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开虎不请自来,陈隋保虽感意外,却也明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于是亲自出门相迎。袁忠林本等着看一场好戏,谁知方开虎竟是诚心前来祝贺,随从还从褡裢里取出四锭银元宝,礼金足有二百两纹银。陈隋保看出方开虎是来化解恩怨的,便笑着上前,拉着他的手步入宴席。
徐巧英和徐老爹也到了。徐巧英上身穿着桃红色镶黄边的绸缎袄,下身是绣花边的粉色鱼鳞百褶裙。她走进宴会厅,忽然想起给黑子哥在龙王庙求的福包落在了家里,急忙找陈侯三帮忙回去取,里外却寻不见人影。“这小兔崽子又跑哪儿去了?”徐巧英嘟囔着来到厨房,见张守智正抱着猪肘子啃,满嘴油光。
“揍牛头,瞧见侯三没?”徐巧英问。
张守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应道:“他找史三牛和二辣头去了,说是有事要办。”
“这小圪泡,神神秘秘的忙啥呢?今天草店开业的大日子也不帮着招呼客人。”
“吉时已到,请大掌柜揭牌!”这时,代东司仪阎懋高声喊道。徐巧英忙向院外走去,不想错过黑子哥揭牌的风光场面。
众宾客齐聚店铺门前,店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红布包裹的牌匾。陈隋保上前扯下红绳,红布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飘落,露出红底三个鎏金大字——公义昌。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陈隋保一一还礼。
众人回到宴席厅落座,宴席正式开始。
托城北阁儿里巷,陈侯三、史三牛和二辣头蹲在巷口玩“狼吃羊”的游戏。已时刚过,那夜薛二义进去的院门开了,走出一位颇有姿色、打扮风骚的少妇。她挎着精致的牛皮小包,香风扑鼻地从三人身边走过。待少妇走出巷口,陈侯三使了个眼色,二辣头便去巷口放哨。陈侯三和史三牛走到少妇邻居家门口,敲了敲门。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开了门,陈侯三行礼问道:“婆婆,向您打听一下,隔壁院子的人去哪儿了?”
“两位小哥,你们是做什么的?”
史三牛答道:“我们是惠德永的学徒。新来了一位拖家带口的碾坊师傅,想在托城租个独院,听说隔壁院子要出租,不知房东去哪儿?”
“谢娘子要出租院子?我怎么没听说。”
陈侯三道:“怪了,有人说谢娘子出租房子,难道托城还有一个谢娘子?”
“我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就一家姓谢的,也只有一个谢娘子。你们来得不巧,这时候谢娘子打牌去了,傍晚才回来。谢三去年娶了谢娘子,她本姓胡,前夫是万裁缝,在河口镇租薛大户的门面开裁缝铺。两年前万裁缝突然病故,胡氏无依无靠,经人介绍嫁给了谢三。谢三在河南(指黄河南)拉骆驼,每月回来一次,第二天一早就走。”
史三牛诧异道:“这谢三也怪,每月只回来一次?”
“我可不敢多问,只听人议论……”
“咳!咳!”院里传来老头的咳嗽声,“老婆子,别乱嚼舌根。”门里一个老头说道。
“你们要租房,明天早上早点来,谢娘子肯定在。”
“多谢婆婆,打扰了。”陈侯三道。
老妇关了院门,边走边唠叨:“门户不固,意马难收哇!”
这句话被陈侯三听在耳里,心中暗道:这谢娘子果然是个潘金莲般的淫妇。
陈隋保自幼家教严谨,即便如今发迹,也从不涉足烟花柳巷。但他毕竟是血气方刚的汉子,自从上次从康宅救出冯美艳,心里便起了波澜——当年的黄毛丫头竟出落得如此标致。从不爱看戏的陈隋保也开始频繁光顾冯家班的演出,为冯美艳捧场,临走时还留下几块大洋作赏钱。这一切自然瞒不过冯全的眼睛,陈黑子看上自家闺女,他满心欢喜——闺女若能嫁给陈黑子做二房,便再不用四处奔波,受人轻视。
冯美艳岂会看不出陈隋保的心思?那热辣、贪婪的目光她见多了。三年前陈隋保救过她,她一直以恩公相称,却从未想过以身相许。陈隋保皮肤黝黑,衣着土气,像个庄稼汉,年纪又比她大十来岁。心高气傲的冯美艳,一心盼着哪位富家公子能看上她,嫁入豪门才是她的梦想。康大少的追捧正合她意,因此那晚她破例喝了酒。父亲和丑娃都说康大少不怀好意,她还与父亲争执,认为若对方真存歹意,自己早失身了。丑娃说康大少是西门庆之流,她反告诫他少管闲事。
让冯美艳对康大少彻底改观的,是她偶然听到黄揽台与父亲的对话。黄揽台说康大少祸害过好几个女戏子,劝冯全尽早找个靠山。
陈隋保草店开业,河口镇有头有脸的商贾来了一多半,这让冯美艳大为震惊——没想到陈黑子有如此威望。美女爱英雄,她也仰慕有本事的人,与陈隋保对视,一改往日回避的态度,回眸一笑。每当两人目光相遇,陈隋保的心便怦怦直跳,如同初入洞房般悸动。母亲常劝他在河口镇娶一房媳妇,好有人暖被窝,他却一直未遇合适的。如今对冯美艳心生情愫,对方似乎也有意,只是她身为戏子,母亲会同意吗?
