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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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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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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口》连载

第八章 一笔生意

飞天猴罪大恶极,被判处斩立决。王玉玺与张亢因抓捕盗贼有功,分别获得嘉奖:张亢被任命为托克托厅捕盗营队长,王玉玺则经大同府举荐,前往京师英诚公府担任护卫。飞天猴明明是陈侯三擒获的,为何功劳却归于张亢与王玉玺?这原是陈侯三的主意。别看他年纪尚轻,心智却比许多成年人更为成熟。陈侯三心想:人怕出名猪怕壮。若飞天猴的同伙前来寻仇,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岂不任人宰割?因此他宁可不要功劳,只求赏金。陈侯三将赏金暂存于徐巧英处,打算来年雇人将父亲的灵柩运回山西老家安葬。

霜降过后,陈隋保一行人自达拉特旗返回河口镇。临行前,陈隋保特至王爱召烧香辞行。孟根喇嘛托他带一封信给广宁寺的扎布喇嘛。陈隋保、陈侯三与杨得草三人再次入住艄公店。杨得草一头扎进店里的赌摊,赌得热火朝天。陈厚财、陈宝全、景聚财、袁忠林、吕四等十余人,则分别前往粮油店与甘草店打短工。

这日,陈隋保需办两件事:一是前往广宁寺送信,二是归还金雨生的买牛钱。陈隋保等九人翻修五道庙和地藏法会帮工,共挣得五十两银子,这比他们两月来灰头土脸、迎风吃沙掏甘草所得还多。作为揽头,陈隋保留下买牛钱,余下分与众人。他道:“狍子野鹿,打住伙食。”当然,当初布施牛入股者,每人多分了一两银子。袁忠林与吕四见状,后悔不迭,互相埋怨起来。

陈隋保远远望见徐家豆腐坊的招牌,想起许久未吃豆腐,见时辰尚早,便决定先去吃碗豆腐,再去复兴玉,顺道探望徐老爹与巧英妹子。想到此,他在一家干货店买了两包点心,朝徐家豆腐坊走去。刚到门前,便听见屋内传出争吵与摔砸之声。

“徐老头,这月的保护费该交了!”

“牛爷,小店本小利薄,您拿上这五百文喝酒吧。”

“你打发要饭的呢?”屋里一个混混嚷道。

“飞天猴盗了我家十两银子,您可曾保护我们?”徐巧英反驳。

“飞天猴要是来了,还不把你祸害了?你骗三岁小孩呢?”另一个混混瞪圆双眼喝道。这徐家丫头,去年还是个黄毛丫头,今年竟出落得白白嫩嫩,真是豆腐养人啊!“快拿钱,不然老子把你卖到通顺里!”(注:通顺里是河口镇的妓院)

“救命啊!”徐巧英大叫。

“哟呵!敬酒不吃吃罚酒!二辣头,给我砸!”

名叫二辣头的混混一脚踢翻豆腐槽,白花花的豆腐洒了一地。徐老爹上前哀求,被牛爷一巴掌打倒。

“快来人啊!史三牛打人啦!”徐巧英想开门逃跑,却被二辣头堵在门口。

“咔嚓!”门被陈隋保用力撞开,二辣头猝不及防,被门板拍倒在地,头上顿时肿起一个大包。他爬起来骂道:“哪来的圪泡(方言,杂种之意)撞倒爷……”一见进来的是个黑大个,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黑子哥!”徐巧英一下子扑进陈隋保怀里,委屈地哭起来。

陈隋保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妹子,别怕,有哥在!”在他心中,早已将徐巧英视作亲妹妹。

“哟!来个多管闲事的。”史三牛对二辣头道:“给我打!”

陈隋保身高臂长,力气又大,几拳便将两个混混打得鼻青脸肿,倒地求饶。徐巧英抄起一根柴火棍,上前狠揍,打得两个混混满地打滚,连声告饶:“姑奶奶,别打了,我们再也不敢了。”史三牛与二辣头抱住陈隋保的腿道:“爷爷,饶命!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您,求您高抬贵手。”

“以后再敢来欺负这父女俩,打断你们的狗腿!滚!”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史三牛与二辣头点头哈腰,爬起来就要溜。

“站住!”

