘色,徐巧英听得咯咯直笑,忽又蹙眉——她担心黑子哥安危,怕飞天猴前来报复。
“巧英姐,你怎么了?”
“没事。”徐巧英掩下心思,问道,“你与你九叔分别后,回河口镇作甚?”
“我们十二人到二十四顷地,发现住所被流凌冲毁,我和二哥来买农具和锅碗瓢盆。”
“三儿!”这时陈厚财在外喊道。
“唉!”陈侯三应声而起,“二哥找我,得走了。”说罢跑了出去。
徐巧英与徐世财跟出,见一壮实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农具。徐巧英不知如何称呼,微笑道:“是侯三二哥吧?快回屋歇歇脚!”
陈厚财听陈侯三提过徐家豆腐坊,不料出来个白白净净的姑娘,谢道:“多谢姑娘。我来是与侯三说一声,今日不回二十四顷地了,遇一同乡,非请我喝酒。三儿,你是随我走,还是在这儿玩?”
“侯三留下陪我玩!”徐世财听说侯三能住一夜,高兴得跳起来。
陈侯三本就想住一晚,又惦着庙滩小吃,馋得直流口水,“二哥,你去喝酒吧!明早走时来豆腐坊叫我。”
陈厚财亦馋酒,朋友相邀,自然不想回,安顿好陈侯三,正要推车离去。
徐巧英道:“侯三他二哥,推这独轮车累赘,不如放我后院吧!走时来取。”
“这怎么好意思!”
“既是黑子哥的亲戚,来我这儿就别见外。”
陈厚财原以为是沾陈侯三的光,不料竟是沾了九叔的光。他听说九叔曾在豆腐坊帮工,心想九叔人缘真好。正愣神间,陈侯三与徐世财两个半大小子已抢过独轮车推进后院。
送走陈厚财,徐巧英收拾一番,去龙王庙烧香许愿——那里是她寄托情思之处。徐世财与陈侯三听说要去龙王庙,也跟着同往。
从徐家豆腐坊到龙王庙,需穿越大半个河口镇。街上车马往来,担夫、骑驴者、推车人络绎不绝,十里八乡的农人、姑娘媳妇熙熙攘攘。十字街禹王庙戏场上,说书、唱戏、卖艺、吆喝之声不绝,绘出一幅塞外清明上河图。
两个半大孩子东张西望,走走停停。今日龙王庙香客众多。徐巧英未等两个孩子,独自进庙施了香火,合十跪于龙王爷像前,默祷黑子哥远离灾祸。
陈侯三与徐世财来到龙王庙山门前,忽见一戴草帽的瘦小男子自陈侯三眼前走过。
“飞天猴!”陈侯三险些叫出声来。
原来飞天猴是来查探圆昭死因的。那夜,黑衣人约出圆昭,命其去房中盗取锦盒,他翻寻半天未果,出来时顺手盗了三家商号。回去后遭黑衣人责骂。他与黑衣人仅是雇佣关系,若非为巨额佣金,早将其杀了,岂容他人怨气?如今他成了通缉犯,只得东躲西藏。三日前,黑衣人找到他,命其打探圆昭死因,并监视龙王庙主持广灵,观其有无异常。飞天猴来到龙王庙,发现广灵每日下午皆至庙旁墓塔下静坐。墓塔高约两丈,为八角七级密檐式砖塔。塔座为砖砌八角形须弥座,上有砖雕花饰,座上以三层莲花瓣承托塔身。塔身四面设砖雕门窗,正面门楣嵌方石,楷书:“心富大师之灵塔”。旁为圆昭墓塔,形制相仿,仅稍矮小。
飞天猴踱至心富墓塔前徘徊。忽闻身后有人叫:“飞天猴!”
飞天猴回头,见一蛤蟆眼、寿星头、大门牙的半大孩子邪笑而立。猝不及防间,陈侯三手一扬,衣衫散开,一团白色粉末扑面撒来!飞天猴未及防备,顿成白毛猴,双眼火辣剧痛,倒地翻滚哀嚎不止。陈侯三呲着蛤蟆嘴大笑——这小子真是坏透了!他认出飞天猴后,溜去报官,途经一正在装修的店铺,见门前堆着白灰,想起评书里程咬金的土炮,坏水直冒。时值盛夏,陈侯三只穿一件汗衫,他脱下汗衫包了包白灰,潜回墓塔边,趁其不备扬灰而出——这般偷袭,大罗神仙也难抵挡!飞天猴万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里。
“飞天猴被擒了!飞天猴被擒了!”龙王庙顿时如热油泼水——炸开了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