今日公义昌开业,陈隋保格外高兴,心仪美人的秋波暗送更让他多喝了几杯,最终醉得不省人事,被众人搀回屋里。他吐了一炕,徐巧英忙着擦洗收拾,冯美艳也跑前跑后端水递毛巾。徐巧英早已对陈隋保和冯美艳的眉来眼去恼火不已,当下拉下脸道:“冯小姐,戏唱完了,你也该回去了。”
冯美艳听出她在撵人,强忍不快回道:“陈掌柜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冯小姐请自重,你是戏子,别让人更瞧不起。”
冯美艳眼眶一红,银牙紧咬,正要发作,坐在门外抽烟的冯全听见屋里气氛不对,忙喊道:“闺女,回吧!起风了。”
冯美艳气呼呼地推门离去。
陈隋保醉话连篇,嘟囔着对徐巧英只有兄妹之情,并无夫妻之意。徐巧英忍了一天的怒火终于爆发,边哭边骂陈隋保忘恩负义,将院里刚收拾好的盘碗砸得粉碎,哭着跑回家去。
当夜,薛二义又来托城与谢娘子私会。云雨正酣时,房门突然被撞开,薛二义惊慌失措:“谁?!”
谢娘子吓得缩进被窝,不敢出声。只见三个黑影走了进来,火光一闪,蜡烛被点燃。
“陈侯三!你们……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看中你那宅子了。”
“三爷,我不是人,天亮我就和陈老板签契约。”
“瞎二熊,马家撤资了,你那大院不值钱了。”
“我愿意三千块出让!”薛二义道。
“你以为你的宅子是金銮殿?”
“两千块!三爷,不能再少了。”
“一千块,你要愿意,我们啥也没看见。”
“陈侯三,你别欺人太甚。”
“三爷我从不好事,就爱管闲事。三牛,报官去。”
“好嘞!”史三牛作势开门。
“别报官!”谢娘子探出头哭道,“二义,你就答应吧!不然我会被沉黄河的。”
薛二义赤裸着身子,长叹一声:“三爷,听你的。明天我和陈场主签卖房契约。”
“算你识相。”陈侯三领着史三牛和二辣头离去。
薛二义吓出一身冷汗,穿上衣服要走。谢娘子魂不守舍地拉住他:“你这没良心的,走了我怎么办?”
薛二义道:“我不走,再被人捉住,这事传出去,你得沉黄河。”
谢娘子面如土色,松开了手。
王贵仁听说陈隋保花一千大洋买下薛宅,颇感意外。许海道:“陈黑子抓住了薛二义的把柄,他不得已才卖的。”
“什么把柄?”
“薛二义与谢娘子通奸。”
王贵仁与许海耳语一番,许海笑着离去。
次日,托城、河口镇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薛二义与谢娘子通奸之事。两日后,更惊人的消息传来:谢娘子不堪流言羞辱,上吊自尽了。
又过两日,一个更恐怖的消息震惊四方:薛二义被人杀害,抛尸东梁,死状惨不忍睹——阳具被割,双眼被挖。发现时野狗已啃掉他一条腿,其生前所受痛苦令人不寒而栗。这起凶杀案惊动了通判李茹,他命张亢率捕盗营全力追查凶手。
七月十五是河口镇的传统节日——河灯节。放河灯源于印度,传说佛祖释迦牟尼的故乡,佛教信徒每年于七月十五举行孟兰盆会,放河灯追祭祖先、超度亡灵。今年风调雨顺,乡耆府决定隆重祭祀河神,办一场历年最盛大的河灯节。从初十起,乡耆会会长赵文焕便给各大商号和户家分派了制作河灯的任务。传统河灯制作方法讲究:将松香均匀涂抹在铁锅背面,高温下铺上各色彩纸,使松香渗入,趁热按压在圆形木桩上定型,再修剪成“荷花盏”灯罩样式。灯罩置于沙上,中间竖立麻绳灯芯——麻绳耐风,燃烧持久。蜡油浸入灯罩底部,趁未凝固时放在沙上,灯罩与沙迅速凝结,这样做出的河灯美观、防水、抗风。半月前,赵香坊便开始加工制作河灯的材料,百姓们排起长队购买。
俗语说:“七月半,鬼上岸,放河灯,烧香秉烛祭河神。”十五这天,大黑河堤上挤满了放河灯、看河灯的百姓。
夕阳西下,冯美艳拿着一盏河灯来到公义昌。前日她与陈隋保约好一同放河灯祭拜母亲,陈隋保则祭奠父亲。她刚进门,就见徐巧英挽着陈隋保的胳膊撒娇:“哥,晚上陪我看河灯。”徐巧英自从大闹公义昌后自觉理亏,便主动来找陈隋保和好。
“我答应美艳一起去放河灯。”
“你心里只有那个戏子。”徐巧英撅嘴道。
陈隋保左右为难——既已答应冯美艳,如何是好?