两个混混一缩脖子,退了回来,“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把豆腐钱付了。”陈隋保指着撒在地上的豆腐说。

史三牛苦着脸,不情愿地掏出几枚铜钱。

“不够,再掏!”陈隋保喝道。

“没,没有了。”史三牛带着哭腔道:“爷,就这些了。”

陈隋保上前从他身上搜出一块银元,踢了一脚道:“滚!”

两个混混夺门而出,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陈隋保挺身而出赶走混混,徐老爹感激不尽,执意留他喝酒。陈隋保推说要去复兴玉办事,只是路过。徐巧英闻言,心中略有失落,原以为黑子哥是专程来看她的。转念一想,方才他暴打地痞的英姿何等威武,分明是关心自己,不由又心花怒放,对陈隋保更添几分喜欢。

“黑子哥,今天的豆腐吃不成了,明儿来吃吧!”

“好!我走了。徐老伯,有事到艄公店找我。”陈隋保不敢直视徐巧英的眼睛,因那双眸中有着与翠娥相似的柔情。

离开徐家豆腐坊,陈隋保朝复兴玉走去。徐巧英目送他的背影,直至消失在人群之中。徐老爹摇头叹道:“女大不中留喽!”

“爹,您说甚呢?”徐巧英脸一红,转身跑进磨房泡豆黄,准备做豆腐。

复兴玉是河口镇唯一的清真肉铺。嘉庆年间,金家一位中年寡妇带着三个儿子从河北沧州孟村来到托克托厅,先在南阁落脚,靠小买卖维持生计。大儿子金老虎到归化城一家肉铺当屠宰工,学习“杀卖行”的经营技艺。三年后,金老虎出师,在河口镇三道街租房开设复兴玉肉铺。几年后,金老虎赚了钱,在三道街东侧、老爷庙后置地,建起一座占地五亩的四合院。复兴玉肉铺坐东朝西,两间大门市,中间是通街大门。历经几代扩建,形成如今规模。走进复兴玉大门,一排二十多间正房是家属住房,东、西、南三面三十多间厢房则是屠宰、肉类加工作坊与库房。金老虎有六个儿子,家丁兴旺。他去世后,家主之位传给金雨生的爷爷,如今的金家家主是金雨生的父亲金大彪。复兴玉分工明确,金雨生负责牛羊收购。

陈隋保走进肉铺,伙计笑脸相迎:“爷,您买什么肉?达拉特旗的牛肉,四子王旗的羊肉,还有乌兰察布的山羊肉。”

“小哥,我找你们少东家金雨生。”

伙计一听不买肉,又见陈隋保衣着寒酸,不似少东家的朋友,估摸是来打秋风的,顿时拉下脸道:“少东家不在。”

“麻烦问一下,雨生老弟去哪儿了?”

“金少的大名也是你能随便叫的?少东家去哪儿,我们下人怎会知道?”

真是店大欺客,狗眼看人低。陈隋保碰了个软钉子,扭头出了肉铺,打算进院里询问。这时,有人从身后拍他肩膀,“大恩人!”

陈隋保回头一看,是张亢。张亢深施一礼:“黑子兄弟,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来看我。”

陈隋保拱手道:“张捕快!”

张亢脸一沉:“叫哥!”

陈隋保笑道:“小弟刚回来三天,处理完手头的事,正要去拜访哥哥。”

“你呀!要不是侯三那小子和徐世财来找犬子玩儿,我还不知你回来了。兄弟,你来复兴玉做什么?”

陈隋保说明来意,是来还买牛钱,但金少不在。

“把钱拿来!”

陈隋保将钱袋递给张亢。张亢大步走进肉铺,伙计忙点头哈腰迎上前:“亢爷,您来了?金少给您备了十斤牛腱子肉。”

“牛肉一会儿来取。这钱是我兄弟还金少的买牛钱,金雨生回来,你交给他。”

“好的,两位爷,您慢走。”伙计见张捕快与这黑大个称兄道弟,大吃一惊,暗骂自己有眼无珠,笑嘻嘻地将张亢送出肉铺,并向陈隋保拱手作揖。

二人走出肉铺,张亢道:“咱哥俩喝酒去,今天不醉不归。”

陈隋保推辞:“哥哥,改天吧!王爱召孟根大喇嘛托我给广宁寺大喇嘛送封信。”

“也罢!你去送信,我去办差。明天中午我在白家酒楼宴请贤弟。”

“好!哥哥先去忙。”

广宁寺建于河口镇东南十五里的召湾村。出了东城门,隐约可见宏伟庙宇。广宁寺建筑别具一格,是纯藏式大型寺院,分为天王殿、菩萨殿、大雄宝殿三进院落。陈隋保来到山门前,向小喇嘛说明来意。小喇嘛道:“施主,请随我来。”领他入寺。路过诵经声声的天王殿,陈隋保随小喇嘛来到菩萨殿。殿前有三座铜城,纯铜铸造,每座方圆半丈,城墙四面有城楼,飞檐斗拱,户牖雕刻精细,城门、户牖开合自如。陈隋保驻足观赏,小喇嘛介绍:这三座铜城乃清代皇家御赐之物,是广宁寺的镇寺之宝。陈隋保曾听五哥提过,今日得见,果然做工精美。随后,他随小喇嘛走进第三重院落。眼前的大雄宝殿虽不及王爱召的雄伟,却也颇为壮观。殿前有半人高的古铸铁鼎铜香炉,上刻“乾隆五十八年铸”,陈隋保只认得“五十八”三字。来到后院喇嘛住房,小喇嘛进去禀报。

片刻,小喇嘛出来道:“陈施主,扎布大喇嘛请您进去。”

小喇嘛掀起棉帘,陈隋保走进屋内。一位五十多岁的胖大喇嘛坐在炕上蒲团闭目打坐。大喇嘛皮肤白净,五官端正。地上铺着地毯,因年久,毯毛已磨平。陈隋保双手合十上前行礼:“拜见扎布大师。”

扎布大喇嘛睁眼,上下打量陈隋保,并未起身,微笑道:“陈施主免礼。”

陈隋保呈上信函。扎布大喇嘛道:“以往孟根师弟送信,皆派忠实弟子前来。想必陈施主与孟根师弟交情不浅?”

“我是掏工,在达拉特旗掏甘草时,遇寒缺食,幸得孟根大师相助。我许愿布施两头牛,因而与召庙结下善缘。”

“哦!”扎布下炕,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陈施主乐善好施,福报绵长。陈施主请坐!来人看茶。”

小喇嘛奉上茶来。陈隋保心想:看来喇嘛皆喜布施之人。他坐在铺羊毛毡的炕上喝茶。扎布展信阅读,信中写道:

扎布师兄贵安,因包头香烛坊失火,吾召庙缺香少烛,已影响佛事法会,望兄借香千盒,烛万支。亦可购之雇人送来,必有重谢!

师弟:孟根

光绪二十一年九月廿一日

扎布眉头一皱:“王爱召缺香烛?可我寺亦无库存,如之奈何?”

陈隋保问明原委,道:“我或可一试,看能否弄到一批。”

“阿弥陀佛!多谢陈施主。”扎布心道:孟根师弟不识人,有此能人朋友不用,真是南辕北辙。

次日中午,陈隋保走进食客满堂的白家酒楼。酒楼位于三道街,与关帝庙相邻,食客多是上香香客。陈隋保上二楼雅间,张亢与金雨生已等候多时。金雨生忙起身拱手施礼,二人寒暄一番。张亢吩咐伙计上菜。不久,酱牛肉、炖黄河鲤鱼、清蒸羊肉、炒鸡蛋、麻辣豆腐、豆芽、花生米及一壶玉德缸房烧酒陆续上桌。跑堂小二道:“三位爷,您慢用。”

三人边吃边谈。一壶酒下肚,张亢道:“黑子兄弟,你为人诚实,讲义气,总不能干一辈子掏工吧?”