“一个放河灯,一个看河灯,一块去呗!”一旁的陈侯三看着进门的冯美艳,幸灾乐祸道。
河口镇至海口的大黑河岸边搭起十几座彩棚,用于存放河灯。各商号按承担的数量提前做好河灯,派可靠伙计看守。沿岸几十架木柴旺火点燃,熊熊烈焰如传递战事的烽火台。陈隋保几人随人流来到公义昌的彩棚,景聚财和杨得草迎了出来。杨得草心里暗叹:黑子哥艳福不浅——冯美艳高挑绝色,徐巧英丰满玉润,真是各有千秋。
杨得草和景聚财各拿一盏河灯,跟着陈隋保三人来到大黑河边。陈隋保点燃河灯递给冯美艳,又点燃另一盏,两人捧着河灯缓缓放入河中。冯美艳泪湿粉腮,陈隋保见状心生怜惜,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泪。这时徐巧英捧着一盏河灯走来:“哥,给我点河灯。”
“噢!”陈隋保接过景聚财递来的火把,点燃徐巧英的河灯。她欢笑着将河灯放入河中,双手合十,闭目许愿。陈侯三问道:“姑,人家都放追思灯,你放的是啥灯?”
“我放的是许愿灯。”
“许的啥愿?”
徐巧英脸一红:“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也知道。嘻嘻!祝姑愿望早日实现。”陈侯三眨眨眼道。
“侯三,咱们去一溜湾梁上看河灯!”徐世财和张守智在彩棚旁喊道。陈侯三应声跑去,三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着向山梁跑去——那里居高临下,是观灯绝佳之处。
各字号的伙计将彩棚中的河灯装船。天完全黑透,皓月当空,大黑河波光粼粼。河面上百条渔船灯光错落,有的载着鼓匠、坐腔艺人;有的载着超度亡魂的和尚道士;有的载着五颜六色的河灯;还有的坐着观灯的男男女女。船上锣鼓喧天,唢嘹亮,琴音悠扬,笙管齐鸣。山曲儿、码头调不绝于耳,歌声、乐声、诵经声、欢笑声在大黑河的夜空中回荡,令人心驰神往。在铿锵鼓乐中,船上的河灯陆续放入河中。河面上,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紫的、粉的灯盏如鲜花般朵朵串串片片绽放。先放的顺水缓缓南流,后放的紧随其后。大黑河上色彩缤纷,光辉相映,明月辉耀,河灯倒映水中,习风细浪,摇花斗艳。
岸上摩肩接踵的人流欢呼着,追逐河灯观赏。满河五彩缤纷的河灯飘过海口,进入黄河,顺流而下。
陈隋保几人来到海口,只见一架旺火前围着一群人,一个男子唱道:
无事出烦尘,河口去散心!
那庙滩起了一个灯呀灯游会,
人儿闹哄哄。
猛然抬头看,江船水上行。
那船上坐的一个娇娥女,
实实爱死个人。
看她年纪轻,不过十八春。
那手里拿上一把鹅呀鹅毛扇,
越扇越惹亲!
……
东梁是一座几十丈高的砂砾高陵,从托城城北延伸至黄河北岸。山梁下层层叠叠的葡萄架中,一串串即将成熟的葡萄在银辉中摇曳。
陈侯三、徐世财和张守智三人沿葡萄架间的曲折小路爬上一溜湾梁顶。波光粼粼的黄河闪烁着五彩斑斓的星光,明明灭灭,恍如仙境。绵延几十里的河灯流近看,仿佛天河落入人间。
河灯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河中的灯盏渐行渐远,观灯人群也逐渐散去。陈隋保三人等了又等,不见陈侯三他们回来。
“隋保,我们回去吧!也许他们抄近路先回了。”冯美艳感觉月事将至,想早些回去。
陈隋保点头,几人正要离开。徐巧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黑子哥,你听,好像有人在喊。”
“你们等吧!我一个人回去。”冯美艳怕出丑,执意独自回去。
深更半夜,陈隋保不放心,吩咐景聚财在此等候,自己送冯美艳回去。
“等等我!”徐巧英不想让黑子哥与冯美艳独处,追了上来。
“九叔——九叔——”陈隋保也听到了喊声,急忙转身迎去。月光下,一个黑影从东边跑来,边跑边喊:“九叔!九叔!侯三、镒斋被人绑走了!”
张守智跑到近前,陈隋保借月光看到他衣衫破烂,眼眶乌青。“守智,怎么回事?”
“我们在梁上看河灯,突然上来三个人。我们以为是观灯的,谁知他们动手绑人!侯三和世财被绑走了,我力气大,他们一时没制住,我趁机逃了。”
“侯三得罪人了?”陈隋保问,“最近他招惹了谁?”
“没……没干啥呀。”
徐巧英忽然想起开业那天张守智说陈侯三领史三牛和二辣头去托城办事。这两日与黑子哥赌气,竟忘了这茬。“难道他们真惹事了?”徐巧英忙问,“揍牛头,开业那天侯三三人去办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侯三说我毛没长齐,不带我。”
冯美艳羞得转过身去。徐巧英踢了张守智一脚:“跟着侯三那兔崽子不学好!”
“办什么事?”陈隋保道,“我怎么不知道?”
“哥,不是你派侯三去的?”
“我没指派他办事啊!”陈隋保觉得陈侯三有事瞒着他。
冯美艳道:“回去问问史三牛和二辣头就明白了。”
陈侯三和徐世财被反绑双手,嘴里塞了破布,头罩黑布,推上了马车。马车乘着月色飞驰。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陈侯三听到“哗哗”流水声——判断自己仍在黄河边。这些人莫非要把他们投河?陈侯三顿时汗毛倒竖。马车在河边停稳,两人像草捆般被扔上一条船。船驶向波涛汹涌的黄河对岸,剧烈颠簸让陈侯三和徐世财在舱内滚来滚去,脑袋磕得生疼,却叫不出声。半炷香后,船停了,两人被抬上岸,取下黑布,松了绑。陈侯三拽出嘴里的破布,趴在地上剧烈呕吐,直到浑身无力。月光下,三个壮汉赤脚高挽裤腿,悠闲地抽着烟锅,似在等人。陈侯三借月光看去,三人脚掌宽大,小腿赤红。
“你们是船工,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抓我们?”陈侯三虚弱地问。
“小子,实话告诉你,你得罪人了。”一个船工道。
徐世财不哭不闹,比同龄人沉稳许多:“我们还是孩子,能得罪谁?”
“孩子?人小心狠!你小子得罪的人一会儿就到。”
陈侯三飞快思索得罪过谁——难道是飞天猴的同伙来寻仇?
寂静深夜忽然传来马嘶声,一个船工道:“谢爷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匹快马驰来。马上之人一个圈脸胡,一个麻子脸。
三个船工起身,一人道:“谢爷,人带来了。”
“兄弟们辛苦,拿去喝酒。”被称作谢爷的圈脸胡扔过一个钱袋。
陈侯三和徐世财又被捆绑,扛上马背。陈侯三趴在马上,只觉两耳生风,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想吐却空无一物。不知跑了多久,马终于停了,来到一处土围子。两人被扔下马,陈侯三又干呕一阵,只吐出几口酸水。徐世财却没事人似的站着打量四周。戈壁滩上月已西沉,土围子里有三间土坯房。两人被关进其中一间,房门落锁。屋里尿骚气扑鼻,借月光可见一铺土炕。二人又累又困,躺上土炕。徐世财道:“侯三,他们不会杀咱们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费这么大劲把咱弄来,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杀手。先睡会儿再说。”
这俩孩子皆绝顶聪明,心智远胜同龄人。颠簸大半宿,躺下便睡着了。
陈隋保回到公义昌,派人去找史三牛和二辣头。景聚财送张守智回家,顺便请张亢来商议救人之事。徐巧英回去找伯父——这么大的事不敢隐瞒。不一会儿,史三牛和二辣头被带来。冯美艳回去将陈侯三被绑之事告诉父亲,冯全听闻后忙披衣赶来——上次康家救女,陈侯三出力不少,他不能袖手旁观。冯美艳不放心,让师兄丑娃陪同。
史三牛和二辣头听说老大和徐世财被绑,胆战心惊地走进公义昌。老大这是得罪了谁?