“黑子哥,来复兴玉干,我给您开大师傅的工钱。”

“多谢兄弟关照。我从小怕血,不怕兄弟笑话,家里杀鸡,都是你嫂子动手。”

“哈哈!”张亢笑道:“掏工迎风吃沙,走背运自掏坟墓。兄弟,我在捕盗营给你谋个差事,如何?”

“多谢兄台。我性子直,吃不了官家饭。”陈隋保举杯敬二人,“眼下有桩生意,王爱召要购一批香烛,我想揽下。”

“王爱召离包头近,为何舍近求远来河口镇采购?”张亢问。

“是这样的……”陈隋保将王爱召向广宁寺借香烛一事道出。

金雨生道:“王爱召所需香烛数量大,等生产出来,恐怕黄河已封航。”

“喝完酒,我陪你去赵香坊问问有无库存。”张亢举杯道。

“我去过,并无库存,订单已排到明年正月。想请哥哥与贤弟想想办法,能否提前匀些货给我。”

张亢道:“金老弟是赵香坊的原料供应商,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此事包在我身上,喝酒!”金雨生举杯道。

翌日,陈隋保刚吃过早饭,金雨生便派伙计送来赵香坊的提货凭证,让他一月后提货。这是百两银子的生意,陈隋保在艄公店召集众人,集资做香烛买卖。

“这刚分的钱还没捂热,你又收回去,赔了算谁的?”袁忠林埋怨。

“我说袁大牙,这是自愿入股。一到筹钱,你就不情愿,分钱时恨不得舔九叔屁股。”

众人哄笑。

“你不想入股,别动摇军心。我们挣了钱,你可别后悔。”陈侯三伸出三指,“我出三十两。”

“我入五两。”景聚财道。

“我入一百文。”杨得草小声道。

“你这败家子讨吃货,当初就不该把钱分给你。”景聚财骂道。

袁忠林捅了捅吕四,使个眼色,二人来到外面:“吕四,你入不入股?”

“上次庙召打短工,捐钱布施的分了三两,咱们没捐只分二两。这次入股吧,我又怕后悔。”

“入多少?”袁忠林问。

“三两!总得留些喝酒逛窑子的钱。”

二人商量妥,回屋道:袁忠林与吕四各入股三两银子。陈隋保共筹得七十八两,他拿钱到徐家豆腐坊,请徐巧英保管。徐巧英道:“黑子哥,您用时来取,不够的我出。”

陈隋保笑道:“算你入股,到时分红。”

张亢一位朋友回老家奔丧,一年半载不归,临行托他找合适人照看三道街饮马巷的小院。张亢将钥匙交给陈隋保:“你们几人住艄公店终非长久之计。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搬去住吧。”陈隋保、陈侯三与景聚财三人总算有了容身之所,不必再挤大通铺,闻船工们的脚臭。杨得草不舍赌摊,未回小院住。三日后,他输光钱财,如霜打茄子般瞪着猩红双眼回到饮马巷。三人见怪不怪,无人理他。这小院有三间正房,每屋一盘小炕。陈隋保请五哥与侄子陈厚财也搬来同住,二人推说住双和店干活方便,待过了腊八碾坊停工,便回陈家梁过年。

等货期间,陈隋保、陈侯三、杨得草与景聚财到庆隆店打短工。庆隆店是从刘应河父亲手上发展起来的。道光十年,刘父带三儿三女从山西保德义门镇来到河口镇,以贩卖“碗釉”、煤炭等小本生意为生。光绪十六年,刘应河与山西右卫人菅存财合资,在二道街开设庆隆店。刘应河占股多,任大掌柜,菅存财任二掌柜。庆隆店主营日用百货,兼营皮毛、甘草等生意。陈隋保四人负责加工甘草:先按粗细分级,去疙瘩头,再用切药刀按等级切片。工种分搬草、选料、脚料、切片、包装等,人手不足时,一人需兼数职。

这日,二掌柜菅存财与刘大秤走进作坊。杨得草问身旁伙计:“刘大秤这家伙来干什么?”

“这是新来的刘监工,往后没好日子喽!”一短工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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