陈隋保问:“开业那天,你们和侯三干什么去了?”
“捉……捉奸!”史三牛将捉奸之事说了一遍。
陈隋保这才明白薛二义千两卖院的缘由。陈侯三以通奸要挟薛二义,虽不地道,但薛二义这种人也是咎由自取。
“还有谁知道薛二义和谢娘子通奸?”赵云志问。
史三牛道:“我对天发誓,没跟别人说。”
二辣头道:“天打雷劈,我也没透露。”
“你们先回去,这事别对任何人讲。”陈隋保心想,是谁走漏消息逼死了谢娘子?
史三牛和二辣头离去。这时徐世财的父亲徐二爹推门进来,“扑通”跪倒:“黑子,救救镒斋吧!”
陈隋保忙扶起他:“二爹别急,等张捕快来了,咱们商量怎么救人。”
说话间张亢推门而入。陈隋保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张亢思忖道:“绑侯三的人可能是杀薛二义的凶手。”
陈隋保几乎哭出声来,嗓子瞬间沙哑:“糟了!侯三哪儿还有命在!”
“贤弟别急,我想仇家若只为报仇,杀了便是,何必绑走?”
冯全道:“难道想敲诈钱财?”
“有可能!”张亢道,“这绑架案不能大张旗鼓查,怕歹人狗急跳墙撕票。”
徐二爹问:“那怎么办?”
张亢道:“我暗中追查侯三和世财的下落。若为钱财,不出两日,他们必会送信索要赎金。”
“也只能这样了。”陈隋保担忧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让我徒弟丑娃陪张捕快去!”
陈隋保买下薛家大院后,请工匠绘制了施工图,定于七月十八破土动工建库房和甘草加工作坊。几十名工匠一早来到公义昌,陈隋保却想辞退工匠停工。赵云志将他拉回屋里:“东家,不能停。”
“这时候我哪有心思想盖房?”
“两个月后秋草下来,库房作坊若未建成,运回的甘草如何处置?”
“大不了卖草捆。”
“你这是让公义昌开业失利!”赵云志生气道。
阎懋推门进来:“结拜,你请云志出任大先生时承诺的商之本、商之德呢?”
“我……”陈隋保向赵云志拱手作揖,“先生,我错了。”说完走出房门高声道:“开工!”
“你怎么来了?”赵云志问阎懋。
“厚财知道他九叔的脾气,找我来当说客。”两人相视而笑。
第一天没有绑匪消息,第二天依旧杳无音信。第三天,陈隋保心急如焚,坐立不安。赵云志命伙计取来棋盘:“东家,咱们杀一盘。”
“我都快急出病了,哪有心思下棋?”
“你是主帅,主帅不稳,军心大乱。你若急出病来,侯三回来你义妹能饶他?”
陈隋保拗不过,硬着头皮坐下,举棋便走:“当头炮。”
“马来跳。东家,不觉得这事蹊跷?”
“蹊跷在哪儿?”
“许海也曾找薛二义买宅院。”
“难道许海也知道薛二义通奸之事?”
“有可能。那日我在永生园喝茶,众人议论谢娘子上吊,许海却波澜不惊,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你是说,是许海传出的消息?”
“我看与荣泰昌脱不了干系。东家,你要沉住气,别自乱阵脚。”
突然门外“嘭”的一声,景聚财跑出去一看——门框上钉着一把飞刀,插着一张纸条。他“妈呀”一声跑回禀报:“黑子哥,飞……飞刀!”
陈隋保丢下棋子跃出门槛,只见门框上钉着一把明晃晃的飞刀。他面露惊惶,四下张望,未见可疑之人。拔下飞刀回屋,取下信递给赵云志。赵云志念道:“欲救二人,赎金2000两,十二连城马家车马店,三日内送钱,过期不候。”
次日上午,陈隋保和景聚财带着赎金,乘船过黄河来到十二连城马家车马店。此地二人再熟悉不过——三年前送香烛归来在此住宿,曾被强盗抢钱。人们都说马家车马店是黑店,与大盗“草上飞”有牵连,但也说此店有三不黑:不黑熟人、不黑老人、不黑女人。
伙计认得二人,客气地请进屋里奉茶:“两位爷稍坐,马老板一会儿就回。”
半炷香后,门外传来马蹄声,马老板到了。陈隋保起身拱手:“马老板,钱带来了,人呢?”
马老板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只是个联络人。绑你侄儿的人是草上飞。”
